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78
高帆
赚够了路费,翔哥决定还是重返温暖市。温暖市矗立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发展机遇相对会多一些。
那天的天气格外阴沉,饱含汽车尾气与工业颗粒的雾霾尽情地彰显着东方大国独富特色的王者风范,——填塞你的胸肺,损害你的健康,榨干你的血汗,从而实现弯道超车的大国崛起。只可惜,一夜暴富的并非十余亿奴民,而是榨干民财、掏空国库的裸官家族。
天问:为什么神九上天、为什么申办奥运?因为中共国变富裕了。为什么国家不养老、不搞免费医疗?因为中共国还很穷。既然穷,为什么每年大撒币数万亿包养亚非拉?因为中共国是一个负责任大国。新华社傲娇宣称:“中国共产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上。”智慧网友抢答:“中国共产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让亚非拉百姓过好日子上。”据不完全统计,中共已累计向全世界83个国家捐款53.7万亿元。然而“救世主”对待本国贱民的“恩赐”却像挤牙膏般吝啬,城乡居民的基础养老金已上调20元——提高至每月120元啦!像这种格外开恩的伟大创举极其罕见啊!
自绿皮火车启动的一刹那,乌蒙蒙的天空便开始发射嘶嗖箭雨。南疆的雨啊,仿佛从天而降的激流,冲开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烈雾霾,冲刷着一片片被污染的田园,冲洗着一颗颗被挤压成歪瓜裂枣的脑袋……但是很显然,一切都是徒劳。每年有数千亿吨工业废水、医药废水被增压——采取渗井、渗坑的方式排放至地下1000米处,全面治理至少需要1000年,更何况那些除了贪财好色弄权——其他啥也不会的贪官污吏们压根就没打算进行任何形式的有效治理呢?
抵达温暖市后,同甘苦共患难的两位劫后“难友”在鸿海新区租了一套位于三楼的两室一厅,开始了全新的奋斗生涯。这样他们既可以拥有各自的私密空间,又可以彼此搀扶着一路往前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能找到一个优良的旅伴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对于“懵懂山里娃”陆皓东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救赎”。
不久,凭着北大中文系毕业的过硬招牌,翔哥在《南方都市报》找到了一份实习记者的工作。而陆皓东也在翔哥的鼎力相助下,在他们报社对面的十字街口,开了一间出售报刊杂志的“皓东报刊亭”。
八九六四虽然扼杀了万众期盼的政治改革进程,但是假模假式的经济开放却仍然得以延续。野蛮人一旦尝到了人口红利的血腥滋味,岂肯轻易放弃这好不容易骗到手的红色江山?伴随着经济增长而逆势倔强生长的,正是人们追求思想解放的生生不息的抗争精神。
朝堂之上,改开派与顽固派明争暗斗;江湖之上,真国士与假国师鏖战厮杀。
江、胡时代,总体上仍保持对精英们采取拉拢利诱——为我所用的政策,允许他们有限度地揭露社会阴暗面,批评社会上的不良现象(俗称小骂大帮忙),只要不危及党的统治根基、不批评党的英明领袖——一般不会招致牢狱之灾。这悄悄开启的一扇窗,这份“铁肩担道义”的理想主义余温,这份弥足珍贵的舆论监督,就像是给无数双贪捞的小手拧上了一根弦,让他们不得不有所顾忌,不至于肆无忌惮地滥用暴力欺压良民。
各种思潮、各类报刊杂志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填补着一代人的精神空白。翔哥和陆皓东如同相互搀扶的旅人,彼此激励着攀爬在求索的旅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那一代人的座右铭。鲁迅与胡适,托尔斯泰与马尔克斯,洛克与卢梭,亚当·斯密与哈耶克,《读者》与《女友》,《南方周末》与《炎黄春秋》,足球与篮球……这些都成为那一代青年人的精神图腾与精神食粮。
一段时间后,陆皓东敏锐地捕捉到,进入“体制内”工作的翔哥非但没有迸发出意气风发的豪迈气概,反而变得有些郁郁寡欢。终于有一天,翔哥沉痛地对陆皓东说:“新闻记者就像是刀尖上的舞者,报社的新规越来越多,'负面'禁忌越来越多,每发一篇‘揭黑'稿件都如履薄冰,生怕因错捋了大领导的虎须而被扫地出门。在这种人人自危、自我审查的氛围下,哪里还有独立报道的容身之地呢?满腔报效祖国的热忱化作敲木鱼得过且过的厮混煎熬,岂不是辜负了似水年华?”
那一夜,领到第一个月薪水的翔哥买来半只烤鸭、一碟卤菜、一盒油炸花生米,与陆皓东举杯对酌。悲观压抑的情绪在这座物欲泛滥的城市里蔓延,流淌在每一颗孤单漂泊、独自挣扎的内心……
他们回想起接连数月的蒙难历程,想起那些被囚禁在猪圈里遭受的非人折磨,想起跌落人生谷底还免不了被坑被骗的欲哭无泪……如今能重获新生,分明是用自尊和汗水一点点淘洗出来的“战利品”,可握在手里却沉重得令人想哭。这大圈套小圈的盛世啊,无论逃到哪里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沦陷”。
在这座“我已无我”的魔幻都市里,他们就像两颗被时代浪潮卷入石缝岩隙的种子,会不会生根发芽?还是会枯竭而死?酒至半酣,翔哥推窗而立,任凭凄风冷雨扑面。望着窗外监控密布、暗网重重的黑夜,口占一首《雨夜独酌》:
寒气肃杀夜,孤独在异乡。
徒酿杯中酒,轻弹泪两行。
推窗驻目望,冻雨随风狂。
一袭亮闪闪,四野黑茫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