中俄对伊战的真实想法

国华P (2026-04-30 12:51:35) 评论 (0)

4月23日一期的《外交事务》杂志刊登了一篇题为《How China and Russia can exploit the Iran war》的文章,讨论中国大陆和俄罗斯如何从川普深陷伊朗战争中渔利。文章指出,美以虽在军事打击上占据压倒性优势,但未能迫使伊朗屈服。在高层遭暗杀、基础设施遭重创的险恶条件下,伊朗政权依然保持稳定,显示出较强的国家韧性。这种“战术成功、战略失效”的局面,不仅打破了美国“无所不能”的形象,也为中俄等对手提供了研究美军作战方式的机会。文章认为俄罗斯在这场冲突中获益明显。一方面,美国为稳定油价放松对俄制裁,使其获得经济收益;另一方面,俄伊军事合作加深,无人机技术相互促进。同时,战争加剧了美欧分歧,削弱跨大西洋联盟,这对俄罗斯具有重要地缘政治利好。中国大陆的收益则主要体现在战略与外交层面。经济上通过能源储备、电气化转型等手段降低风险;外交上则以“理性调停者”形象出现,推动谈判与停火,提升国际信誉,成为真正“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responsible stake holder)。同时,北京在维持与中东各国关系的同时,对伊朗提供有限支持,增强其在地区事务中的影响力。

文章指出更深层次的影响在于,美国主导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受到冲击。美国在缺乏充分正当性情况下发动战争,削弱了其道义权威,使其难以再批评其他大国的类似行为。这种合法性的动摇,以及(因欧盟等拒绝参与致使)美国联盟体系凝聚力的削弱,正是俄中所乐见的。从战略格局看,各方均不希望战争迅速结束。对莫斯科和北京而言,最理想的是一场“低烈度、长期化”的冲突,以持续消耗美国资源与注意力;而伊朗也能接受这种状态,通过长期博弈换取生存空间与外部支持。

在此背景下,文章提出美国应避免走向两个极端:既不能升级为全面战争,也不能简单撤退,而应寻求“有限而审慎”的平衡战略。具体包括:重建外交渠道,为伊朗提供体面让步的空间,如核合作机制或互不侵犯安排;同时加强与欧洲及地区盟友协调,修复受损的联盟关系。最后,文章强调,美国战略成败不在于摧毁多少军事目标,而在于能否实现更长期的政治目标:让伊朗重新融入国际体系、降低地区紧张、避免盟友倒向竞争对手,并阻止莫斯科和北京从中获利。文章作者强调华盛顿应通过克制与务实的外交手段,来避免在中东再次陷入消耗国力与信誉的长期泥潭。以下为文章主要内容。

俄中渔利伊战 

有确凿证据表明,俄罗斯和中国大陆已向伊朗提供了图像情报和信号情报,协助其进行目标锁定及战损评估。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两国实际上是协助了一个监视能力相当有限的国家,去摧毁一个实力远在其之上的国家的军事资产。俄罗斯和大陆也一直在监视美国的军事行动,借由这场针对伊朗的战争来研究美军,就像美国正通过乌克兰战争来评估俄军实力一样。尽管美国在以色列的配合下,在摧毁目标方面大体上取得了成功,但美以联军的猛烈轰炸终究未能迫使伊朗屈服,这想必让俄罗斯和大陆感到些许宽慰。尽管多位伊朗领导人遭到成功暗杀,伊朗的军事设施也遭受了狂轰滥炸,但迄今为止,让伊朗接受川普条件的“胜利”依然遥不可及。

俄罗斯从这场战争中获益匪浅。川普政府为遏制油价飙升而豁免了针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这为莫斯科带来了一笔意外的经济横财。此外,莫斯科对根据乌克兰战场上的经验教训,帮助伊朗升级其“见证者”(Shahed)无人机,提升了其在自身军事行动中的作战效能,使其在面对美国精心构建的防御体系时,展现出了极强的突防能力。据美欧官员透露,通过分享升级细节,俄方正进一步加强与伊朗的军事合作。虽然美国仍拥有绝对的伊朗制空权,其情报人员也成功渗透到了伊朗的领导层内部;但 “无所不能”的美军形象仍然遭受了沉重打击 - 遭受了猛烈的重创的伊斯兰共和国,似乎屹立不倒。对于这场战争给美国盟友体系所造成的损害,莫斯科尤其感到欣慰。美国在伊朗战争一事上与其最亲密的欧洲盟友之间日益扩大的裂痕,堪称俄罗斯近年来见证的“最佳新闻”。欧洲各国对这场针对伊朗的战争深怀疑虑;而川普4月7日那句令人惊骇的威胁:“今夜,一整个文明将不复存在”更是加深了欧方的疑虑。这必将在跨大西洋联盟内部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并为部分欧洲领导人提供口实,使其有理由在当下乃至未来拒绝承认美国的道德领导地位。未来几年,欧洲或许会联合起来抵御俄罗斯,但其与全球头号经济及军事强国的纽带,将难以回复到往日那般紧密无间。在俄罗斯看来,一场旷日持久的伊朗战争只会加剧美欧之间的紧张关系,并固化这一趋势。

中国大陆并未像俄罗斯那样从这场战争中获得意外之财,尽管战争引发的能源冲击已使多国对大陆的“无碳能源”产业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在经济层面,大陆的主要重心在于规避风险与损失。由于多年来对美国可能会切断其获取中东石油通道的预判,大陆早已在该地区进行了战略性投资,为抵御该地区潜在的动荡做好了准备。大陆建立了庞大的石油储备,从而有效缓冲了油价飙升带来的冲击。大陆的大规模电气化转型,包括其新增汽车保有量中超过半数已转为电动汽车,也降低了对进口石油的依赖。此外,北京还大力提升了“煤制石化产品”的能力,进一步摆脱了对中东碳氢化合物资源的束缚。对北京而言,伊朗冲突带来的利好主要体现在政治与外交层面。大陆刻意将自身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全球大国形象,积极敦促冲突各方通过谈判寻求解决方案。其发表的声明措辞审慎,外交步伐稳健扎实。当欧洲及亚洲各国因美国变幻莫测的举动而感到无所适从之际,北京却坚守并践行着传统外交的基调与语言风格,这令许多国家感到如释重负。大陆正日益向美国的盟友们展现自身作为“理性、稳健的和平伙伴”、国际秩序“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的形象。而在三年前,北京就成功促成了伊朗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关系缓和。在当前的冲突中,大陆积极推动其紧密的合作伙伴巴基斯坦出面斡旋,促成伊朗与美国之间达成临时停火协议;此举有力地彰显了北京作为全球重要利益攸关方的可靠性,尤其是在美国表现得像一个反复无常的霸权国家之时,这种可靠性显得尤为突出。

中国大陆或已向伊朗提供了军事援助,包括用于制造固体燃料弹道导弹的关键化学组件。大陆甚至可能进一步升级其支持力度,向伊朗提供先进的雷达系统以及超音速反舰巡航导弹。尽管如此,在面对中东各国时,北京依然刻意保持着一种“超然于地区冲突之外”的姿态,并将自身定位为“日益缺乏可信度”的美国之外的另一种可供选择的替代力量。对于那些寻求重新平衡对外关系以降低风险的国家而言,北京展现出了一个极其理想的合作伙伴言行。

美国道义折损

伊朗战争所带来的后果中,最具破坏性、同时也对俄罗斯和中国大陆最为有利的,莫过于它削弱了“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这一理念。自冷战初期美国开始将自身标榜为“自由世界的领袖”以来,构建并拓展这一秩序便一直是美国外交政策的重中之重。美国曾屡次表现出一种意愿:为了换取盟友与伙伴的支持,它不惜付出与其自身利益不成比例的慷慨代价。美国之所以这样做,是基于这样一种信念:一个由志同道合的大国紧密联结而成的世界,将有助于促进繁荣与经济融合,降低国家间爆发战争的几率,并带来远超其投入成本的回报。正是这种致力于构建并拓展伙伴关系的本能,促使布什政府在1991年牵头组建了一个由41个国家构成的联军,将伊拉克军队驱逐出科威特。随后,小布什总统也萧规曹随,组织了一个由51个国家组成的联军,于2001年将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赶下台。小布什的继任奥巴马总统则在2014年启动的一项行动中,成功将85个国家纳入了旨在击败“伊斯兰国”(ISIS)的全球联盟。

这类联军行动以及如北约这类的军事同盟,在莫斯科和北京的眼中最具威胁。俄罗斯和中国大陆所反对诸如北约这类军事同盟组织,是因为他们厌恶那种建立在法律义务之上、旨在实现集体防御的“既定联盟”这一普遍理念。俄中均为实力强劲的大国,却并无盟友相伴。它们强烈倾向于构建一个更 “原子化”的双边关系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它们可以作为不受约束、占据主导地位的强权国家而存在。它们坚信,在任何与美国的冲突中,这种由联盟构成的世界格局总是会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因为美国的盟友能够以某种方式对俄中两国造成打击,而俄中两国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对美国实施反击。然而,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如今却动摇了美国联盟体系之正当性基石的原则,即美国作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之领导者的这一核心角色。既然华盛顿可以在缺乏迫在眉睫的威胁的确凿证据或其他正当法律依据下,发动“选择性战争”,那么它就无法令人信服地反对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进攻,也没有理由反对中国大陆在东海和南海地区日益强硬地追求其所认定的“核心国家利益”。

鉴于俄罗斯和中国大陆与波斯湾周边的国家均保持着外交关系,两国都不希望看到一场摧毁伊朗、并给海湾国家造成持续损害的全面战争爆发。对两国而言,最理想的结局莫过于一种“低烈度、持续发酵”的冲突状态。这种冲突既能持续消耗美国的资源与注意力,令世界大部分地区感到不安,又能充分暴露出美国国力的局限性。这种结局同样符合伊朗现任政府的利益。德黑兰的当权者们或许已认定,与美国彻底化解紧张关系几无可能。既然如此,何不维持一种低烈度或周期性的冲突状态,并辅以旷日持久的谈判。这样伊朗就可以从美国那里榨取经济利益 - 对伊朗政府来说,这已算得上是一种胜利了。此外,这种结局还能为德黑兰赢得来自俄罗斯和北京的更多支持。毕竟,中俄两国都乐见美国深陷海湾泥潭,从而无暇顾及它们各自的周边地带。

解困之道 

在此背景下,美国对伊全面开战,或实施战略收缩,皆非良策。华盛顿应致力于达成一种务实的平衡:在阻止伊朗采取极具破坏地区稳定的行动的同时,重建一条可信的外交途径,尤其要避免将这场冲突演变为莫斯科和北京最乐见的长期地区性对抗。这意味着华盛顿在实施威慑的同时,必须提供一条现实可行的外交“下坡路”。美国应明确表态,表示愿意与伊朗确立一种新的、互惠互利的共存模式。为此,美国可以采取一系列具体措施。其中之一,是在波斯湾某座伊朗岛屿上建立一个由美国主导的铀浓缩联合体;这将为伊朗提供一种既能保全颜面、又能维持其核能力(但无力将其武器化)的途径。此类解决方案还能促使海湾两岸的国家携手合作,从而将双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另一项措施,是寻求与德黑兰达成互不侵犯条约的条件 – 可能是唯一一种既符合力量平衡、又契合利益平衡的战略。伊朗虽国力尚弱,不足以称霸该地区;但其战略地位举足轻重,人脉网络盘根错节,且国家韧性极强。若试图通过轰炸手段迫其屈服,美国将不得不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此外,华盛顿还必须修复其地区政策的政治基石。这意味着要与欧洲盟友建立更紧密的协调关系,与海湾地区的合作伙伴保持更稳健的磋商机制,并摒弃那些煽动性极强的言辞 - 正是这些言辞,疏远了美国赖以维系的盟友阵营。

衡量美国治国方略成败的关键,不在于其能否摧毁伊朗境内的特定目标;而在于其能否促成这样一种最终局面:伊朗重新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不再对周边邻国构成重大威胁;地区各国不再感到被迫向北京靠拢以寻求“对冲”;而莫斯科也无法从中坐收又一份地缘政治大礼。美国无需通过卷入另一场耗尽其资源与信誉的漫长战争,从而拱手将胜利让予其竞争对手。相反,它应当奉行一种有限且审慎的战略,旨在缓解海湾地区的政治紧张局势,恢复航行自由,并为德黑兰提供除完全依附莫斯科与北京之外的另一种选择。在这场博弈中,审慎绝非消极被动。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有目的、有意识地行使权力的体现。

* 本文作者之一乔恩·B·奥尔特曼(Jon B. Alterman)现担任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全球安全与地缘战略领域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讲席(Zbigniew Brzezinski Chair in Global Security and Geostrategy)。

本文另一作者阿里·瓦埃兹(Ali Vaez)为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项目主任兼总裁高级顾问。

参考资料

Altman J. B. & Vaez, A. A. (2026). How China and Russia can exploit the Iran war.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how-china-and-russia-can-exploit-iran-w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