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五年级,她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演一出戏。
戏里有场景,有人物,有台词,有情绪。每个人的话,她都像一个敬业的演员,认认真真说一遍。
每天的剧本都稍微不同。
爸爸看到她回家,很开心,给她冲了杯麦乳精。她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喝完之后,她打开书包做作业,爸爸赞赏地说:“你的字写得真漂亮,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妈妈回家,温暖地摸着她的头,“给你带礼物来了,高不高兴?”从包里拿出一只新铅笔,粉红的,上面有粉色的花朵,还有粉色的橡皮头。
妈妈问:“今天在学校有什麽事吗?”她答:“老师表扬我了。”
他们说:“那当然,你那麽棒。今晚吃清蒸鱼,加个蛋。”女孩笑,爸爸笑,妈妈笑。
她一路说着,一路笑着,把所有的台词都演完,才回家。
为了把戏演完,她会特意选一条又安静又长的路,绕圈走回去。
旁人如果看到,大概会以为那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孩子。
但她在做的,是一件很认真的事:在给自己一个家。
注意那些细节——不是抽象的“他们很爱我”,而是麦乳精,新铅笔,清蒸鱼,加个蛋。是身体层面的,有温度的,可以闻到可以嚐到的温暖。是“你的字写得真漂亮”这种被人好好看见的感觉。是全家一起笑的那种安全氛围。
不是在空想,是在用自己的大脑,补全现实裡缺失的那些东西。
最近她才知道,心理学裡有个说法叫“自我养育”——当父母没有给到情感支撑的时候,孩子会在内心创造出一个“理想父母”的声音,用那个声音来抚慰自己,确认自己,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那个小女孩做的,比这更完整。不只创造了声音,还创造了一整个世界:有场景,有台词,有结局,有笑声。
这不是弱。这是极强的心理生存能力。
现实里得不到的,自己给自己。没有人说“你的字真漂亮”,她就让爸爸说。没有人问“今天学校怎样”,我就让妈妈问。没有人买新铅笔,她就在心里买。
她用一个孩子全部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在一条长长的回家路上,搭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家。
那个家,有麦乳精的香气,有清蒸鱼的热气,有爸爸妈妈一起笑的声音。
很小,很脆弱,只存在几分钟。
但它是真实的。因为它让她一路笑着走完了那条路。
上海的街道上,一个小女孩在走路,嘴裡轻轻说着话。
她在给自己造一个家。
她造得很认真。
在离家门口大约还有二百米的时候,梦的舞台剧结束。她端正好表情,端正好心态,准备推开那扇寒气的门,回到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