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橘子洲头快十七年了,鸟儿经常跟我讲听来的事情。
湘江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举着手机拍我的脸,比着剪刀手,上传到朋友圈。导游的小喇叭从早响到晚:“各位游客,这是毛主席青年时期的塑像,1925年,他32岁,在这里写下——”
我听惯了。
也看惯了桥上的人。
橘子洲大桥就在我头顶偏北的方向。八百多米,钢筋水泥,车流日夜不停。偶尔有人站在桥栏边,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大部分时候,他们会自己走下来。有时候,会有巡逻的人过去。
三月十四号那天晚上,我看见她。
后来我知道她叫孙馨钰。
但那天晚上,这娃只是桥上一个很小的影子。晚上九点五十七分从宿舍出来,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站到桥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在江边站了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来看风景的,谁是来做别的。
她没有看风景。
娃把手机举起来,可能在打字。后来我听说她发了两条消息,一条在同学群,一条在工作群:“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话。
我看不到屏幕上写了什么。但我隐约瞥见娃儿的姿势——背靠着桥栏,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理。
这娃儿瘦。
后来我听鸟儿讲,以前的她扎着小辫子,穿漂亮裙子。但那天晚上,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湘雅医院的实习医生,白大褂底下应该是刷手服。但那天没穿白大褂。
她的同学后来说,娃太忙了,没太多时间打理自己,小辫子有时毛毛糙糙的。
我站在这里,看到过很多年轻的医学生。
对面的湘雅医院,晚上灯光通明,映云似火。实习的、规培的、读专硕的,他们从医院出来,过马路,上桥,回宿舍。有的骑着共享单车,有的走路,有的在桥上停下来,靠着栏杆喘口气。有的在打电话,有的戴着耳机,有的一言不发。
她也是其中一个。
隐约记得2023年秋天,她第一次走过这座桥。鸟儿讲那年九月,她在QQ空间发了录取通知的截图,写的是:“最爱的科室最好的团队!从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2023年5月,娃儿还发过一条动态,论文见刊了,感谢“谷老师给的机会”。
那时候娃肯定没想到,三年后,她在同一条动态里提到同一个“谷老师”,说的是完全不同的话。
她的导师叫谷文萍,湘雅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主任医师,留美博士后。
1990年,谷文萍从湖南医科大学毕业,在《医学教育》杂志上发过一篇论文,题目叫《论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诱导》。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人翻出来,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是复杂的……作为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听其言,观其行,了解他们的心态,有针对性地加以诱导、利用。”
诱导、利用。
她用的是“利用”。我现在会想,这种人会不会也觉得跟人斗其乐无穷?哪怕是跟要倚仗自己的学生斗?
2023年,谷文萍入选湘雅医院“十佳教师”,从业感言却写的是:“用心去感受每一个生命的独特,用爱去浇灌每一个花朵的成长,倾注心血,教书育人。”
我不知道孙馨钰第一次见到谷文萍是什么时候。
娃的同学后来回忆,娃很早就进了课题组,研一刚开学就要做课题。导师安排了很多任务,会打电话催进度。娃的同学看到她哭,在值班室里。同学问她怎么了,娃说导师经常打电话来,自己不敢看手机。
同学说,你不要接她电话了。
娃说,我不敢。
那个时候,娃应该已经在做导师安排的各种事情了。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给导师做课程PPT,做各种学会任职的申报和日常工作。
娃还在临床轮科。
娃的同学说,神经内科其实不算累——四个病房,轮转的学生多,要管的床位少,最多三个。午休有两个小时,不值班的时候可以回宿舍休息。
但娃经常直接趴在示教室的桌子上睡。
“单看临床任务,神经内科不算累,”她的同学说,“但科研占了她太多精力,还要出门诊、随访病人。”正常人都做不来。
一个人得掰成几瓣用。
2025年4月,有一天上午,她在查房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同事把她扶到空病床上吸氧,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后来做了动态心电图,说是问题不大。
不到一个月,她又出事了。那次她在洗手,师姐从旁边经过,她拍了拍师姐的肩膀:“师姐,我好像流鼻血了。”
师姐回头一看,鼻血是喷出来的。
“第一次见人鼻血流得这么厉害。”
两个师姐扶着她娃找护士,捏了鼻梁,捏了几分钟才止住血。
这些事情,娃的导师知道吗?可能知道,可能不在意。
我只知道,娃没有停下来。
2024年10月之后,娃开始向辅导员、教务办反映情况。反复告知,一遍又一遍。娃说自己不堪重负,说导师安排的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规培工作,说自己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很难继续工作。
没有人接住她。
后来有一次,娃儿跳楼了。被人救下来。然后被送进湘雅二医院的精神科。
在精神科,她还在吃药。还在工作。还被要求签各种保证书、免责书。
一个想死的人,被救回来之后,要签保证书。
保证什么?保证下次不死了?还是保证死了跟别人没关系?岂有此理!
我一生气,鸟儿都飞散了。
我站在江边,远远看着桥上的她。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湘江水面被吹出细碎的波纹。娃的手机屏幕灭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她导师再打一个电话。也许在等那个让她不敢看手机的名字再次亮起来。也许在等一个道歉,一个松手,一句“你可以了”。
也许什么都不等了。
十一点二十六分,警察接到通告,橘子洲大桥有人坠江。
我没看到那一瞬间。江水太暗,灯光太昏。我只知道,八百多米外,有一个人从桥上落下去,水花很小,声音被车流盖住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娃儿的遗体被打捞上来。
娃的同学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再也没有回复过。
鸟儿说有人发现了娃儿的遗书,最后一句是:我想作为一个正常人死去。
后来有人来桥上献花。
一束一束的,放在桥栏边。有时候有人站在那里哭,哭完了擦擦眼睛走掉。还有人站在我脚下,仰着头看我,但不是在拍照。他们的眼神和游客不一样。
她的本科同学接受采访,说她不应该是这个结果。说她性格开朗,成绩好,保研的,喜欢医学。说她负责过一个公众号,发过一张橡皮泥做的多肉图片,配了一首小诗:
“《未来简史》看了一半/觉得万事皆空/世界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若干年后就消散不见/如果万事皆是由心所生/则万事无关荣辱/更无关成败/当下的喜悦才是最真实而鲜活的。”
她写下这些的时候,应该还是正常人,还没见过谷文萍。
湘雅医院的预约系统里,谷文萍的名字旁边标着“停诊”两个字。院长出来解释,说没有被停职,只是本人受到很多来自社会的骚扰,暂无法开展工作。
她的手机号被泄露了,邮箱也被泄露了。
很多人打电话骂她。
骂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她也许曾经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在1990年就写过论文讨论实习医生心理的人,一个在2023年被评为“十佳教师”的人。她可能真的相信过那些从业感言,也可能从来就没信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手底下的学生,在橘子洲大桥上结束了自己。
而她只是在停诊。
她的同事后来说,学校其实有规定,导师要定期跟学生见面、谈话,了解学生的思想动态。“还要拍照上传。”
拍照上传。
你看,连关心都要留痕。连爱都要存档。
而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见。
我站在这里,看了快十七年了。
他们把我做成伟人的样子,让我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但我知道,我只是石头。我没法开口,没法伸手,没法从江水里捞起任何人。
我只能看着,听着。
听着桥上的车流,看着江面的倒影,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年轻人从对岸走过来,走进医院的大门,走进实验室的灯光,走进导师的办公室,走进一个又一个他们自己选的路。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走不下去了。
有的人走下去了,但心已成顽石。
有的人还在走,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她的同学说,她热爱神经病学,从不后悔。没人想到一个治疗神经病的医生会得了最严重的精神病。
我猜,她在桥上站着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谷文萍,不是药企的项目,不是那些永远做不完的PPT。她想的可能是——当初在QQ空间写下“终于圆梦了”的那个自己。
她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们后来在医院开了会,让导师们更加关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况。
“还要拍照上传。”
三月的长沙开始下雨了。雨打在石头上,顺着我的眉骨、鼻梁、嘴唇流下去。看起来像在流泪。
但石头不是人,石头不会流泪。
石头只是沉默地驻在这里,听着那座桥,车流涌涌。一个个年轻或曾经年轻的人在重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逑。。。
不知道一个月以后,还有多少人想去谷文萍那里预约挂号,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个娃儿。
2026年,她25岁,在这里跳下。
湘江边却还有年轻的声音在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