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   八-3

这年的国庆节前，兰岚找到郝斌说：“国庆节到我家去吧，我爸爸想见见你。”郝斌一听就傻了，连忙说：“我不去，我不去。够麻烦你家的了，大过节的我不能再去你家打扰了。”兰岚说：“是我爸爸要见你。我爸想知道现在山区人民的生活情况。”如此郝斌也不好推辞了，又说：“我是不是应该带点什麽礼物去？”“带什麽礼物？是我爸请你去说话。什麽也不用买，省点钱买自己需用的东西吧。”国庆节的上午兰岚来学校接郝斌，两个人一同到兰岚家去。                                                                                                                

         兰岚家在军区大院里，是一套很宽敞的大房子。兰岚的爸爸把郝斌叫进了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一看就可以推断兰岚的爸爸是个军衔不小的军官，郝斌心里多少有一点紧张。还好兰岚的爸爸只是问他是那圪塔的，他们沟里现在的生活怎麽样，粮食够吃不，像他这样能上大学的山里娃多不多等等。还特意对他说：“我们是老乡，都是山里汉子，你在北京上学家里负担重，需要啥说话，不要客气”。中午，兰岚妈妈做了好几个菜，留郝斌在家吃午饭。临走时兰岚妈妈对兰岚说：“这孩子不错。”兰岚一听，脸上立马浮起一丝红润。兰岚妈妈又转身交给郝斌一个大书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郝斌不敢接，一再推辞，兰岚妈妈说：“拿着吧，不是什麽值钱的东西。就是兰岚哥哥的两套军装，一套新的，一套旧的，还有一双胶鞋。拿回去换洗着穿吧。你家不在北京，你就拿这里当自己家，星期六和兰岚一起回来。吃点顺口的。”听到这里郝斌才敢接过书包，嘴里一个劲儿的说：“谢谢！谢谢阿姨！”边说边走出了兰家，和兰岚一起返回学校。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话，兰岚也不像来的路上说个不停，可两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从兰岚家回来郝斌觉得心里特别烦躁，过去坐在图书馆可以心平气静地看书，现在一进图书馆就先看看兰岚是否在。兰岚不在他就无心看书；其实，兰岚在他也无法安心，不由自主地一会儿一抬头看一眼兰岚。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他使劲譲自己集中精神看书，不去想兰岚，可兰岚的影子就在眼前挥之不去。夜里睡觉也不像从前沾枕头就着，有时瞪着两眼直到天亮。兰岚也不像从前无拘无束问郝斌数学题了，说句话也会脸红。

        一个星期天，兰岚约郝斌到香山去玩，郝斌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到了香山脚下，两个人连跑带颠一直登到香山顶。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呼呼，就在红叶林旁边依着同一棵树休息。十月香山的红叶还很绚丽，加上刚刚爬完山，两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你望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讲话。两个人的眼里都喷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磁力线，谁也没有把眼神挪开的意思。兰岚撑不住了，一下子扑到郝斌的怀里，趴在郝斌的肩上，喘着粗气，说：“郝斌，我爱你！”郝斌空长到二十三岁从没碰过女孩子，兰岚一下子扑进自己的怀抱，郝斌几乎停止了呼吸。本能让他用双臂紧紧地搂着这个女孩儿，心跳如鼓擂，浑身的热血直往头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整个世界。身体里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欲望，他把这个女孩儿搂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眼前这个女孩儿就会消失。起风了，秋风吹得红叶飒飒作响，地上飘落的红叶也在风中起起落落，一片又一片的落叶飘落在他们的身上，撒落到地上。不知过了多久，郝斌突然清醒过来。他轻轻推开兰岚，说：“该回去了，出来时间太长了。”兰岚也不大好意思，赶紧离开郝斌的怀抱，整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发带拆下来，捋了捋头发又把发带扎上就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郝斌没有再看兰岚一眼，他没有这个勇气，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

          郝斌失眠了，郝斌心痛了。在小说里、在年轻人的生活里，恋爱是多麽美妙的词语，是年轻人生活里最浪漫、最刻骨铭心的经历。可对于郝斌，恋爱是他生活的禁区，这突如其来的恋爱像是无数棵钢针一针一针地往心上扎，痛得他生不如死。那一纸卖身的契约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已经签字做他人之夫，他没有恋爱的资格。他不能恋爱，他绝不能爱兰岚。他不能！可他真的爱她，他爱这个女孩儿，爱她没有城里女孩儿的娇奢，爱她默不作声的关心着自己，爱她像是久违的知己……他爱她，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萌发的爱情，是他的初恋。可是他不能爱，他必须悬崖勒马，他必须离开兰岚，他必须掐断这初恋的情丝。他忍着眼泪往心里流的剧痛真这样做了，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去图书馆，这可急坏了兰岚。第三天下午课后，兰岚急火火地跑到男生宿舍，看到郝斌倚在床上大舒了一口气说：“老天保佑，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病了。”郝斌看了兰岚一眼就又低头看书了，兰岚有点来气就大声问郝斌：“没灾没病你为什麽不去图书馆？害得我瞎着急！”说着眼圈就有些红。兰岚着急眼圈红了，郝斌心里说不出的心疼。郝斌又怕兰岚一哭让同学看见闹误会，就对兰岚说：“我们去翰林院说话吧。”

          翰林院既没有翰林也没有院。只是它在校园的尽头，滨临一个小水池，池中有一个人工岛，池边上建有一个八角亭，亭子中有一张石桌，桌边有四个石凳，常有学子们来这里发表高论，引发了学子们的酸味，不知哪位高人起的名字就叫开了。郝斌和兰岚坐在八角亭中，半天谁也不开口，仿佛都在等对方先说话。兰岚看着郝斌，三天没有见好像瘦了一圈儿，心想他一定遇到什麽难题了，又有一点为自己刚才的态度后悔。郝斌觉得自己理亏，所以先开口了：“兰岚，对不起，我不能爱你。”兰岚听了问道：“为什麽？”郝斌说:“你是个好女孩儿，本人和家里条件都那麽好，会有很多优秀的男生喜欢你。我配不上你。”兰岚说：“我也是山区娃子，爱，没什麽配不配之说。如果你不爱我，你就直说。只要你亲口说出你不爱我，我立马就走，绝不赖在你身边。”郝斌知道这也是一个刚烈、执著的女孩子，他不想欺骗她、隐瞒她，他决定告诉兰岚真实的原因，让兰岚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他道出了原委后说：“兰岚，你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儿，我爱你。你让我知道了爱一个人的滋味。可是我不属于我自己，我必须履行上大学前的约定。”兰岚听了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着。她眼盯着郝斌一步一步后退着，后退了十好几米，猛然转身跑着离开了这里。兰岚走了，郝斌的心也被带走了。郝斌只剩下一个躯壳，站在石桌旁边。晚饭时间到了，郝斌似乎没有觉得；晚自习时间到了，郝斌依然没有感觉；就这样站着直到天大黑了，远处传来熄灯铃声他才清醒过来。他走下八角亭，像一具僵尸一样走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