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命
父亲年轻时候, 找人算过命,算命的瞎子掐指一算,说他是生辰中午十二时,命硬!主:克妻克子。他当时年轻气盛,全然不当一回事。谁知,后来等到他接连死过三个妻子,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方始想起当年盲人算命所吐箴言!这下才如梦初醒,悔不当初没有当真,不然,也好现场讨教改命良策。
直到1941年,他已经克死了十一个亲人!
别的牧师为神工作,同样在福音堂传教,有的就能发财,置田买地,后来都升为地主阶级。而我父,传教事业则每况愈下,在后来更沦为贫农,在农村寸土没有的他,反倒因为解放,分得了地主的土地和房子!这大慨也跟他的命硬有关吧?岂非是造化弄人。你想吧,他一个教堂牧师再有钱,也禁不住他娶了三回妻子,每回要给彩礼吧?又死了三房妻子,也要葬礼吧?死了子女也要埋葬吧,唯一存活的儿子,也在讨了媳妇后死了,关这十一口人的葬礼加起来,也造了他不老少钱哦!他在解放前夕成为了农村贫农,岂非老天爷损有余而补不足,因祸得福啊?
就说他的第一个妻子,杨氏,是樊城西门杨家的人,她的侄儿杨林,是个律师,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家里是地主,西门外还开有旅馆。我记得我曾经就在他家旅馆住宿过,那是一栋二层楼的房子,拥有二三十间客房。杨氏,为我父生过一个儿子,发荣,生过三个女儿,老大荫南,后来嫁给了广东新丰县人潘锡余,老二金枝,七八岁上就夭折,老三映雪,砚北中学毕业,嫁给贵州人张乾德。杨氏在生第五个孩子时,不幸患上产褥热,也即现代西医之产褥感染,母子二人俱亡。可怜杨氏,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
杨氏亡故后,父亲又娶过一个在教会工作的女职员,她姓甚名谁?我不知道。只听说,她在生下头胎儿子时,不幸,小儿脐带剪断时,消毒不佳,中了脐风,也就是新生儿破伤风,早夭了。该女受到了刺激,病卧不起,再加上病中听见我哥发荣诅咒,说她儿子死得好,一气之下,病情加重,不久就追随她的儿子一起去见上帝了。
父亲见三年之内,他连丧两妻,不由得想起瞎子算的命,相信了是因为他命硬,克妻,自忖恐怕要讨幼妻才能避过克运。所以,第三次娶妻,他讨了茨河镇陈家的女子,陈兰英,这也就是我母亲。母亲小了父亲十五岁。我母亲15岁出嫁,16岁生孩子,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不幸,只有我一个女儿存活下来。我的姐姐和弟弟们,不是死于脐风,就是死于扁桃体炎或者喉炎,这些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普通疾病,而在上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缺医少药的小镇,实在是能要人命。今天看来,父亲的孩子们,接二连三不幸夭折,并非是他命硬相克,而是得不到现代医学及时治疗所致。他哪怕是受过现代西式神学教育,也在丧妻丧子的悲痛中,回归到了中国迷信中寻求解释,这就是他个人的历史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