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缪勒过世,川普立即说,“死得好,我很高兴,他再也不能戕害无辜。”
四成美国人反感川普那样说,另有三成觉得缪勒当年的调查是“猎巫”。四成多赞许这位职业司法人,赞许度高于川普,也高于时任司法部长的巴尔。
对曾经的“缪勒热”,许多自由派与进步派人士不以为然,批评他过于拘泥于司法部指令,不敢起诉川普,实则等于让其脱罪。贬损包括:“建制精英”、“程序主义”、“办案拖沓不力”、“姑息放水”。
小布什和奥巴马两位两党前总统称誉缪勒“毕生奉献公共服务”、“不遗余力维护法治尊严”。
电视主播Rachel Maddow称其离世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堪称楷模的奉公敬业,最后却功亏一篑——“失败的调查”,“任由巴尔耍弄”,“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涉案罪犯、川普死党Roger Stone说:“对缪勒的裁判,现在移到更高的天庭了。”
川普时代,让所有人都欢喜的人和事越来越少,让左右都怒恨的——莫过于缪勒。历史定格在他走的3月22日,恰逢他正式提交“通俄门”调查报告七周年。
对缪勒的功过争议,折射美国司法人怎样的悲哀?九年前开始的那场司法风暴,美国错失了怎样的纠偏时机?
不堪回首
川普第一任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常被讥讽为第一个被炒的倒霉蛋。事实上,他是这波美利坚司法溃败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川普第一次参选,塞申斯是第一个公开背书的联邦参议员,获提名司法部长(AG)算是一场政治豪赌的丰厚回报。但川普与这位“功臣”之间存有根本性认知断裂:川普想要个像罗伊·科恩式私人打手,而保守派塞申斯骨子里仍流淌着建制派(Institutionalist)对程序近乎迂腐的执着。
由于塞申斯在竞选期间与俄罗斯大使有过接触,基于司法部伦理准则,他做出了那个改变历史的决定:回避(Recusal)。
这一遵宪守职的举动,被川普骂做“背叛”。川普公开羞辱他,称其“自断双臂”,让总统失去掌控调查的主动权——堂堂司法部长被降格为总统个人辩护师,却始终没能完成从“功臣”到为“家臣”的黑化转型。
2018年11月7日,中期选举翌日,塞申斯在川普近两年的日夜怒骂中黯然离任。后来,他本想东山再起重回参议院,却遭川普派人在初选中挤掉。回头看,他那份“迂腐”,或许是建制派共和党人在疯狂年代里最后一道孤独的闪光。
塞申斯回避后,通俄门调查的掌控权落到常务副部长罗德·罗森斯坦(Rod Rosenstein)手中。这又是一个甚为复杂的法务职业官僚。
2017年5月,川普因拒绝停止调查而开除FBI局长科米,引发“总统妨碍司法”的宪政危机。罗森斯坦未与沟通白宫,就突然任命缪勒为特别检察官。那一刻,他扮演了“体制保护者”。
但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陷入精致自保与宪政责任的内心缠斗。他试图在川普的雷霆之怒与缪勒的冷峻调查之间寻找政治平衡点,却在两年多的漫长过程中逐渐模糊了底线。
他做了不得不做的事:俄国干预大选是公开秘密,普京力挺川普路人皆知,联邦调查理所当然,妨碍司法罪不可容。
川普首个国安主任麦克·弗林座位还没坐热,就被川普开掉——丢卒保车。后来,弗林被诉、受审、定罪。再后来,获川普特赦。罪名?“对FBI撒谎”,妨碍司法。
天大问题是:新总统也撒谎了吗?川普又妨碍司法了吗?
调查势不可免。查。华盛顿响起了久违的两党掌声。
缪勒是胡佛后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FBI局长,小布什任命,奥巴马特请国会专门立法延长任期,任职十二年,超过常规的十年。
罗伯特·缪勒的一生,可谓美利坚精英司法人范本:普林斯顿本科,越战老兵,弗吉尼亚大学法学博士。他曾掌管联邦司法重镇旧金山和纽约南区,任司法部常务副部长、代部长。执掌FBI任上,他改写了911后反恐程序,被称誉为划时代贡献。离任后,他从事律师业,调查白领犯罪。
72岁那年,他带着两党的“职业信任”重返DC风暴中心。共和党赞许他刚毅,民主党寄望他公正,他被推上维护法治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制度仍在,国政已残,政治生态严重异化、扭曲。这位一生信奉规则的“守夜人”,真能凭一己之力抗过滔天权力吗?
“巴尔魔术”
缪勒调查了两年,查得很细,被诟病太慢、烧钱太多。2019年3月22日,缪勒调查报告呈交巴尔,被不动声色压了整整四周。巴尔谋定后动,用足时间差与信息差先发制人。
4月18日,在报告全文解密前一个半小时,巴尔召开发布会,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宣讲所谓“报告内容”。他的身后,站着罗森斯坦,他的帮手与辩护者。巴尔那场表演,是美国司法史上的一次奇观,被认为是对公共信用机制的一次精准外科手术。
他说了一个半小时,赶在向国会及公众提交报告前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里,他反反复复只说了一件事,挥舞着他以部长行政特权先行抛出的四页纸“摘要”。宣讲与摘要语言简练且误导,只为抢先宣告、定调:川普没有通俄,不构成“阻挠司法”起诉。
国会与国人都来不及看四百多页的涂盖版报告,巴尔抢先一锤定音,迅速填满话语空间。主流媒体头条快报巴尔造势,大众注意力被这第一波舆论浪潮卷走,钢印先入为主:川普无辜。
7月24日,缪勒到国会作证。他严守报告原文,直言声明:“我没为本届总统免罪(I did not exonerate this President)。”他还肯定回答了议员提问:司法部法务办规程保护在任总统不受起诉,但不保护离任总统,因此“前总统可以被起诉妨碍司法”。
报告结论十分明确:“经过彻查,我们无法排除总统没有妨碍司法”,并列出十宗川普涉嫌妨碍司法的事件。使用双重否定,是鉴于不起诉规定,不能明称总统为被告,只能暗指涉嫌。
缪勒依法有权起诉除总统之外的任何嫌犯。34个被告中,满是最高级别川普近臣:Manafort, Flynn, Gates, Stone, Cohen, Papadopoulos。竞选总理Manafort和首席策划Stone被罪,Flynn等六人认罪。最终,五人获川普特赦。
事实与法规被巴尔“魔术”稀释、转移。这不仅仅是高级行政官员渎职的恶劣先例,更标志着“后真相”占领美国司法。
老派程序正义、职业媒体精神、国会平衡制约,都在降维打击面前苍白无力。缪勒本人,就此同时成为右翼心中的“猎巫人”、左翼眼里的“渎职者”,一世英名毁于一案。
巴尔堕落成赤裸裸的川普打手,名声还不如塞申斯和罗森斯坦。即便如此,他仍在2020大选后与川普闹翻——颠覆一场大选,远比破坏一次调查可怕。巴尔辞职回家前,当面告诉川普:司法部调查后,没发现大选舞弊。
两周后,1月6日嘛噶国会暴乱爆发。
巴尔后来又两次露面:川普“机密门”案发, 他出镜坚称,那是川普所有被告刑案中最难逃脱的;2024大选前,他又告诉国人,川普仍是他的最爱。
顶层司法人腐败分裂如是,联邦司法还能平安无恙吗?美国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调查总统
候选人勾结外敌史无前例,而宣告非法等于推翻大选,是空前宪政危机。若无实足证据,不可轻动,调查毕竟不是审判,司法不能越位干预政治。缪勒用心到底为私为公?调查结论,究竟为党为国?
缪勒无疑遇到了大麻烦,比天还大的伦理两难。福特特赦尼克松遭群起怒骂,却获得肯尼迪基金会道德勇气奖,缪勒身后却争议滔天。
古典中文说:忠义难以两全。
平心而论,缪勒承担了“不可能的任务”——在极度极化的政治高压下,调查那样一位国史上首位公开蔑视法律与宪法的现任总统。他果然举步维艰,四面碰壁:
- 制度枷锁 - 本部法务局OLC自1973年沿袭至今的禁令,锁死了起诉在任总统的可能;
- 舆论轰炸 - 他全程恪守“斯芬克斯”静默调查原则,却遭川普日夜谩骂长达两年;
- 上司截杀 - 司法部长巴尔手握管辖权,却无意护宪,一心只要庇护涉案总统;
- 证据毁灭 - 多名关键证人撒谎、删除通信记录、使用加密软件,导致调查组无法触达大量事件的“全貌”真相。
川普从不在乎鱼死网破,管他眼前洪水滔天。很清楚,无限拖下去,调查注定无果。而接踵而至的,便是巴尔公权私用的残酷收割。
批评者常问:为什么不反抗巴尔?为什么不舍身吹哨,揭露那个卖国篡权的伪总统?难道只因他是中规中矩的建制精英吗?
当然不是。是法律绝境,而非性格缺陷:吹哨严重违法,是大罪,将立即导致被追究刑责。调查总统是牵动国本的大事,大到整个美利坚合众国至今仍然无解。涉及国家元首的调查与处置,制宪者只留了“弹劾”这一条窄路:国会调查,众议院起诉,参议院裁决。好在无论宪法还是OLC规章,都未排除离任后起诉审判。
缪勒只是个职业司法人。起诉无门,释罪无据,联邦检察官从不如此办案。最终,他自我定位为国会的“事实发现者”,深信宪法本意是由立法机关——而非检察官——来追责总统。
作为历史上第三位调查总统的“特别检察官”,缪勒与调查克林顿的斯塔尔(Kenneth Starr)的处境可谓天壤之别,两者的权限不同决定了结局迥异:
- 缪勒是本部特案检察官(Special Counsel): 由司法部长任命并节制,部长有权罢免;调查报告内容必须向部长秘密提交;无权起诉在任总统;禁止绕过部长直接连通国会。
- 斯塔尔是独立检察官(Independent Counsel): 依据1978年法律由法官团任命,不受司法部节制,不可罢免;报告直接面向国会与公众;可建议弹劾总统。
党棍斯塔尔手持国会尚方宝剑,钓鱼执法,构陷总统,恰遇司法部长昏庸无能,最终导致克林顿因私德被无端弹劾。这场耗资巨大的狗血政治秀,造成了自水门案后对美国政治秩序与司法信誉最严重的破坏。
讽刺的是,斯塔尔后来竟摇身一变,充当川普首次弹劾案的主辩律师。
职业司法人缪勒严谨办案,却不但枷锁重重,更横遭川党司法部长与川普白宫破坏、打压。调查无疾而终,身后毁誉如磐。
半个多世纪过去,规定变来换去,但如何制约一个蓄意违法的最高执政官?依然是悬在宪政美国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无解。
那么,为什么要改规则、换头衔?一切,都要从半个多世纪前那场改变国运的尼克松水门案调查说起。
下集:美过司法能否制约总统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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