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外婆，她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银白色的短发，发尾微微内卷，最醒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中似乎总含着一丝戏谑，一丝不属于她年龄的清明和顽劣。 每次见到她，我都会想：若自己耄耋之年，也有她这般气质和风采，我就心满意足。

这种对外婆的印象其实多少有些矛盾。 搜索更早远的记忆，在我小时候，每次她在我家遭遇外公，便会大怒。斥责我母亲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仿佛与外公有任何瓜葛都是一种背叛。 而我自小却同外公极为亲近，对外婆近乎疯狂的排斥既感莫名， 又生出疏离。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有两个外公。一个经常来看我，带我四处玩，教我看英文图画书。他好书，爱音乐，在有限的能力范围里，喜欢美食。  他是父母嘴里“我们的外公”。

另一个，则是在外婆家里的，沉默寡言的“那个外公”。 每逢周末的家庭聚会，总是在厨房忙碌，端出许多菜，高兴地看着大家聊天、打牌、吃饭。他皮肤有点黑，因为供销社的工作，经常在外面出差。 

一直到高中之前，我都有点怕这个外公。尽管，我人生中第一个像样的“大玩具”——那个会在地上扑腾的铁皮大公鸡， 就是他从外地带回来送我的。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收到礼物。我今生第一次离家远行， 也是和这个外公一起。 他带我搭他单位的货车去了南昌， 那是他的老家， 他带我去大医院看医生。

他不仅每个周末都任劳任怨地招待他继子继女的全家，更亲手养育了我的大表弟——一个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孙辈。在我成人之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这个外公的质朴和良善。 而且，他亦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子。 如今想来，外婆看人的眼光，一直极佳。

外婆在我记忆中几乎是“两手不沾阳春水”。 小舅舅曾感慨，他七八岁时就得自己洗衣服，冬天里的冷水刺得手疼。  我在小学有段时间中饭没有着落，就去风车弄的外婆家搭饭。 她每天都煮同样的面条，吃得我敢怒不敢言。我们是南方人啊， 谁家会天天吃面条呢！

外婆对读书这件事，似有执念。我被大学录取时， 她非常高兴， 直说是圆了三代人的梦。 她同母亲一起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硬座火车，送我去上大学。  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外婆、母亲和我，三代女性之间存在某种神奇的链接和传承。

外婆的父亲是余干县的一个乡绅，小地主。 土改的时候被枪决了。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在父辈的开明下读完了小学。之后县长遇到她父亲， 恭喜他“令爱考得全县第一名”。 她父亲才知道女儿竟瞒着他报考了，而且被浮梁师范录取了。  在这里，她遇到了我的外公。他当年为避战乱，羁留在当地学校教书。

许多年后，经历了婚姻种种不堪的外公， 当我问起那个时候的外婆， 是否曾令他惊艳， 他脸上浮上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是啊，再失败的关系， 多少都曾有过有最初的一缕心动吧。

上大学之后， 我自觉已经是大人了。 同外婆多了一些平等的谈话，她完全没有作为祖母辈的居高临下。现在想来，在中国人的亲情关系中， 这其实很难得。 许多长辈将自己框在身份中， 不能将晚辈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对待，总是倾向于单向的、居高临下的训斥和教导。

外婆对我讲起，在她怀着孩子时，外公回徽州探亲，她一个人住在娘家。 彼时正值她母亲大寿，家里办宴席。她抑郁愤然之下，竟掀翻了整张桌子。 我听得愣愣的，更惊讶于她脸上完全没有负疚的样子，只能说：“你实在是被你父母宠坏了啊”。  

外婆极喜欢旅行。 八十年代的中国，还没有完全解决温饱这等大事，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去外面看一看的想法。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住的地方。 六十多岁的外婆，会搭熟人的货车， 甚至是在敞开的车斗中， 同货物挤在一起， 只为去另外一个地方。 后来条件好了，她就更经常出去旅行，看她散落在各地的同学熟人。  我大概是家里唯一继承了她这种不安于室的基因的孩子。离开家后，我便迫不及待四处行走。

外婆为人，有点不合时宜的江湖义气，甚至可以说是侠气。 这样的人， 做朋友是极好的。 舅舅们不只一次讲起，寒冬腊月大年三十的晚上，外婆想起她的好友缺碳取暖，硬是逼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出门，去给她朋友送碳。  这个故事画面感太强， 抑或是舅舅们的语气，一直留在我脑中。  她的子女们讲起这些的时候， 总是说她对朋友比对家人更好。未尽之意，只能是不便出口的不解与不满。  

在早年的那些连绵不绝的各种运动中，外公外婆一个是“资本家”的儿子，一个是“地主”的后代。在被完全冲击到之前，本应该夹着尾巴做人。 五十年代初，外婆居然还往家中藏了一个从余干老家逃过来的朋友。 外公在许多年后同我说起此事时， 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外婆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子，同外公那般隐忍无争的谦谦君子，即便撇开时代因素， 估计也很难一辈子琴瑟和鸣吧。  

外婆早年在财政局工作。妈妈有时候回忆起来，她小时候在市政府的幼儿园， 很是过了一段好日子：比如天天有牛奶喝， 过节时每个孩子都有一件苏式的呢大衣。 要知道那是在五十年代初的中国。  这段时期短暂的优渥生活，似乎比她日后所有的苦难，都要更加鲜明难忘。  

几年之后，如同那个年代许许多多的人，真诚地相信着那些自上而下的指示，外婆在单位里提出的批评建议，使她被隔离下放。我母亲的人生从此被改写。年仅十二岁的她，遭遇父母离异，带着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的弟弟，相依为命，无家可归。  这段少年时的经历，对母亲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  我不知道外婆是否为她政治上的不谨慎后悔过。

八十年代外婆从单位里退休下来，被一家私营酱油厂聘用，负责财务。这样一份工作，受人尊重，还能有一份额外的收入，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 不知道外婆做了多久，只听说她抱怨那酱油厂老板不诚实，又说酱油制作过程不够干净之类。 我隐约知道旁边的人劝她不要管。  

外婆同她所有子女的关系， 都谈不上亲密。尽管他们在她晚年都不离不弃，尽职尽孝。

母亲是长女，因为在被父亲追求时，犹犹豫豫，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被不看好父亲的外婆扫地出门。  自觉没有去处的母亲，只好去了奶奶家， 就此坐实了这段关系。 此后的日子证明外婆的眼光卓绝，她的长女果然所嫁非人。  有意思的是，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并没有对父亲恶行恶相。 现在想来，她真是有智慧的人。 何必呢，好或不好， 都是她女儿自己的选择。  

母亲日后说起，却是另外一个角度。 她说要是外婆当初没有赶她出门，她或许不会嫁给父亲； 她说自己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所以后来婚姻不幸是报应。

对此，我始终不以为然。 大多数时候，人生并非一次错误便毁于一旦，而是无数次判断与选择的层层叠加， 才塑成所谓的命运。把一切归咎于某一个瞬间，不过是替后来所有的犹疑，铺设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解释。

长女之后的几个子女，也因为不同的原因，被外婆逐一赶出家门。  她不仅被父母宠坏，两任丈夫亦对她多有退让，更被她的孩子们无限容忍。  我曾告诉她，若我是她的孩子，我一定不会任她打压，不敢反抗。  她听后，毫不为忤，反而是笑了。  或许，她真正欣赏的， 并不是顺从，而是骨子里的锋芒。

回望她的一生，外婆从来不是那种慈爱温柔的母亲，更不是一个贤良温柔的妻子。 她是她那个年代中少有的女性，率性、有主见，且强势而一往无前。

她不只是女儿、妻子、 母亲、祖母， 她首先，是她自己。 她大概真是一生随心而行。 做过的事，不回头。 走过的路，不解释。

我为身上留着她的血而自豪。 只是，我愿意在坚韧之外，多一点自省，多一点体谅。 或许，这也是属于我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