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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在王司徒府上调琴,那年春天冷,梨花开得晚。
司徒待下人宽厚,我这样的清客,平日里只需早晚应个卯,余下的时辰尽可躲在屋里调我的弦。可那几日不同。司徒连日召我进内院,说是新得几张古琴,要我品鉴。其实琴都是寻常的琴,司徒的心思也不在琴上。
他只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坐着。
三月十六那日,我照例抱着琴进去,却见廊下站着一个将军。铠甲未卸,肩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眼睛看着地上落的几片梨花瓣。
司徒在屋里,隔着竹帘,没出来。
我低头往里走,从将军身边过的时候,听见他忽然开口:"你调琴的?"
我停住脚,应了声是。
他沉默了一下,又问:"会调筝吗?"
我说会一点。
他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看院子里的砖缝。顿了顿,说:"太师府里有张筝,弦松了,一直没人能调好。"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站着。屋里头司徒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将军忽然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洇出一点血迹,新鲜的。
"方才在城外,"他说,像是自言自语,"马惊了,蹭破点皮。"
我没敢细看,只应了一声。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路响出院子去。
我抱着琴进屋,司徒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一片梨花瓣,指节发白。他看着我,问:"他说什么了?"
我说:"问我会不会调筝。"
司徒"哦"了一声,把梨花瓣揉碎了。汁水染绿指甲。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那只手握成拳,收进袖子里去了。
## 二
那日后,我断断续续知道了些事。
将军姓吕,名布,是太师董卓的义子。外头的人说起他,都说他勇武,说他能以一敌百,说他那一杆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可府里的人说起他,却总是压低了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也不肯多说。
只有一次,一个老仆喝多了酒,漏了一句:"他那左臂上,有道疤,太师的手戟留下的。"
我问什么是手戟。
老仆看了我一眼,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没再说话。
四月里,司徒忽然让我去太师府送琴。说是太师新纳了一位小妻,听说我会调琴,让我去给那张筝调一调弦。
我去了。
太师府比司徒府大了何止一倍,我跟着人七拐八绕,走到一处院子门口,领路的人停住脚,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站着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叫我。
院子里种着石榴,开得正红。我站在廊下,听见里头隐隐有女子的笑声,还有人在弹筝,弹得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进去吧。"
我一回头,是吕布。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寻常的深衣,站在日头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应了一声,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在身后说:"调快些。"
我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筝确实松了,我调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调完起身,往外走,他还站在廊下,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我走到他跟前,说调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下,没说话,眼睛又移开了,落在廊外不知哪处。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让路的意思,只好侧着身子从旁边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方才里头那个人,你看见了?"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很,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没看清。"
他"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不像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没看清好。"他说。
## 三
我回去把这话学给司徒听。
司徒正在写字,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
"他说'没看清好'?"司徒问。
我说是。
司徒看着那滴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那张纸团了,扔在一边。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再去一趟,"他说,声音很平稳,"问问太师,那筝调得可好。"
我又去了。
这回吕布不在,是一个老仆领我进去。太师在后院,正坐在一张胡床上,几个侍妾围着,给他捶腿。我跪在阶下,把司徒的话说了。
太师斜眼看我,说:"你就是那个调琴的?"
我说是。
他"嗯"了一声,没再理我,转头跟旁边的侍妾说话。我跪着等了半晌,没人叫我起来。
后来吕布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在我身边停了停,看了我一眼,然后上前给太师行礼。太师摆摆手,让他起来,说:"你来得好,方才他们说起那匹赤兔,正说没人能骑,你来试试。"
吕布说:"是。"
太师站起来,侍妾们扶着,往马厩那边去了。吕布跟在后头,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别动。"
我就跪着,一动没动。
跪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膝盖底下那块砖都跪热了。吕布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往我面前一放。
"吃吧。"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有一碗肉汤,还热着。
我抬头,他已经走了。背影走过石榴树,没有回头。
## 四
那天之后,我再去太师府,就没人拦我了。
吕布偶尔跟我说几句话。不多,每次就那么一两句。问问我府里的事,问问司徒的身体,问问路上见着什么没有。我都一一答了,他听着,有时"嗯"一声,有时沉默,就不再问了。
有一回,他忽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记住这个做什么。
五月里,长安街头忽然有人背着一匹布走来走去,布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吕"字。那人边走边喊:"布啊!布啊!"
我把这事禀给司徒。司徒正在研磨,听完手停了停。
"太师那边知道了吗?"
我说听说了,太师说,"布者,除也。是要除旧布新。"
司徒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水纹,一闪就散了。
"好一个除旧布新。"他说。
然后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深了。
"你知道那匹布是谁让人背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重新低下头,研墨,不再说话。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脊梁骨有些发凉。
## 五
初平三年四月,我随百官入朝。
司徒让我去,说今日有事,让我跟在他后头,多看,少说话。
我不知道什么事,只应了。
队伍在宫门前停住。太师的车驾在前头,不知为什么,马忽然惊了,前蹄腾空,把太师掀了下来。我看见太师摔在地上,朝服染了泥,他挣扎着爬起来,脸色变了,要回头。他大概知道了。那个时候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都看见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捉住了一盏灯,却发现那灯是假的。
吕布在他身后。
"太师,"吕布的声音很轻,"有诏。"
太师回头。
他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看见吕布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杆短戟。
那戟从他肋下的甲缝里扎进去,扎得很深,扎进去的时候有声音,闷的,我这辈子没听过那种声音。
太师没有立刻倒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吕布,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杆戟,伸手摸了摸,像是不信。
血顺着戟杆往下淌,淌到吕布手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吕布没有动,就那么握着戟,看着太师。
太师终于倒下去了,扑在泥地里。朝服上的泥,和三天前一样。
## 六
吕布被封温侯那日,我在府里调琴。
司徒醉了,拉着吕布说话,说了很多。说天下,说社稷,说董卓祸国殃民,说吕布除贼有功。吕布听着,一声不应,只是坐着,像一块被人放在那里的石头。
后来司徒忽然指着院子里的梨树说:"听说太师府里也有棵梨树,比这棵大?"
吕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说:"有。"
司徒说:"那棵梨树今年开花了吗?"
吕布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梨树底下。我也跟了出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梨树,看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倒下去之前,看着我。那眼神我忘不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
他又说:"他不是看我,是看那个给他披甲的人。他知道那个缝在哪里。"
顿了顿,又说:"他知道是我。"
梨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忽然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那天跪在那儿,"他说,"我让你别动,你动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验什么,然后转回头去。
"好,"他说,"记住,有些时候,别动才能活。"
## 七
三个月后,李傕郭汜破长安。
我是在睡梦里被吵醒的,外头喊杀声震天,媳妇推我,说快跑快跑。我抓了件衣裳往外冲,街上全是人,跑的跑,哭的哭,不知道往哪儿去。
我跑了半条街,忽然想起来——那张护官符还在枕头底下压着。
我想回去拿,又不敢回去。
后来我在城外躲了三天,等乱兵过去了,偷偷摸回去。房子烧了半间,那枕头也烧了,护官符成了一团黑灰,我一碰就散了。
我在灰堆里翻,翻到一把短戟。
戟身有铭,是个"董"字。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儿,也不知道是谁把它扔在这儿的。我攥着那把戟,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埋在院子里。
## 八
又过了一些年,我在荆州落了脚,给人调琴为生。
有一日,店里来了个客人,穿着旧棉袍,脸晒得黑红,进门就四处看。我正低头调一张筝,没在意。
他站在柜台前头,看了我很久。
忽然他开口:"你那把戟,还留着吗?"
我手一抖,弦断了。
抬起头,是吕布。
他老了,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得很,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也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后来我走到里屋,把那把戟翻出来。它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铭也看不清了。
他接过去,捧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着那把戟,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早已没了他的影子。
后来我听人说,吕布在徐州被擒,缢死在下邳。临死前,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戟,锈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听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调琴。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道:"又怎么了?"
我说:"想起一个故人。"
她"哦"了一声,又睡了。
我把那张筝调好,拨了一声,音很准。
窗外月亮很好。我想起很多年前,王司徒府里的梨树开过一树白花。
那树后来没再开过。可我记得它开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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