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俭明先生今年91岁，被学界誉为20世纪中国现代汉语语法研究八大家之一；马真先生今年88岁。他们在60多年的岁月中相濡以沫，“同学，同志，同心；相识，相知，相爱”，共同投身语言学研究的事业。“追求真理只为明，明辨是非但求真”，这是马真先生在金婚纪念时写下的诗句，将两人的名字嵌入其中，这既是他们爱情的写照，也是他们在学术研究中的共同追求。

两位先生研究的都是现代汉语语法。“语法”是一个新词，1898年的《马氏文通》把英语“grammar”翻译为“葛朗玛”，其后汉语又直接译作“语法”，除了因为意思较容易明了外，“语法”还是双音节，符合汉语词汇双音节的大趋势，于是取得主流的地位。

其实，“语法”刚开始不仅限于语言，正如李春阳在《白话文运动的危机》一书中指出：《马氏文通》模拟的“语法”，实际上属于中国近代以来各行业崇尚欧化的“深层语法”。《马氏文通》除了在汉语上有些“不通”，在其他一切领域通行无阻。它其实只有一句话，模仿西方，或曰西化。如若汉语连语法都可能西化的话，还有什么是不能呢？

语法及西化，西化即欧化，鲁迅一向是赞成欧化的，他说：

欧化文法的侵入中国白话中的大原因，并非因为好奇，乃是为了必要。我主张中国语法上有加些欧化的必要。这主张，是由事实而来的。

中国的文或话，法子实在太不精密了，作文的秘诀，是在避去熟字，删掉虚字，就是好文章，讲话的时候，也时时要辞不达意，这就是话不够用，所以教员讲书，也必须借助于粉笔。这语法的不精密，就在证明思路的不精密，换一句话，就是脑筋有些胡涂。倘若永远用着胡涂话，即使读的时候，滔滔而下，但归根结蒂，所得的还是一个胡涂的影子。要医这病，我以为只好陆续吃一点苦，装进异样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国的，后来便可以据为己有。这并不是空想的事情。远的例子，如日本，他们的文章里，欧化的语法是极平常的了，和梁启超做《和文汉读法》时代，大不相同；近的例子，就如来信所说，一九二五年曾给群众造出过“罢工”这一个字眼，这字眼虽然未曾有过，然而大众已都懂得了。

从以上鲁迅先生的话中可以看出，鲁迅先生也是赞同这种欧化的语法的，而且也亲身实践着。因为，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轻易将西方语法观，视作语言的共性。

汉语到底有没有语法？答案是肯定的，汉语有语法，但是这种语法和西方语言的语法是不一样的。汉语的特点是什么？陆先生强调汉语本体研究，他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比如利用配价理论，来解释下面这写语言现象，可谓独辟蹊径。比如

为什么可以说“他时王刚的老师”却不说“他是王刚的教师”，因为“教师”只是一种职称，是零价名词；而“老师”是相对“学生而言的，是一价名词。

“放了一只鸽子”和“飞了一只鸽子”有什么区别，“放“是二价动词，”飞“是一价动词。

歧义的研究揭示了汉语的特点。歧义问题一直是语法学家关注的问题，赵元任先生所举的例子“鸡不吃了”一直被视为经典例句。陆先生从语义特征分析法的角度，对现代汉语中的歧义句进行了系统的分析和解释，为汉语教学，特别是国际汉语教学，提出了切实可行且通俗易懂的解决方案。

汉语的特点是虚词和词序。马真先生研究的就是虚词。其实，马先生早期曾研究先秦汉语的词汇，这是“实词”，后来研究现代汉语语法，着重研究虚词。虚词是汉语的一大特点，很多意思在西方语言里用形态来表示，而汉语则用虚词表示。比如“了”，不少人把它看作过去时或完成时的标志，这显然是受到了英语的影响；其实，“了”表示的是一种变化，它不仅可以表示过去的变化，还可以表示将来的变化，比如：下雨了；花红了；吃饭了。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汉语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国际上学习汉语的人数大增。国际中文教学，过去叫对外汉语教学，已经发展成了一门独立的学科。不少人已经在憧憬着汉语成为国际通用语言，以适应日益强大的中国。陆先生高瞻远瞩，早在2005年就提出了“大华语”的概念。“大华语”这一概念的正式提出可以追溯到2005年陆俭明的《关于建立“大华语”概念的建议》。陆俭明指出，大华语是以普通话为基础而在语音、词汇、语法上有一定弹性和宽容度的汉民族共同语。陆先生提倡大华语，不知不觉中暗合了马建忠写《马氏文通》时的理想。

马建忠当年写《马氏文通》，提出葛朗玛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拯救民族。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马建忠意识到，民族的落后和自己的语言有着很大的关系。马建忠在《马氏文通》后序中写道：“西文本难也，而易学如彼；华文本易也，而难学如此，则以西文有一定之规矩，学者可循序渐进而知所止境。”这里值得指出的是，马建忠并没有对自己的语言妄自菲薄，而是认为问题出在我们的语言缺少像西方语言里那样一套规矩，也就是语法。所以，马建忠写这本语法书，是为了找出华文中的规矩，从而将天下的人团结起来，让他们学习西方的文明精华，不仅可以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之优秀传统，还可以使中华民族独立于世界之林。用马建忠的话说，就是：“吾京陔亿兆之人民而群其材力，群其心思，以求夫实用，而后能自群，不为他群所群。”这是一种美好的理想，也把提倡语法或文法提到了民族自救的高度。现在，中国强大了，要使中国的文化传播出去，要使中国的语言与中国的大国地位相匹配，建立中文的语法或者说中文的规矩是十分重要的。

2025年正逢陆先生就是华诞，我写了一首小诗献给先生：

祝陆老师九十华诞

难得人生老更忙，

陆师九秩不寻常。

深耕精研的地得，

微言大义定补状。

筚路蓝缕推华文，

国际中文谱新章。

广栽桃李争春色，

笑看云烟福寿康。

同时，我们78汉语专业的全体同学也给陆先生和马先生写了一封信。我受同学们的嘱托起草了这封信：

尊敬的陆俭明老师、马真老师：

欣闻2025年汉语研究与教学研讨会暨庆贺陆俭明教授九十华诞国际学术研讨会将于京华启幕，我辈燕园七八汉语专业同学，谨奉尺素，恭祝华诞，并致贺忱。

忆昔戊午之年，高考重开，吾辈幸入燕园。承蒙二位先生亲授语法，解析虚词。晨昏苦读，辨“的、地、得”之精微；寒暑不辍，究主谓宾之玄奥。先生循循善诱，常于斋舍析疑解惑；诸生孜孜以求，每至深宵辩义析言。四载春风化雨，终得桃李成蹊；十年面壁图破，乃见星火燎原。

改革开放，国运日昌。汉语传承，任重道远。先生筚路蓝缕，开国际中文教育之先河。陆师倡“大华语”之宏论，破语言藩篱；马师立简明语法之新说，解学习困厄。观寰宇之内，华文渐成沟通之桥梁；察丝路之间，汉语已具融通之气象。

杏坛沐雨，终身感念；师恩如山，没齿难忘。今值陆师九秩荣庆，仰之弥高，研之弥坚。谨以寸心，恭祝二位先生：寿考维祺，德劭日新；桃李满枝，学术长青。更盼百年期颐，再聆教诲。

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七八级全体弟子 敬上

陆先生在谈到现代汉语研究者和教学者需要具备的素质时，特别强调要做到八个字，那就是：勤奋、严谨、求实、创新。我想这八个字实际上是对陆先生和马先生的最好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