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0)
傍晚,船终于到达马鞍山。船靠岸,我们提了小包下船。上下人都不多。船又开走。据说船还要开两天才能到达武汉。因为我们是突然决定来马鞍山的,没有预先通知,所以没有人来接我们。问几个一同下船的人怎么到马鞍山市区,他们说沿着这条公路走就可以。这是一条简易的煤渣路,走在上面有嚓嚓嚓的声音。走了一阵,忽然发觉后边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原来这几个开始同路的人半道上去了别的地方。暮色已经起来,远处的电灯也已亮了。我们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到。那时拦路抢劫等刑事案件很少发生,所以我们根本不担心安全。又走了一阵,终于走进市区。我姐姐家和顾云林姐姐家都在雨山区,于是向路人问了雨山区的路,总算在天黑前找到顾云林姐姐的家。
顾云林姐姐和姐夫已经吃过晚饭。见我们突然到来十分高兴。他们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儿,两岁左右,还不认得舅舅。他们都是工人,听说我姐姐和姐夫都是技术员,十分羡慕,说他们工资高,弟弟来了,要多买点东西给你吃。当时他们工厂一般的青工每月工资也只三十多元人民币,两人合起来七十元左右,而我姐姐姐夫工资要五十多,合起来一百多,在他们眼里收入比他们要高一大截。好在那时候单位职工的工资除了吃、穿,其他开销不大。住单位分配的房子房租很便宜,一般一个月一元多二元多。那时家庭电器只有电灯,或者还有一只收音机,其他电话、冰箱、电视等还都没有,所以一个月电费也只几毛钱。但夫妻俩总收入六十多元、七十元一个月,抚养一个小孩已经要精打细算过日子才行,不然很吃力。要是家不在本地而又结了婚的,回乡探亲那都要积几年钱才能走一趟。顾云林姐姐要留我吃了晚饭再送我去姐姐家。我则急于见到我二姐,也就不肯多停留。于是他们决定先送我去。我二姐的家离顾云林姐姐的家其实也不远。但等我们走到我姐姐家楼下时,天已全黑了。
我二姐与顾云林的姐姐一样都住在工厂分配的、式样统一的公房里。他们夫妻俩加一个小孩,住一间十二、三个平方米的房间。另有五家合用的厕所和厨房。这样一间房,放一张小方桌,吃饭用;两张床,一张大一些,一张单人小床;还有一张小书桌,已经挤得满满的。我去的时候正巧二姐身体不太好,孩子被保姆带到扬州去了。我二妹初中毕业,因为文革既没有高中可升学,也不分配工作,于是来马鞍山照顾二姐,帮他们烧烧饭洗洗衣。我突然到来,住宿成问题。幸亏楼上一家邻居先生长期出差在外,有一张空床,于是二妹睡到那家邻居家,我就睡在二妹原来的床上。
我是为躲避武斗才来马鞍山的,不知道马鞍山的武斗比青浦还厉害。听二姐说,马鞍山两派都有枪,已经打死过不少人。武斗厉害时两派都设有据点,而且都设在交通要道口的大楼里。一次守卫据点的人不知是无聊还是怎么的,在大楼高处乱开枪,将街上买菜的职工家属也打死了。又说因为二姐夫是北京人,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们那一派的就叫他到本派设立的广播台当播音员,结果引起对方注意。为了安全,前一段时间他也常常东躲西藏,连家也不敢回。听二姐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后悔来马鞍山来得太莽撞了。二姐说: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情况好多了,不过出门大家还是很小心。
马鞍山是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形成的中等城市。在经济规划中马鞍山将是国家中型的钢铁基地之一。整个城市以马鞍山钢铁公司为主。所有城市里的商店、医院、学校、交通都是为马钢工人及其家属服务的。文革武斗当然对生产有影响。据二姐说,因为炼钢高炉,还有炼焦炭的炼焦炉,一旦点火后就不能停。特别是高炉,一停下来钢水都凝结在炉膛里,高炉就报废了。所以武斗再厉害,这些厂都仍维持生产,工人还是三班倒。但有些厂生产就停了下来。后来一次我与二姐去一个集市买东西,路过火车钢轮厂,只见铁丝网围住的厂区大门深锁,空地上一摞摞的钢轮卧倒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已经生锈。二姐说这个钢轮厂是全国唯一的一个厂。建厂以前全国所有火车钢轮都要从外国进口,所以这个厂很重要。但因为文革武斗,这个厂也停工好久了。
我二姐六十年代初从浙江大学化工系燃料专业毕业分配到马钢公司。一天我随我二姐去她工作的地方。走近炼焦车间,只见遍地都是厚厚一层煤灰,脚踩下去软软的像踩在一片浮土里面。一股刺鼻的煤焦味弥漫空气中。炼焦炉成巨大的长方箱形,周围上下布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有些管道的接口处正嘶嘶地冒着白色的气体。二姐带我爬上炼焦炉顶,说炉顶的温度很高,他们平时上班都要穿厚底的耐高温靴子,不然时间久了鞋底都要烧焦。那天我穿的幸亏是一双汽车轮胎底的皮鞋,倒也不怕。炉顶上有很多观察炉内情况的小孔。我看到炉膛里面分成一格一格,都是烧得通红的煤炭。我觉得这个工作实在不适合女性,因问二姐你当初上大学怎么挑了这样一个专业?二姐说,当初考大学学什么专业她也不懂。写信问三哥,他说浙大的化工系好。结果就糊里糊涂填了化工,分到了燃化专业。我心中责怪三哥真是出了个馊主意。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无论男女,读书读错专业,大多也只能一世错下去。
马鞍山附近长江边的采石矶是当地有名的风景区。二姐趁休假也带我和二妹去采石游玩了一次。采石传说是唐代大诗人李白去世的地方。李白晚年穷愁潦倒,因有个族叔李冰阳在当涂当县令,李白就投奔他,不久病死在族叔处。或许因为人们热爱李白,不想他死的那么凄惨,就编造故事说他在采石矶边长江中泛舟赏月,喝醉了酒,看见月亮的倒影在江中荡漾,想去水中捞月,结果溺死在长江中。又采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这里曾经发生过几十次大大小小的战争。南宋绍兴三十一年虞允文在这里率军抵抗南侵的金兵,获得大胜。有说因此战胜利,南宋又多延了一百年寿命。所有这些史迹,令采石变得更加有名,引来无数游人。而后人来此凭吊,除了感叹这里的形胜之美,还会兴起一股淡淡的愁绪。中国有史以来数千年中最伟大的诗人,屈指数来也就屈原、李白、杜甫、苏轼等几人,而他们的遭遇都是那么坎坷,千载之下仍令人不平。
那天我们到了采石后直奔江边。先游了江边的三元洞。这是江岸石壁近水面处一个凹陷进去的地方,里面有三尊石像,据说代表天、地、水三元神位。江边还有一块石头,露出水面一丈多高。二姐说很多求子的人来用分币丢那块石头,能丢中的就会生子。我们也试着丢了几个分币,丢中了又弹到水中。我又立在江边,默想这里发生战争的情景。这里江面并不很宽阔,心想若真的打大战,这里的场面也施展不开,所以真正的战场恐怕不在这里。
从江边回来经过太白楼。这是一个建筑群,建在一个小山丘上。主建筑太白楼三层的阁楼飞檐翘脊,周围怪石嶙峋,古木森森,倒也气势雄伟。二楼、三楼屋檐均挂有一匾,其中一块是郭沫若所书太白楼三字。文革前我曾见有人在文章中说他是我国现代四大书法家之一。那时我孤陋寡闻,信以为真。及后见闻稍广,始知郭氏实不当此美誉。我觉得他的字,古朴不足,但遒劲多姿,我还是很喜欢的。以字观人,可想见他的为人确称得上是聪明多才,但骨气稍欠,品行不够端方。因为正在文革期间,太白楼不开放游览。我们也就没有进去而是乘车回了马鞍山。那时或怕有人来破四旧毁坏文物,或怕人指责继续放毒宣扬封、资、修,全国绝大多数名胜古迹都采取不开放参观的办法。此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游览,每想起来就引以为憾。
说到郭沫若我还要多说几句。文革后郭沫若被人列为四大不要脸文人之一。确实,郭沫若是不要脸的。但我以为郭沫若之不要脸,不是到了文革才不要脸,文革前他就不要脸了。我又认为这也不仅仅是郭氏本人之丑,也是大多数中国文人之丑,同时又何尚不是大多数中国人民之丑?中共执政以来,像郭沫若那样的人无论是文人或不是文人我们见得还少吗?我曾奇怪不少在国民党时代敢于骂政府,甚至敢当面顶撞蒋介石的文人,到了毛泽东、共产党手里就变得服服帖帖,连歌功颂德也唯恐落后了。这是什么原因?关键,我以为还是环境有了质的变化。橘生江南是为橘,橘生江北是为枳。橘树尚且如此,作为社会动物的人安得没有变化!国民党时代政府再独裁,却不会对骂政府的人统统捕杀。中共一直宣传过去国民党如何如何独裁,封报馆、禁出版;国民党特务怎样杀了李公朴、闻一多。可是,罗隆基当面顶撞蒋介石,蒋介石也没有对罗隆基怎样。安徽大学教授刘文典因不愿惩处闹学潮的学生被蒋介石骂为新学阀,刘文典即回敬一句新军阀。甚至传说蒋介石打了刘文典一记耳光,刘文典即回了蒋介石一脚。共产党办的报纸被封了,换一个名字再出版。这样的事情,在中共执政后会不会发生?中共执政以后杀了多少文人?多少学者、教授被斗得斯文扫地?如果说蒋介石曾经出身上海滩,拜过流氓黄金荣为师,因而说蒋介石也是流氓,但比起共产党来,比起毛泽东这批或出身农村地痞,或城市失意小文人来,则我觉得蒋介石这个流氓还是斯文过共产党的。中共的欺骗手段层出不穷,睚眦必报,还惯于做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倒打一耙之类事情。经过思想改造、三反五反、肃反、反右,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很多人都被整怕了,原来脊梁骨还比较挺直的人不得不弯了腰,原来敢骂的人现在祗能噤口。所以郭氏的不要脸不是个别例子,而是普遍现象。一个普通人还可以选择不说话来维持自己的尊严和原则,但像郭沫若这样的名人,中共要他说话他不想说也得说。所以我常常感叹:梅兰芳在日本人统治时期不想唱戏给日本人听,蓄须明志,结果日本人也不勉强他;可假如换了共产党,梅兰芳也想来这一套,试试看,行得通行不通? 所以,我们尽管可以不耻郭沫若的为人,但同时也不可不体谅他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