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62
高帆
那天他走出劳务市场,正值华灯初上。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心情难免有些失落。当丰满的理想照进骨感的现实,多少热血青年就此自暴自弃、萎靡不振?陆皓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冷彻心扉的人行天桥上,落寞孤寂的倒影被泠冽的晚风撕扯得破碎零落,丧魂失魄地悠悠飘荡……
宽阔的柏油路面上车来车往,闪烁着道道刺目的寒光,都市的繁华喧嚣与打工仔无关。陆皓东就像漂泊无依的离乡游子,孤身独闯魔幻都市,勾勒出无限凄凉的梦境——“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走下天桥跨越人行道穿梭在陋巷,今宵宿在谁家?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就像一具沉重的石碾盘子压迫着陆皓东的心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耷拉着头颅,收缩着脖颈,内扣着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蜷缩进幽冥的暮色之中,避开“斩杀线”如影随形的追杀与精准切割。野蛮丛林,弱肉强食,赢者通吃,无处可逃……他踉跄着脚步仓皇赶路,完全没有察觉到前方昏暗的陋巷里,正潜伏着危险生物,张网以待。
就在他路过巷口的刹那,一道暗影蓦然窜出,突突突地激撞而来。那是一头高挑瘦削的饿狼,骨架锋利,气息阴森,浑身呲呲呲往外直冒杀气。陆皓东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但觉那横撞的肩膀坚硬如铁,撞得他胸口一震,一股止刹不住的钝痛感旋即蔓延开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另外两道狼影已从左右两侧猛扑而至,快得几乎不给猎物留下反应的间隙,更像是对一头误入陷阱的小麋鹿完成最后的合围收网。陆皓东尚未站稳身形,便被三股骤然爆发的蛮力掀翻在地,后脊背重重地跌撞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肺里的空气被挤扫而空,耳膜嗡嗡炸响。
猎物出于本能地疯狂挣扎,双腿乱蹬,双臂乱挥,双手乱抓,却压根无力挣脱。三把尖刀几乎同时亮出,稳、准、狠地抵住猎物的脑门、腰际与咽喉。猎物放弃挣扎,乖乖束手就擒。
三头饿狼分工明确,动作熟稔而粗暴:捂嘴、扭腕、压腿、翻兜,一气呵成。“别动!敢喊一声就捅死你!”头狼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凶狠,主宰着整个野蛮丛林。
三位劫匪搜遍了陆皓东的全身,搜走了他的身份证,以及仅剩的几十元钱。他们像杀猪宰羊一样死死地按住猎物,用明晃晃的尖刀逼问他钱还藏在什么地方。徒劳的挣扎中,陆皓东的嘴唇在青石板上磨破,溢出丝丝鲜血,滴落在石板间的缝隙里,渗进悲哀的土壤中。
见再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三劫匪停住手,彼此交换着狼眼中的凶光,总算意识到这浑圆小子不过和他们一样也是落难之人。三头饿狼没有再做停留,迅速起身,分头逃窜,只见三道黑色的暗影,迅速消弭于浓浓暮色的掩护之中……
他们抢走了陆皓东仅存的几十元钱,在吃了几顿饱饭后,一定还会再抢。当抢劫变成一种习惯,劫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果不其然,多年后退伍归来——再次闯荡温暖市的陆皓东,偶然在一份《温暖都市报》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警方近日捣毁了一个长期盘踞在劳务市场附近实施抢劫的三人团伙,其中为首者,绰号“大胡子”……
大胡子?陆皓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三个字上停顿住,那夜发生在陋巷中的惊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拦路抢劫的悍匪之中,确实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身形、轮廓、气息,都在记忆里被唤醒对齐。看来,这位便是当年的匪首无疑了。
奇怪的是,这样一则寻常的治安通报,为什么偏偏被我看到?难道这就是因果启示吗?看来,“菜刀实名制”防得住刁民,却防不住黑涩会啊!
内卷之下,总会有一些人铤而走险,想闯出一条致富的捷径来。只可惜他们似乎选错了对象,不是说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吗?刀刃向内——对准穷苦百姓又能抢劫几个钱?这智商,真令人着急啊!
弃医从文——替社会把脉疗伤的鲁迅先生拍案而起:“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身无分文的陆皓东,又该何去何从?霉运怎么偏偏降临到无辜的弱势者身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陆皓东感觉瞬间掉进别人预设的冻窖,不由陷于一阵莫名的恐慌与绝望,头重脚轻地爬起身,漫无目的地在伤心城市里飘荡……
那年头,没有手机,偏僻农村里连电话也没有。陆皓东就像是被巍巍盛世遗弃的孤儿,站在这陌生异乡的街头求助无门,——犹如一片枯萎的落叶在冷如刀绞的寒风中乱窜,又像是一颗无根的浮萍在逆流激起的漩涡中翻腾……最终,精疲力尽的陆皓东如孤魂野鬼般瑟缩在漫漫长夜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下去独自哭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