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1)
在马鞍山期间,我和二妹还搭马钢公司的便车去过一次南京。这是一辆敞篷的中型卡车,搭车的除了我们还有好几个工厂职工的家属。马鞍山与南京在地图上看好像靠在一起,但分属安徽、江苏,而且乘汽车也要一个多二个小时的路程。那天早上八点来钟出发,大家在车斗里或站或席地而坐。此时十月下旬,已入深秋时节。马鞍山与上海地气不同,比上海要冷很多。而我到马鞍山来,只带了一件卡其布学生装和一件绒线衣,都已经穿在身上了,车开快了冷风直往衣服里钻,还真冷得够呛。一路上看乡村的景色,比起上海郊区来也要荒凉得多。地里的庄稼都已收起,目之所及,除了连天的衰草,就是房子也是稀稀落落的,没一个人影。那几个同车的职工家属背靠驾驶室席地而坐,先是聊了一会家长里短,后来没了话题,又把话题转到我们身上,问我们哪里来的,去南京做什么。我们一一作了简单的回答。因我见到有的路段的路面有像被坦克或拖拉机履带压过的痕迹,就问他们。她们说这确是武斗用拖拉机改装的坦克压出来的。在接近南京时,我看见路边不远处有十几个连成一串的坟堆,坟顶上白色的纸幡还在,在寒风中飘扬。接着,又是一串接一串的新坟从离开公路百来公尺的田野中闪过。我问同车的妇女,这些坟是怎么回事?好像都是最近才下葬的。她们说这些都是最近一次武斗中被打死的,集体葬在这里。当时我在心中估算着坟堆的数目,也就是死者的数目,竟没有想到问她们是什么地方的武斗,哪一派的死者;等想起来,车已开了很长一段路了,也不好意思再问了。但是在来马鞍山之前,我就听说过南京的好派和屁派武斗得很厉害,死了不少人。这里离南京已不远,不知是否是南京那边死的人。虽然马鞍山的武斗也很厉害,两派也都有枪,不过大规模武斗一下子死人几十个的事却没有听说过。那天天阴,西南方堆满了乌云。因此这一连串的新坟白幡,看在眼里觉得分外凄惨。
十点左右,车到南京新街口停住。大家下车。司机与大家约定下午二点整还在这里上车,过时不等。我此行第一目的是要去见识见识中山陵。因此离开众人后,向路人问明了去中山陵的乘车路线,我们就直奔目标而去。我在读小学时就知道孙中山是结束中华数千年帝制,创建中华民国的国父。中共对他的评价是伟大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先行者。褒词中含有贬义。但十月一日北京举行国庆游行,孙中山的像也会出现在天安门广场上。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文革已经开始,新华书店还出版发行了《宋庆龄选集》,再版了《孙中山选集》,说明中共还没有完全否认孙中山的历史地位和历史功绩。可我们都清楚这仅是出于统战目的,装装样子的。统战的对象主要是台湾国民党。因为中共还没有统一台湾。要是统一了,相信这一套统战功夫也不会再有。实际上在大陆,孙中山一手创建的国民党早已被中共批得臭不可闻了。在中共出版的所有刊物中,凡说到国民党的必有反动派三字连在下面。民间凡有国民政府青天白日旗帜图案、国民党党徽图案的实物或印刷品,都属反动违禁之物,私藏者就是反革命。解放前凡参加过国民党或三青团的人,也都属有严重政治历史问题的人,不能重用,是历次政治运动的箭靶子。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听说在六六年破四旧时就被砸了。因此文革中中山陵没有被砸掉,实属难能可贵,可说是国内有关国民党遗迹硕果仅存的地方了。好在乘车很顺利,好像买了一角钱左右一张的票,不一会就到了中山陵。
中山陵坐落在南京城东郊紫金山南麓。 陵区依山而建。山脚下是一块空地,周围种有许多树木。有一座孙中山全身铜像矗立在近墓道入口处。抬头望去,中山先生奉安的祭堂和墓室在山顶正中,坐北向南。祭堂脚下从山顶到山脚是花岗岩砌成的台阶,据说有四十米宽,三百九十二级,中途有十个平台,气势宏伟。而白色的石阶,石阶两旁油绿的柏树,石阶中间平台上放置的金黄色的大铜缸,配以山顶祭堂蓝色琉璃瓦的屋顶,色彩分外鲜明。在我们到达南京时,天气已经放晴。此时整个陵区天明景清,蓝天白云,有一种空山新雨后的宜人感觉。但与采石矶一样,游人也很少。偌大的景区,只见到十来个别的游客。我见到一只铜缸上有一个好像子弹打烂的弹洞。听一个游客说,这里发生过一次武斗。这个洞就是这次武斗留下的。后来南京军区找两派头头警告,说这里是国务院重点保护的文物,毁坏了责任谁也负不起。结果两派达成协议,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在中山陵武斗。对此我一直信以为真。近因为写此文查有关资料,说这铜缸是南京保卫战时被日军子弹击穿的。不知此两说哪个为真。
游中山陵,令我感触最深的是在步上石阶后迎面而来的一座碑亭。里面是一块高十来米、宽三四米,巨大的花岗岩碑石,上面有分两行阴刻鎏金的大字:中国国民党葬 总理孙先生於此。字体端庄厚重。左下方落款是一行字体稍小的金字: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一日。看着这块巍然大碑,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大力撞击我的心灵。虽然,我这个年纪对国民党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因为自己喜欢看杂书,多少还知道一点。我想到当年孙先生领导国民党推翻满清,结束二千多年帝制,创建中华民国,这是何等伟大的功业!孙先生为免南北开战,毅然将中华民国首任大总统之职让与袁世凯,这又是何等伟大的胸襟!然而中共现今对他的评价仅仅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行者 ,在历史上起到过一定的进步作用,根本不能与中共领导的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相提并论,当然也根本不能与东方红,太阳升的毛泽东的历史地位相比。若孙先生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想。我又想到当年追随孙先生的一批人,如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我读过烈士之一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又都是些何等慷慨激昂、风华正茂而甘愿舍身为民族的大义之士!可他们的功绩现在也几乎无人知道,还反遭人污蔑、抹黑!若这些烈士泉下有知,会气得怒发冲冠?我又遥想当年孙先生下葬之时,这里的场面必然万分隆重,人民万分的悲痛。然而孙中山死后没有多少年,抗战胜利后仅三四年,国民党政权竟如冰山消融一样地土崩瓦解。他的两个政治继承人汪精卫和蒋中正,一个沦落为汉奸,一个逃到台湾。若是孙先生不早死,是不是也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呢?历史,就在这短短的十几二十年间发生天旋地转的变化。望着这块碑,我觉得这碑仿佛就是历史,是由历史和无数的生命、鲜血浇铸而成的、一个可以触摸的实物。至于这发生天旋地转变化的原因是什么,我不太清楚。虽然中共对此有解释,但这些解释我并不完全相信。而惟其不知,因此当我站在碑下仰望这石碑时,我更感到这碑的厚重、沉重和神秘。文革以后我来到海外,接触到一些史料,才仿佛看到了一些发生天旋地转变化的原因。
山顶的祭堂和墓室是在一起的。祭堂内有一座孙中山先生坐在椅子上的白色大理石雕像。祭堂东西两墙壁下部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护壁,上面刻了孙中山手书的《建国大纲》全文,也是鎏了金的。这是国民党治国的重要文献。但那时候一则我没有时间细看,二则经过多年共产党的洗脑,在我们一般人心中国民党的东西都已经是被历史淘汰了东西,所以也没有兴趣细读。
从中山先生坐像左侧的门进去,里面就是园穹型屋顶的墓室。周围是狭狭的供参观人行走的走道,中间由大理石栏杆围着的凹陷下去的墓圹中,有一只白色大理石的石棺。一个白色大理石平卧的孙中山雕像躺在棺顶,双手相交放在腹部,显得十分安详。而孙先生灵柩真正安放的地方,则还在这石棺下面的地宫。我以前曾听说国民党撤退台湾之前,曾秘密将孙中山的遗体运去台湾,就怀疑这石棺下面是否还真有孙先生的遗体。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和二妹在墓室绕室走了一圈,从右边的门出来。因怕时间晚了搭不上回去的车,便匆匆下山结束了这次中山陵之行。
再乘公交车回到新街口,看街上商店里的钟,两点未到,我心中才舒了一口气。车还未来。我们在街上胡乱买了些吃的当中午饭。因不敢走开,只能在原来下车地方附近走走看看。据说新街口是南京最热闹的商业区。那里的商店玻璃上如上海的一样贴满了大字报,但杂乱无章,不像上海商店的大字报专栏有人精心编写,都是外人乱贴上去的。我印象最深的是见到一张全张白纸铅印的大字报,上面是南京最近一次武斗六十多个死亡者的照片和简历,绝大多数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这些照片,我的脑海里就浮现李华的《吊古战场》文: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感叹这场文革,革得许多人连命也革掉了;又想这些死者已经是无知无觉了,但家中人将不知有多么痛心,要多久时间才能淡忘这伤痛。回程的时候我就留意着,在经过那一连串坟堆时记了一下数目,竟也有六十多个。看来这些坟堆中的人就是南京那次武斗中的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