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特刊

一世师表方励之 

作者：区 智  

1959年秋天，燕园五年的学习生活告一段落，我收到了分配工作的通知。从宿舍出来，到老师家里道别，感谢老师们多年的辛勤教导和栽培。杨立铭老师说：“你分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啊！那里有我们五六年毕业的学生：赵保恒丶方励之＂。我想，过了三年，杨老师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他们当然都是很优秀的学生。学长赵保恒我是初次听到，方励之我是知道的。五七年在校大礼堂全系大会上，曾经批判倪万荪丶李淑娴丶方励之。说他们筹备写信给党中央，忠告要尊重“科学”和“民主”，这些就是他们的罪行。其实他们是全校评选的优秀学生，两个留校，方励之分配到科学院，李淑娴获得银质奖章（两年的优秀学生），方励之虽然两年成绩全优，但1956年核子物理系没有评选，所以得铜奖。北大评选优秀学生，学生全年所有考试课程的成绩都必须是最高的五分。北大最高只有银奖，物理系总共只有两个学生得银质奖章。在老师培育下，他们认真刻苦学习，有才华，独立思考丶探索真理，有个性丶有追求，追求“德先生”丶“赛先生”，追求真理，有抱负，为祖国丶为人民。那都是他们在校里学到的北大精神。他们光明磊落追求科学和民主，却带来一生的苦难。 

到了玉泉路中国科技大学，我果然和赵保恒丶方励之同在物理教研室，教学之外，参加方励之主持的学习小组，学习“量子电动力学丶场论”。同组还有陈代森丶李光栋老师。可惜他们很快被调走，只剩下方励之和我，每周讨论两次。 

60年代初镭射刚发展，我们两篇与之有关的文章在中国科大学报刊登。我们本来想从事基本粒子理论的硏究，但遇到了一个大问题：要在校外的学报发表文章，除了学术审查外还要有所在单位的政治审查报告。方励之五七年虽没有被划入另类，但是只要单位写政审报告的人有点心术不正，政审仍然不会通过，文章就无法和外界交流。我们只好告别粒子物理的科硏，转向硏究固体物理。幸好有科学院物理所研究员李荫远的帮助和关怀，写的文章才得以在物理学报丶科学通报发表。其实这些研究工作主要是方做的，我只是他的学生，跟着他学习，他是我的好老师。在非常繁忙的教学中他认真备课丶讲课，还抓紧科硏并关心培养同事，这是好老师的优秀品质。想到他1958年从科学院转调到科大，这真是可惜和可喜：可惜的是这样的人才在近代物理所彭桓武手下本来可以继续发挥其才华，对祖国核事业做出很好的工作，可喜的是科大有个好老师丶我有个好导师。 

1961年一天方励之跟我说要和李淑娴姞婚。我说恭喜恭喜并问：“还缺少点什么？”方说：“暖水瓶，枕头套，床单，玻璃凉水瓶和杯子都有了。你送个钟吧！”我说：“你若不介意，我就送个双铃马蹄表。”方老师说：“我是学物理的，什么也不怕。”我细想这也是。他能顶住社会对他的极强压力，忠于自己的纯真爱情。受尽棒打也没有被拆散的一对鸳鸯，北大的金童玉女，现在终于共谐连理。一些俗见更是小事一桩，怎会影响他呢！ 

他俩的婚礼在北大物理楼一个教室举行。北大同学丶科大同事来的不多。这不正常的情况当时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俩的恩师黄昆却特意亲临，自始至终参加婚礼，祝贺高足的喜事。婚礼中我们要求他俩唱歌。李高歌一曲“心儿在歌唱”。轮到方老师要上阵了，他说他不会唱歌，最后是李唱一句“心儿在歌唱”方老师跟着唱一句，唱完整个歌。妻唱夫随，音准丶节奏丶音色丶吐字和感情都是极好。“Sal， Fa， Sal， La， Do，Sal， Fa， Mi， Fa， Re， Mi， Re， Do， Re， Si， Do……”歌声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真是情之所至歌之咏之。婚礼温馨丶感人和难忘。我和方励之在科大住同一宿舍，深知方在白天睁着眼晴是不会唱歌的，但睡着的时候却唱得很好。这次是例外的优雅的深情的歌唱。励之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除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篆刻也很有功力，文笔简洁多彩，所做的古诗词，意境情操极好。 

新办的科大才没有几年，教学任务本应很繁重，正需要很多老师工作，1965年方和我却都被调到北京丰台长阳农场劳动。那里生活条件并不好，我们睡的是野外地上的帐篷，饮用水是在营地旁深挖两个大坑渗出的水。每天八小时跟着技术员小燕平整土地，干土方活。把高处的土铲平，放上独轮小车，推到低洼的另一边。面对这些艰苦生活，方励之从没有怨言，非常乐观。有一次因田地有一条宽一米深一米多的沟，要绕过它走，路程较长，浪费工时。方就把扁担架在深沟两岸上，把装满泥土的小车，经扁担过深沟直接推到对岸，人车安全，省工省时，大家跟着干。我们干得可欢了！冬天烧煤炉取暖，封炉过夜要保证不熄灭，方励之都很内行。他不仅带头欢乐干活，生活也充满乐趣。联欢会上他和何文简合演天上来客：来客只有一米高，头脚是文简的，手是老方的，说话逗乐也是他，当来客翻译，满口京片子，逗得全场捧腹大笑。天上来客祝祖国科技进步，繁荣富强。也许由于用水不干净，各人都先后患上肝炎，还被说成“刮起肝炎风”！ 

“文革”狂风暴雨来临，方励之当然逃不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揭发这个漏网右派。而老方以坚强信念，顶住一切。其实学生并不知道他的过去和为人，怎么能写出那么多的大字报呢？真是可怜和可悲！物理教研室有一个老师，抵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被发现在教学大楼侧翼办公室内服药和通电，告别人间，从而免受苦难，早日解脱。当时还要“狼狈为奸”的我揭发方励之，我写了一张大字报，讲他给小孩取名叫方坷，应是诉说人生旅途的坎坷和险阻。 

多年来方励之和我在身边被放了不少“探针”（一般普通人对身边刺探者的蔑称），记录片言只字丶抓小辫子，以便上纲上线加以炮制。在文革运动中更硬说他是反革命，对他隔离审查。可是方老师冰雪肝胆，难以入罪。在历史长河中看，“没有”是这样一个东西，加在任何一事物上还是那个事物。数学的符号是ε。ε + a = a， a － ε = a 

这正如励之和永谦念奴娇词中写道“如史明鉴，何求朗月再现？”可在人生旅途中，它却可以夺取人命，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70年代初科大搬到合肥，方励之仍被隔离审查，在砖厂劳改。他们吃饭都要等大家吃完，饭厅快关门才让进去，只剩下最差的菜肴。有一天却发现居然还有红烧肉，吃得很爽，原来是已发臭的猪肉，邓伟廉老师吃了一盘还再买了一盘。他们吃后不拉也不吐，居然什么事也没有。真是练就了一身百毒不侵的本领。 

1971年在军丶工宣队带领下，全校师生员工背负棉被在寒天冻雪中拉练，每日急行军几十里。晚上停下来，挑破脚底水泡，热水泡脚，才睡觉。一天半夜三更吹起紧急集合号，我急忙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到达集合点，发现老方已是第一个穿着整齐，背上棉被笔挺地站在那里。他就是那样的人，任何情况下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丶积极和上进。 

方励之深知身体健康乃是教学科研之本，在困境中每天仍然坚持锻炼。下午我们在合肥师院的教学大楼跑楼梯，锻炼身体。一步两三级楼梯上下跑。方又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典范，一生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在近代物理所工作时仍抽时间回北大到我们班听周培源老师的广义相对论的课。辅导老师是郭敦仁老师。授课中周培源老师以严格的教学管理丶严密的教学安排丶严谨的科学作风，传授基本理论丶基本知识丶基本技能。周培源老师的“三严”丶“三基”教学精神深深影响和教育了我们。 

经多年审查，始终都没查出方励之有任何罪行，方处境稍微好转，复课后他讲课一如既往，不断用新的现代观点整理老的内容，不断用新的重要前沿成果充实基础，使学生极为准确地掌握基本的观念丶方法和理论，并能学以致用，且又全心全意辛勤教导和栽培学生。教学之外他又能再次从事广义相对论天体物理研究。他不仅自己做硏究，还带领物教一些同事一同学习和做研究，发表科研文章。 

1973年暑期我收到调令，要回老家广州。走前与老方道别，在合肥师院校园里樱花树下，我们谈起北大学习生活，当时的情景幕幕涌上心头：在教学大楼的阶梯大教室里，两百多名同级同学聚精会神静听王竹溪老师的讲课。课后午餐时每个同学都不在饭厅内吃饭，而是在饭厅外捧着捷克大使馆送的大白搪瓷碗一边看大字报一边吃饭。说到大瓷碗，当时在大饭厅经常有音乐会，静听音乐到最精彩时刻总会响起“当”的一声，饭碗掉落地上。跟着另一角落自会有难忘的和响。每天下午体育场上锻炼一小时，其后听着校广播台播音员的播音吃晚饭，饭后同学们赶到大图书馆，找到座位放下书包，才到未名湖畔散步。碧湖如镜，青青柳丝下垂一旁，临湖轩小山坡上满是榆叶梅。散步后，又回到图书馆，打开自己的台灯，静静地复习，直到图书馆关门，才踩着月光，途经槐花飘香的南北阁回到宿舍。熄灯铃响后，校园广播传来了大提琴奏出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恬静入睡。大学生活简单丶有趣和难忘。 

说起他的科研，他主张接纳丶吸收更多同事在教学之外从事科研工作。他从不计较多年动荡中各色各样的同事，不论是造反派丶消遥派丶“探针”都一视同仁，表示欢迎，积极培养，更不会打击报复。方励之胸襟宽广，道德高尚，为人正义，真正为着发展祖国的科学事业而努力。他后来建立了科大的天体物理中心，白手起家培养出我国一支具有世界水平的科研队伍，其中有几位成员成为科学院院士。 

80年代李淑娴和方励之到香港作学术访问，曾到我家。经介绍，我父亲说：“你就是方励之？荔枝怎么会是方的？”，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励之真的是方的，方方正正。记得他曾说过：应邀到台湾作学术访问时，他在台的公众演讲中说，国民党由于贪腐失去大陆，让老百姓受苦。当局应当向大陆人民道歉。方老师历来就是这样，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发言少忌，敢作敢为。对祖国丶对社会丶对人民有好处的事，不论何时何地，他都坚持不懈，努力奋斗。方励之多年来在祖国各地推动科学发展，同时也吹起号角要争取民主，要人民当家做主。 

1989年“六四”学运风云突变，硬说他是幕后黑手，通缉他。这似乎抬举他了，他们并没直接参加天安门的行动。说是打下一点思想基础，也许有点正确。 

1990年在和我的书信来往中（在美国驻北京大使馆内）他说：“现在我这里是黑洞，外面很难看到我们，但我们能看到外面，很有趣。报纸上有关我们的消息，则像个Soliton（孤子），碰撞也不衰减，这不有趣吗？” 

李淑娴也说：“（我们）似乎已把原来家的‘味道’帯到这个Black Hole中来了，照常的工作，照常的开玩笑，照常的收到大量信件丶杂志。只是十分安静。大概人的命运平均值是个常数。我们现处在低杂讯的静态。” 

1993年我有幸到了图森，又可以在老方的手下从事引力Soliton的工作。得到了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的四维Solitons精确解。可惜因家里有事，只有一个半月相聚的时间。 

方励之一生追求真理丶为真理奋斗，四上三落。 

四上者： 优秀学生，勤奋老师，科大副校长，名教授丶科学家； 

三落者： 漏网右派，反革命，通辑犯。 

方励之活动舞台分别是： 

北大书桌，科大校园，中华全国，世界全球。 

通缉令是给他的最高奖，也害得他有家有国归不得，终生遗憾。 

看来祖国的儿子丶天外来客很快就会回去看望家人和老朋友了。 

送上2012年4月写的一挽联给一世师表方励之： 

励志勤读育人为祖国陆逐有来 

之子科学民主建桃园四上三落 

横批：一世师表 

来源： 《方励之纪念文集•科学卷》2014年4月明镜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