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来家里吃饭,饭桌散了,我主动去洗碗。
碗迭着碗,油腻腻的,摞了一摞。我挽起袖子,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认真,甚至洗得很开心。父亲和亲戚们坐在客厅,笑着往里看了一眼,说:真是个识三四的小姑娘。然后哈哈笑着,继续聊天。
我也笑着,继续洗碗。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洗。
不是因为勤快,不是因为懂事,更不是因为那句夸奖。我洗碗,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洗,我父母就要洗。他们忙了一整天,洗碗的时候心情就会不好。客人一走,那股气就会找地方出。而那个地方,通常是我。
所以我洗。
洗一次碗,可以换来好几天的安宁。有时候能撑一个星期。那天的碗,是有利息的。
我很早就建立了这套模型,只是当时不知道那叫"模型"。
我只是知道:他们洗,会发脾气;我洗,怨气会小一点;怨气小了,我就能好过几天。因果关系很清楚,操作方式很简单。唯一的成本,是我必须把自己放进去,作为那个承担的那一端。
观察气氛,预判情绪,主动出手,用表现换安全。
这件事我做得很熟练,熟练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技能。
客厅里的大人们还在笑。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乖巧的小姑娘,蹲在塑料盆前,认真地洗着碗,脸上带着笑。他们把这理解为天性,理解为教养,理解为值得夸一句的品质。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那个小姑娘正在做一道计算题。她算的不是碗有多脏,而是今晚洗完,能买到多少天不挨骂。
一群大人,笑得那么开心。
而我,边洗边笑,笑得也很真诚。因为那天的碗,我洗完了,利息也就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