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83
高帆
极权治下,每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都隐匿着大量欲盖弥彰的禁区。那些被铁皮围挡着不许曝光的阴暗角落,正是辉煌盛世无法根治的病入膏肓。
在这座被魔术师胡乱涂鸦的野蛮丛林中,率兽食人已经变成了新常态。灰色的城市,灰暗的天空,灰濛濛的雨滴,灰怆的豆腐渣危楼,犹如隐匿在蛮荒世纪的幽灵城堡——被撒旦窃据、被上帝遗忘的幽冥空间。
天空低垂,像是一块被工业排污熏染得发霉长刺的大抹布,大发慈悲为怀的“圣母心”,硬挤出几滴“为你好”的“圣母泪”。那些粗制滥造的盛世危楼,在萧疏的冷雨中显得波谲云诡——外墙皮如枯萎的龙鳞分崩离析,内里却暴露出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散架龙骨,犹如千万座被电锯截断——在凄风冷雨中无声控诉的无名氏墓碑。
在这片由钢筋混凝土与生活垃圾构筑的“创世纪图腾”中,城市的根基已被铲除。这里没有候鸟横跨天际的壮丽,也没有雄鹰俯瞰大地的悲悯,只剩余一群生命力特别顽强的野麻雀,还在扑腾着沾满尘垢的翅膀,瑟缩在断垣残壁间相偎相依。那些破裂的马赛克瓷砖上还残存着几缕旧时代的脉脉温情,而那些倾颓的电线杆更像是一排排无处安置的绞刑架,在招徕新的寄生宿主。那些无家可归的小生灵发出单调的啁啾鸣叫,像是湮没在这片荒漠坟场的漫长的告别。
天空,淡蓝色,
白鸟飞过,
留下清晰的长鸣……
天空,灰蒙色,
白鸟飞过,
遗落滴血的哀鸣……
翔哥拍摄的揭黑短片、撰写的报告文学被海内外媒体广泛转载,这让他感受到了身为自媒体人存在的价值。那些年,翔哥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在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抱团取暖。借助互联网,每一位独立的个体都能发出自燃的光和热,照亮魔域混沌的暗夜,温暖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球,为迷途的羔羊们指引方向……
有两位同城的朋友经常造访“漂流公寓”,与翔哥探讨时事热点,交流彼此对世界格局的看法。其中一位是网名“尖刀”的王振滔,时年三十二岁,不仅认知全面,而且见解犀利独到,由他制作的承载着真知灼见的图文在网络热传;另一位是网名“负荆门徒”的荆石,时年二十八岁,对官方不断渗透并控制教派的作法尤为不满,立志投身到独立的传教事业中去。
“尖刀”王振滔人如其名,稳健的身躯散发着堪比手术刀的锋锐。他习惯性穿一件深黑色的防风夹克,领口拉得严丝合缝,像是行走在戈壁荒滩的独狼。他留着极短的碎发,粗粝的胡茬衬托出一张阅尽沧桑方显英雄本色的端正脸。由于常年进行逻辑解构与图文制作,他的眼神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各种细节,同时还能透视事物的本质。他的面部线条极简,唇角偶尔会浮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讳疾忌医的癌症晚期病人,在涂脂抹粉的掩盖下散发出监守自盗的味道。”王振滔懒洋洋地斜靠在漂流公寓的阳台上,那双敏锐的眼睛就像在冰块中燃烧的火焰。他点燃一根烟,星星之火忽明忽暗。
我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多么希望自己也能
像这根烟这样——
从燃烧到死亡,
既无畏惧,也无感伤……
撇开七情六欲,
我们并无来日方长——
从出生就开始燃烧,
从出生就注定化为灰烬;
近处尚能看到几缕星光,
远处却只能望见一缕玉殒香消......
相比于王振滔的“冷硬”,荆石更像是穿越沼泽迷雾赶来相聚的古典灵魂。他比一米七二的王振滔略显高些,但也清瘦许多。他的面容有如大理石雕般典雅华贵,那是长期在压抑环境中为信仰默默付出所磨砺出来的“圣灵”之光。由于长期投身被禁锢的传教事业,他的眉宇间难免会流露出对“宗教被亵渎”的担忧。
荆石的脖子上悬挂着一枚质朴的木制十字架,目光始终保持平和与虔诚,仿佛深潭之下处变不惊的幽冷暗泉。每当涉及到宗教信仰话题,他那温和的声线便会像小鸟浅吟低唱在树梢,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走错时代的异教徒。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负重前行的执着。
我在漆黑的暗夜里行走,
穿透一堵堵尘封的高墙,
却始终走不出午夜轮回的怪圈;
漆黑的夜啊,漆黑的雨,
漆黑的门缝里渗出漆黑的血液……
我冒雨前行啊,闪闪发光,
我冒雨前行啊,晶莹透亮!
你看到的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暴雨浇不灭啊!
你看到的是一颗璀璨的明珠,
把黑夜照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