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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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可以缓缓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费时间,我情愿在慢慢里被时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气。
正文

苏桥的美拉德半裙女人

(2026-04-13 06:40:51) 下一个

苏桥,

我食言了。原本夸口说二月给你的短篇小说《穿美拉德半裙的女人》写篇评论,竟然一拖再拖,从最寒冷的二月,到雨雪霏霏的三月,到眼前T.S.Eliot 《荒原》里定义为最残酷的四月。好几次,我想在你博客后留言一句,抱歉,我不写了。

不写,除了二月忙,三月天气,还想找出什么籍口呢?是我写不出评论,“笔涩”?也就是,我没有这份才情写小说评论。写博十年,有时怀疑,我没有以前写的激情了。这激情,像我们年轻时的爱情能力,追求,或在追求的想象里,都是美好而疼痛的。柴米油盐,磨去了对爱情的概念。甚至在我打开苏桥这部短篇第一章,我看不下去,硬着头皮看下去。

对于中文小说里的爱情故事,太隔岸了。是离岸之后的观望,被浓雾锁住;是内心滑向中年围城后的鼠标,转不动思维。

不想在二月触碰,是不敢再读。零下二十多度,我从地铁里跳进跳出,靴子陷在雪的泥沼里,靠近多伦多大学的那条街维多利亚老房子屋檐下冰柱两尺多长。我走在去代课的路上。

想到多年前,我也是走去学校的路上。有个初三男生,在毕业后的暑假刚开始,约了几个同学去上海高桥海滨浴场游泳,他没有游回来。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CIBC分行,进去要红包信封,准备给学生的惊喜,里面塞进五元新人民币。下午人行道上的雪被盐化开,脏的面目可憎。我跳上了红色车厢的有轨电车,像把自己装进一个红信封,淘点喜气。我有理直气壮拒绝再读那个短篇。

三月就是三月,多伦多的三月,气温比二月升高了好几度,零下也是个位数了。可是春寒逼浸入骨髓,人体的抗寒性之前消耗极大,于是三月更冷了。街上的人,脖子缩得要掉进衣领,与沿街房屋山墙上的鸽子一般。

我躲在新找的咖啡馆,一针一线手缝一块江南的蓝印花布。像由此守得云开见月明,熬过去。

四月一个素晴的周六,我修剪后院紫丁香。不管多么寒冷,总会过去。爱情会过去,丁香还是会开。那个穿美德拉半裙的女人,一个陌生的江城女人,好像在与我一起晒着太阳,捡拾枝条,抚摸泥土上残枯叶。

她要跟我谈谈她的爱情故事,她的疼痛,她的那个高中暑假。

我不爱跟读网络小说,仅有几个短篇,也有不是读纸书而来的阅读障碍。

苏桥的文字干净精致。此时再翻开,一样的感叹。这是AI年代,难得的独树一帜。

最近我读到一篇博文,早几年我读过的博主,知道的寡淡文风。现在怎么写出了一些藐视精致的比喻句子,却是AI的面具。或在主人不肯认领罢了。

哪怕苏桥的小说你不看情节,文字摆着,比喻更是橱窗里的模特玉体横陈,叫人羡慕。这样含有意蕴的比喻,匀一点给我。我也就有写小说的冲动了。

苏桥的这篇开场“罪”与”快乐”的句子,像一把关公的青龙偃月刀,闪着寒光。读下去,以为是一个婚外情故事。也因为觉得是婚外情故事,我有些抗拒了。跨入“五四青年”,不太想读婚外情。

白头偕老,坎坷。婚外情,手机是播种机撒出了花籽,春风吹过,落在地里,落在路边。(我写下这句,有些欢喜,圣经体影响)

穿美德拉的女人,在电梯里出场,苏桥写到电梯的镜子像迷宫。我读来像AGO的草间弥生的镜室infinite room。“迷宫”,便是我们有限的人生。如果认为人生有无限的可能,大抵是年轻时候。

只是一部电梯,两个人相遇,一场同学会饭局,一座叫江城的城。北漂回来的女人陆晓雯,四十出头的样子,家庭妇女。

这样的名字,在我脑海里,也有过学生,那时十二三岁,一张有点黑的脸,双眼含笑的眼睛,八零后。陆晓雯,做了家庭妇女,很容易失去魅力。然而那个北京回来参加饭局的李总,却跟随她一起走到江边。

我读小说,也总是要想一想作者的背景。最近在那个二手店书架上也翻到英文书里类似的说法,读者想要看见作家本人样子。从文字里,嗅得出苏桥“年轻”于我。

江城这个城,令我一种对岸观火了。内心不指望,会从电梯发展到室内的结果。只不过电梯像个万花筒,饭局像个放大镜,所有的影像变形或折射,是当下的世界角落。

苏桥短篇的人物,绝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掌控,不必担心混淆,像那种海报上的现代话剧,一张桌椅在舞台中央,两个主角演完全场。苏桥写的是人物的肢体语言表情以及与环境的互动,连江城的树枝都活了。

江城地名,我还是多年前从纽约客记者写的《江城》知道,然而苏桥剥开洋葱皮,要辣眼睛的,一层层,埋伏在每一章。从饭局,到音乐会,一次点唱,《安和桥》。记得蛇年年底读到时,查了这首歌歌词。再到最后一章,揭开陆晓雯的疼痛旧伤疤。

原本以为暧昧婚外情的故事,却是一个时间也不一定治愈的伤痛。

我写个开头,出门散步。不知道怎么写下去,狄金森的一首诗涌入脑海,

They say that “Time assuages”,舒啸中译“人们说‘时间治愈伤痛’”。上半首如下-

人们说“时间治愈伤痛”—

时间从来没有那个功能—

就像筋骨随年龄而加强

真正的痛苦伴着时日加重—

时间真能治愈吗?在江水里游泳过后的陆晓雯上岸后会找到工作吗?

和陆晓雯差不多同龄的我的几个上海老学生,职场成功的两位,离异做了单亲妈妈。

初恋越美失去越疼痛?每个小孩子打疫苗时的反应也不一样。

然而女人在这样一个当下,一定要有独立经济能力,独立的骨架,学会“游泳”,学会求生。

我工作学校的那个初三学生再也没有回来,他也是为了一个女同学。我没有教过他们,却记住那两张年轻鲜活的脸。他们不是成绩好的学生,是普通学校合并过来的,连父母言谈举止像是下岗工人,知青一代。但他竟没有看见学校分部校舍水泥地操场也被化为绿地,当年的声音都在草根之下。

那是一九九四年夏天。

有些事有些人永远成为过去。活着的人带着伤疤继续。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8541/202512/24637.html

愿苏桥今年再能出新篇。文学在当下,越发变得小众。这个以“文学”聚集的城,已经变成谈养老为主的城寨。

寂寞锁城,文学是那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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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对了,就是她最后欲望的自动熄火才是动人之处。也让那个高中生的初恋,变成纯真年代的符号。
我写这篇就是不想透露到小说结尾而及时刹车。但读完小说的读者或许能够因此感到我此篇与小说情节部分暗含着参次的对照。:)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苏桥,我自以为这篇是不评之评了,点到,否则破坏了读你小说的趣味。
我今天早上在咖啡馆读伍尔夫的处女作《The Voyage Out》,短短五页,读了一个多小时。可是,兴趣盎然,连一个地名Richmond,让我想到莎士比亚的《亨利七世》,最后统一了“红玫瑰”和“白玫瑰”(两大王族)。想到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与伍尔夫这部小说的相似技巧。
你的小说证实了我对现代小说的观念,它的终极完成需要读者的参与,即阅读过程的体验来完善小说的现代性。那才是有生命力的文字可以承载的“远航”。苏桥的短篇魅力如不是刚铸造出来的硬币,情节不会熠熠闪光,虚拟与真实全由读者掂量。然硬币金属属性的光,那是苏桥文字的质地和他给予人物心理活动融合的气场,恣意张扬而独特成一体。
苏桥西呀 回复 悄悄话 快雨时晴,佳想安善。这里雨停了,多伦多三月又是雨又是雪的,你那里还好吧。最近事情多,有一阵没打理自己的博客,看见觉晓文字,好像自己荒芜的园子得了雨水,格外开心。觉晓没有写评,可有两个地方真是评到要紧,一个是隔岸观火,一个是不看情节。我写东西总是有一种观和窥的感觉,不愿意太主观,不解释,不评价。不过穿美拉德半裙的女人最后,观火的自己还是下场救火,把欲望的苗头掐灭,算是三观还正。我写东西也不讲情节,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中长篇都立不住,只有在短篇细小的地方造次。这两个毛病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我们这里下雨也是出名,雨天的时候,有空就来觉晓的博客看看,没有咖啡,没有丁香,其实只要慢慢的读,就已经胜过许多。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分享。苏桥西的博客是他的几部短篇小说,我从他第一部读后评论。他写作用心。这篇我读到最后,才明白真相,但也不是直白的,而给读者自己探寻。我觉得写评就费劲,否则破坏原著的构思,最后用散文形式完成评论。
我跟不了长篇。
恩朵的南开大学爱情故事非常有时代性,其实很适合拍剧。我们今晨暴雨。我在窗下喝咖啡,桌上有丁香枝。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读了几遍
晓在写读另一位博主的小说的感想以及引发的感想
我感慨:
过去的我是多么的肆意消费自己的青春年华。当然这消费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提高自身的那个啥,但这种提高仅仅是兴趣,我一直认为过去我的学习好是因为学习好是我喜欢的一个兴趣游戏
关于爱情,我突然领悟他应该是有生命的,有生命就会有灭亡,所以我的爱情灭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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