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去了一趟越南、老挝、柬埔寨,目的是旅游。出发前找来一些书籍做攻略,无意中读到一本介绍印度支那三国的书,书名是《出云之龙 - 柬埔寨、老挝和越南游记》,作者诺曼·刘易斯(Norman Lewis),2018年由广州花城出版社翻译出版。豆瓣上此书条目下有27个人表示读过此书,他们对作者和书的内容褒贬不一。
先说作者,诺曼·刘易斯(1908–2003)是英国作家,二战期间曾在英国情报部门服役,这段经历给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刘易斯政治倾向克制,反对殖民统治。他一生游历广博,精通多种语言。此书在1951年首版时登上英国当年的畅销书榜单。比起出名的旅游文学作家,中国读者对路易斯了解不多。他的写作风格处在索鲁、布莱森和奈保尔三者的交汇处,但又与他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有奈保尔的严肃和索鲁的敏锐,但其表达更具人类学色彩,不像布莱森那样追求个人表现欲。如果用一句话概述诺曼·刘易斯的写作风格,他可被归类为成 “人类学-民族志式/静默同情型”作者,他将那些所谓“落后”的文化视为深邃的人性存在,而非猎奇的对象。
再说内容,作者在上个世纪50年代访问了尚属法属印度支那的东南亚,他观察和记述了法国殖民统治下的越南、老挝、柬埔寨社会生活的多个层面。读者可以了解到法国殖民者的昏庸残暴、越南人的丰富多彩的市井生活、高原山地人的豪爽质朴,华人巧于经营的本性,高台教的奇葩、还有与保大皇帝和西哈努克亲王的互动。书中甚至谈到当年在大叻山中还有老虎出没,可见当年的生态环境有多好。用这本书提供的场景与今天的所见作比较,有一种强烈的沧桑之变的感觉。刘易斯的文字冷静、洗练且富有洞察力。他没有廉价的情感宣泄,而是通过对色彩、气味和光影的精准捕捉,让读者身临其境。有人批评说,他是以西方人优越感的视角看待当时的印度支那。也有人指出,英国从二战后就开始放弃统治了上百年的殖民地,他作为英国人走在了法国人前面,能对殖民主义持审视和批判态度,同情受压迫的人民,也算是难能可贵。总之,在印度支那殖民地各国彻底改变面貌之前,刘易斯为我们留下了清晰、诚实和生动的文字影像,这是任何历史教科书都无法取代的质感。
现在说本文的重点:翻译。我读这本书的第一感觉是很多地方拗口别扭,心想一本游记能有什么复杂的文学表达?所以就把英文原版找来对比着读。果不其然,问题出在翻译上。下面挑出一些典型例句,归纳成两个方面进行探讨:
一、硬伤(漏译和错译):
1. 漏译(P6、第一段)
原文:In 1949, a curtain which had been raised for the first time hardly more than fifty years ago in China, came down again
for a change of scene.
解释:译者应该是选择性做了阉割,不译出这一句,因为作者的意思是在50多年前第一次掀开的中国大幕,在1949年
时再次落下。这句话可能属于政治不正确,所以这句不见了。但是这一句是下一句的原因,因为大门关闭所以
各航空公司飞往中国的航班只好停航。你想去中国的愿望只能靠读相关书籍了实现了。书中还有其他被删减的
部分,我想选择不译恐怕不是译者的
本意。
2. 漏译(P8、第四段)
原文:Grudgingly conceded a room, I flung open the shutters for a first impression of the town from a high vantage point,
flushing as I did a covey of typicalLondon house-sparrows.
译文:我极不情愿地要了个房间,推开百叶窗,从高处俯瞰这座城市,希望得到第一印象,却不料惊飞了一群麻雀。
解释:关键定语“伦敦”漏掉。作者期待在远东看到异国风情,结果却只看到和伦敦一样的普通麻雀,所以他的“东方幻
想”立刻破灭了。
3. 错译:(P8、第五段)
原文:Saigon is a French town in a hot country. It is as sensible to call it – as isusually done – the Paris of the Far East as it
would be to call Kingston, Jamaica, the Oxford of the West Indies.
译文:西贡是位于热带国家的法国城市。人们通常称其为远东的巴黎,这完全合情合理,就如同人们将牙买加的金斯
顿称作西印度群岛的牛津一样。
解释:核心否定句误译。原文的句式是典型的反讽/否定,意为:“人们称西贡为‘远东的巴黎’,这种说法是毫无道理
的,就像把金斯顿叫’西印度群岛的牛津’一样荒谬。”
4. 错译:(P12、第二段)
原文:There were tasteful groupings of sliced coxcomb about cured pigs’ snouts on excellent china plates.
译文:精美的瓷盘上放着鲜美的卤猪鼻,周围摆了一圈鸡冠,构成一个拼盘,令人垂涎欲滴。
解释:“tasteful groupings” 强调的是有品味的摆盘,猪鼻子“鲜美”过于主观。
5. 错译:(P22、第四段)
原文:…. crossroads in Central Annam and set us off in another direction, clearingwith an intrepid finger a track subsequently
described as digéri by the jungle.
译文:….. 安南中部的十字路口,转向另一个方向,用一根勇敢的手指辟出一条道路,后来将其形容丛林旁的“消化
道”。
解释:“digéri” 是法语动词 “digérer”(消化)的过去分词。这句话的意思是:丛林吞噬(消化)了这条路,使之不再可
见。译者将法语词字面直译为“消化道”(名词),完全脱离了语境。
6. 错译:(P27、第一段)
原文:While we dawdled thus the sun bulged over the horizon, silhouetting with exaggerated picturesqueness a group of junks
moored in some unsuspected canal.
译文:就在我们这样慢吞吞地前进过程中,太阳跃出了地平线,清晰地突显出了某条未曾注意到的沟渠上漂浮的大堆
垃圾。
解释:“group of junks” 是指舢板/帆船,而不是“垃圾”。
7. 错译:(P295、第一段)
原文:The Meos will only part with their animals for an enormous price.
译文:苗族人只有在卖家开出天价后才会出售自己饲养的动物,
建议:苗族人只有在买家开出天价后才会出售自己饲养的动物,
二、表达(语言习惯转换)
1. 主观臆想:(P1、第一段)
原文:On a world-map it is no more than a coastal strip, swelling out at its base – the rump of Eastern Asia.
译文:在世界地图上,它是一条狭长的海滨地带,最下方向四周散开 — 东亚的烂尾。
建议:看不出原文有“烂尾”的意思。
2. 修饰语位置:(P37、第一段)
原文:The streets, said the account, were lined with adepts dressed in togas of red, blue, yellow and white.
译文:据报导,街道两旁排满了护法,身穿红色、黄色和白色宽松长袍。
建议:据报导,街道两旁排满了身穿红、黄、蓝、白各色袍服的信徒。
3. 表达习惯转换:(P66、第二段)
原文:Suéry said it would be an extraordinary thing if we did not see at least one tiger or leopard on the track.
译文:舒埃列说如果我们一路上没有至少碰到一只老虎或者豹子,那才怪呢。
建议:舒埃里说,如果我们在路上连一只老虎或豹子都没碰上,那才是件怪事。
4. 指代缺失:(P103、第三段)
原文:The Moï spotted a large number of duck, lying like a heavy pencil-line, drawn near the lake’s horizon.
译文:摩伊人发现了许多鸭子,如同铅笔勾勒出的一条浓黑线条,紧贴着湖上的地平线。
建议:摩伊人发现湖面上有一大群鸭子,它们仿佛是一条浓黑的铅笔线条,横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5. 表达习惯:(P141、第三段)
原文:hoping that it was not too dark to see a tiger before it saw me.
译文:希望天色还没有暗到某只老虎在我看到他之前看到我。
建议:只盼天色别太暗,使我能在老虎发现我之前先察觉到它的踪影。
6. 长句变短句:(P248、第二段)
原文:His first reaction was to produce the slow compassionate smile of the sensitive man who dislikes to disappoint.
译文:他的第一反应是那种不喜欢让人失望的敏感之人慢慢挤出来的同情微笑。
建议:他的第一反应,是浮现出一个缓慢而温和的微笑,那是性情敏感、不忍拒绝他人的人惯有的神态。
7. 用词欠妥:(P319、第二段)
原文:The town contained a single, sordid, colourful little hotel.
译文:小城只有一家肮脏的内容丰富的宾馆。
建议:镇上仅有的一家小旅馆,既破败又杂乱,却透着一股热闹非凡的喧哗。
以上便是从书中挑出来一些有代表性的例子,还有很多不属于“硬伤”,但是十分别扭的译文。由于篇幅有限,又不是在为出版做编辑校对,仅以这些例句说明本书在翻译上存在的问题而已。
接下来我的疑问是,这本书的译者路旦俊是谁?我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结果让我大吃一惊。路老师(1963年 - )是江苏丹阳人,先后就读于原长沙铁道学院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曾任中南大学教授、湖南省科技翻译工作者协会副会长,担任过原铁道部首席翻译,翻译过上百本书籍。2024年5月,中国翻译协会授予路老师“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也就是说,本书的翻译出自高手,绝不是什么江湖上的无名之辈所为。有趣的是,在路老师译著的名单上没有这本书。
那么,怎么解释呢?我不清楚翻译出版界的行业标准是什么,我从读者的观点来看,这本书的翻译水平似乎达不到出版水平。我猜想,问题可能出在两个方面:译者和出版社。翻译是一种再创作过程,要求译者对两种语言文化有极高的驾驭水平。但是,人毕竟是人,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路老师在翻译本书时,可能真的没在状态上。也可能是有人冒用了路老师的大名?花城出版社有国资背景,有45年的历史,属于老牌文艺类出版单位,出版过不少高质量好作品。出版社是书籍与读者见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编辑们应该本着对作者和读者负责的精神严格把关。如果以上两方面都破防,其结果就这本书的翻译出版水平。
最后我要说,这是一本好看的书,如果翻译水平能与作者的文笔匹配,我相信读者会有更积极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