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问他,你每天做什么。
他说,送人走。
她问,怎么送。
他说,手续,仪式,然后走。顿了一下,说,每个人都值得一个完整的告别,不管来的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复。舍友在底铺翻身,弹簧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她想,这个人挺不一样的。
没有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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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殡仪馆上班,北京人,有正式工作,有户口。她在备考,住六人宿舍,二战。她心里很清楚那距离——不是公里,是几个不一样的人生阶段叠在一起,厚得掀不开。
但她还是每天找他聊。
他说起工作像念流水账,几点到,接了哪个案子,家属什么反应。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他就继续往下说。说着说着停下来,说,你不觉得这些很沉吗。
她说,不。我觉得你很平静。
他说,习惯了。
她想说,不是习惯,是你本来就是这种人。没说出口,"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那句话她后来想起来过几次,始终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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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他所在的城市发生了小地震。
她发消息:你那边没事吧。他说正在摇。她说,打电话。
电话一接就是三个小时。楼道里有人跑,窗户发出低沉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要松动又没松动。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偶尔说一句:又晃了一下。她说:我在。
说完觉得奇怪。隔着一千多公里,她能做的只是让他听见有人在线。
但他说,嗯,然后继续说楼道里的情况。
挂电话快十二点了。她坐在走廊窗台上,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她手背吹得发凉。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值得一个完整的告别。
她想,今晚他没有走,大概是因为地震不够大。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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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问她在哪个学校考试。
她说了,顺口加了一句,东北角那栋楼。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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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那天,她走进教室,在中排坐下,把准考证摆平,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后门口。
戴着帽子,手揣在口袋里。他看见她了,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一秒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又接上了。
她低下头,拧开笔盖,又拧上,再拧开。
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如果她回头,她就得承认他专程从北京来,站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只是为了让她考试前看见一张认识的脸。她就得承认那个重量,就得对它做点什么。
她不想做。
监考老师进来了。身后有脚步声移动,然后停止。
卷子发下来。她开始答题,草稿纸写了两张半,时间刚好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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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后门出来,在台阶下站定。
风很大。他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旁边,手揣回口袋里。
他见过太多次有人在门口等。家属总是等到最后,等到棺盖合上、车开走了还站着,鞋底踩着水泥地,身子不动。他懂那种等的尽头——不是奇迹,是有人走过来说,可以走了。
他在树旁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学生陆续从考场出来,有人接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她没有出来。他意识到她不会出来,她低头拧笔盖的时候已经告诉他了,他当时就知道,只是还站着。
他叫了一辆车,回北京。
高速上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想,她看见我了。那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然后她低下头,拧开了笔盖。
他送过很多人。每一个都有人在最后说一句话,哪怕是废话。
她什么都没说。
连废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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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大意是:你叫猫猫,猫都会回应你。但你叫人,人不会。
她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两天后,她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对话框,点了屏蔽。
动作很快。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干净的方式。
然后她站起来,去水槽倒了杯水,站在那里喝完,把杯子放回去,又去开了窗,风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她把窗关上,压住纸,在宿舍里绕了一圈,在桌前坐下来,打开课本,翻到昨天的页码,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又过了几天,她删了他的微信。
删掉不到一分钟,他打来电话。
她接了。他问,为什么。她说,我没想跟你认真谈。话出口比她预想的更硬,像在说服的不只是他。他沉默了几秒,说,好,然后挂了。
电话断掉,耳边只剩暖气管嘎嘎作响。
她想,这样是对的。
她在想这件事对不对,这本身说明她也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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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十二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
她盯着来电显示,接了。
他说,你过得还好吗。
她说,还行。你呢。
他说,挺好的。
窗外烟花炸开,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下就灭了。
她握着手机,拇指压着手机壳的边缘,想了很多句话,一句都没落地。他那边也没有声音,只是那种静和她这边的不一样,她知道。
十几秒后,他说,那就好,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窗外又是一声,亮了一下,灭了。
她想,他今年一个人过年吗。住北京哪个区,家里有没有人,除夕夜殡仪馆要不要上班。
这些她都不知道。认识他快一年,不知道他住哪,不知道他父母做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平静。
她以为她了解他。现在才发现,那是她愿意停在他说出来的那一层,不是他藏着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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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考上了。他在微博私信她,说加油。
她看见,合上了页面。
过了几天想回,觉得太晚了。
又过了几天,那条消息就真的太旧了。
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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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尔想起那天,始终想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才算对。
不是因为没有喜欢过他。是那天他站在考场后门,她明明看见,却低下头拧开了笔盖。他在外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她不知道,靠着车窗想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给了他一个不完整的告别。
他说过,每个人都值得一个完整的告别,不管来的是谁。
他自己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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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还在殡仪馆上班。
送人走的。不管来的是谁,手续齐全,仪式完整。
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