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夺诗杀人辩---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一

萬魚侯 (2026-04-20 14:07:30) 评论 (1)

                  宋之问夺诗杀人辩

                    万鱼侯

 清人编撰的《全唐詩》,收錄了一首颇有争议的唐诗。宋之問名下的《有所思》和劉希夷名下的《代悲白頭翁》,可以认定为同一首诗。此外,《全唐诗》里面还收录了贾曾的《有所思》,内容基本抄自这两人的诗。《全唐诗》的编撰者就算是没有什么疏忽,也是加剧了一段历史悬案的争议。

 这一段历史悬案的争议,与宋之問夺诗杀人的谣传有关。至于夺诗杀人,其实可以看成两件事。在唐朝时本来就是语嫣未详,所以历代以来没有定论。《全唐詩》作为一种唐诗选集,不仅没有避开谣言,反而全面了这个争议。在唐玄宗李隆基赐死宋之問不久,開元初,武平一编成宋之问集。开元时,孙翌编撰了初唐诗歌选集《正声集》,把这首诗认定为刘希夷。几乎在同一时期,一首诗的著作权产生了争议。《全唐詩》编撰者,立场明显偏颇。在宋之问名下题为《有所思(一作刘希夷诗,题云代悲白头翁)》。在刘希夷名下题为《代悲白头翁(一作白头吟)》。不仅不提宋之问的著作权,反而重提当年的谣言。《全唐诗》概括为一段话:“希夷善琵琶,嘗為《白頭吟》,「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乃更作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嘆曰:「復似向讖矣!」詩成為周歲,為奸人所殺。或云:宋之問害希夷,而以白頭翁之篇為己作。至今有載此篇在《之問集》中者。”这一段话貌似引述传言,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宋之问的著作权。

 关于这首诗著作权的归属,我有一点倾向归属宋之问。其一,在《全唐诗》中,宋之问名下还另外一首诗题为《有所思一作沈佺期诗)?》。《有所思》本来是汉代一首乐府诗,后人多用为诗题。与宋之问同僚的杨炯也写过《有所思》。与宋之问齐名的沈佺期也可能写过一首《有所思》。《全唐诗》里面还有贾曾的《有所思》,居然只是摘录宋之问的《有所思》。这个贾曾与宋之问有过诗歌唱和,可能是欣赏宋之问的《有所思》,才照抄其中几句。其二,武平一编成宋之问集,没有造假的必要。武平一是武则天族孙,死于开元末年。如果他知道这首诗有争议的话,他没有理由偏袒臭名昭著的宋之问。其三,孙翌编撰《正声集》的时间可能稍后于武平一,而且这首诗的著作权争议可能已经出现,但是孙翌偏爱和偏向了刘希夷。其四,大约五十年后,刘肃写了一部笔记小说《大唐新语》。第一次记载说,刘希夷“诗成未周岁,为奸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后孙翌撰《正声集》以希夷为集中之最,由是稍为时人所称。” 暗示了孙翌可能受到谣言的影响,不仅选边,甚至溢美。第五,宋之问人品不端,在谣言风波中处于不利。宋之问与刘希夷为舅甥,又天赋诗才。两人谈诗论赋,当有其事。外人不辨真伪,疑宋信刘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说夺诗之疑可能误传的话,那么杀人指控则完全是无稽之谈。如果说刘肃在《大唐新语》里面还只是人云亦云的话,那么五十多年后的韦绚就进一步提出了认证指控。他写了一部笔记《刘宾客嘉话录》,记载了刘禹锡的一段话。“刘希夷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问苦爱此两句,恳乞,许而不与。之问怒,以土袋压杀之。宋生不得其死,天报之也。”从此以后,不少野史笔记都采用这个说法。刘禹锡不仅把夺诗定义为杀人诱因,而且描述了行凶经过,甚至表明了自己的厌恶态度。完全超出了客观描述,带有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韦绚曾经在刘禹锡门下访学,书中记载了刘禹锡的一些谈话。由于并非全部由本人自撰,可能难免错讹。不管是不是刘禹锡的原话,内容纯粹的无稽之谈。宋之问死后一百多年,刘禹锡就算是不屑于宋之问的人品,但也不至于编出这样的谣言。

 谣言的不断传播与成型,大概因为宋之问的品行不端。不管正史记载,还是野史传说,对于宋之问这个人,天下丑其行。简单列举几条 足以证明。宋之問進士后初入仕途,很快成为武则天的宫廷诗人。武則天稱帝前,特設了北門學士職位。宋之問百般谄媚求官,最终因为口臭被拒。姓氏兄弟专权时,宋之問不仅為他们捉刀代筆来賦詩作文,而且為张易之端便器。宰相張柬之發動兵變,殺掉了張氏兄弟。宋之問失掉依附,被貶到廣東瀧州做參軍。第二年宋之問竟私下离職逃回了洛陽,躲在朋友張仲之家裡。无意中得知張仲之等人正在密谋剷除武三思,宋之問告密导致張仲之等人被殺。宋之問因为立卖友求荣,再次得到了重用。于是《新唐书》说:“因丐贖罪,由是擢鴻臚主簿,天下丑其行”。武三思死後,宋之問諂事太平公主。後來又巴结安樂公主,因而遭到了太平公主的記恨。當唐中宗準備提拔宋之問為中書舍人時,太平公主揭發了宋之問收受賄賂的劣跡,于是宋之問又被貶到了越州。唐睿宗时,宋之問被流放廣西欽州,後来改桂州。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後,宋之问被賜死。

 宋之问的死,被野史视为不得好死。正史《新唐书》一方面说,“此时天下丑其行”;另外一方面也说他善诗,与王维一起被称为“户部二妙”。在格律诗发展歷史上,宋之問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的應制之作,內容乏善可陳,而且充斥著諂媚之氣。正是在這些詞采華麗和音韻協調的詩作形式,使六朝以來的格律詩变得成熟了。不仅五言律詩的體制更臻完善,並創造了七言律詩的新體。我喜欢他的一首五言绝句,一首感人的打油诗《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被贬岭外蛮荒之地,才过了一年,他便逃回家乡。想当年我负笈求学,自然也有怀乡共鸣。现在读史品诗,才能正真体会其逃犯心态。音书断,自述亲友唾弃,经冬春,表示度日煎熬。情更怯,表明内心恐惧。不敢问,自嘲没脸见人。曾经天真欣赏的精品佳句,如今感概咀嚼的打油诗篇。

 其实诗篇魅力未减,只是人生阅历加增。唐诗不少恩与怨,恩怨江湖读唐诗。唐诗未必都恩怨,恩怨能解好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