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船长的两次意外
海员是英雄的职业,搏击于万顷波涛之中而浪迹天涯,薪酬丰厚,令年轻人羡慕。船员却又往往是弱势的群体,撇家舍业,堂上难以膝下尽孝,室内疏于照料妻儿,艨艟巨舰于茫茫大海亦不过一叶扁舟,孤帆远影,风雨飘摇。人吃五谷杂粮,必有三衰六旺,陆地的常见病在船上,很可能会致命。
我到鹏利一个月,遇到AB-Y工伤致死的案例之外,之后又发生两起因病致死案,都是天远劳务外派的船员。
普通船员的伤病,一般不会对船舶的日常营运产生太大的干扰,四大柱(Top 4)尤其是船长,则由于其岗位职责的无可替代性,一旦遇到伤病就势必影响正常运作。天远劳务外派的孙船长,一个合同中发生两次交通意外,第一次是在南美路上被摩托车撞,间接引发第二次美国密西西比河上撞船。
孙船长是沈阳人,天远服务多年,是资深船长。鹏利船务公司大举在日本大岛船厂接船,孙船长是第一批接船的船长之一。见过他的鹏利船务公司同事,都夸赞他经验丰富,爱兵如子,是责任心极强的好船长。
“鹏信”轮 (M.V.Top Reliance) 2003年5月24日,在南美洲秘鲁的卡牢港(Port Callao,12.03S, 77.10W)卸完货,接到航次任务指示到美国新奥尔良装谷物回国。时间充裕,孙船长带船员在陆地上散步,看到路边摆摊叫卖水果的小贩,大家饶有兴趣地挑拣砍价。船长工资高,先买了一塑料袋水果给大家品尝。就在彼此退让之际,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呼啸绝尘而去,如旋风刮过。待船员们眼见摩托车绝尘而去,再看孙船长,已经倒在地上呻吟,血流披面。大家手忙脚乱地扶孙船长回船,紧急处理伤口,并报告公司。船在南美,开航在即,临时更换船长则势必耽误船期遭租家扣租金。美国的港口国检验以严厉出名,密西西比河口与河道情况复杂,一时间也难以找到合适人选接替富有经验的孙船长。
就在公司左右为难之际,孙船长一纸手写传真发到公司来了,他首先对自己的不小心致歉,之后让大家放心他的健康状况,坚决表示要留守岗位,履行职责。没有更好的方案,只得如此了。事后多年,我遇到当时在船上担任大管轮的师弟波波,他描述的情况是孙船长伤势很重,情况很差,强烈的责任心驱使他拒绝到当地医院就医。以他当时情况,进了医院一定会被留滞于医院,造成船上没有了船长而无法开航。我和公司的同事们,仅仅是佩服那个时代的海员,赞叹他们的责任心永远压过了个人的一切,没有认真评估孙船长的伤情,给后续事故留下阴影。
从美国密西西比河口溯流而上,运输粮食的船要在当地引水员指导下,经过一系列灯标,在狭窄繁忙水道中航行数个小时,才能到达装货码头。这是美国的黄金水道,进进出出的大小船舶,自航的远洋船舶与非机动驳船船队,相互交错,你来我往。尤其是驳船编组,一艘拖轮顶推或者拖曳几艘驳船,其操纵性极差,在蜿蜒曲折的河道里遇到她们,你最好是敬而远之。一旦你的主机掉链子,船舶操纵性欠佳,一场事故在所难免。香港COSCO的“光田”轮(M.V.Bright Field),曾经在那里发生事故,主机故障导致倒车不来,整个船失控冲进了岸边的餐厅,事故现场的视频反复在电视节目中播放。节骨眼上,孙船长也捅了个大篓子,他把一组驳船队怼散了,四艘驳船中一艘沉没,一艘撞烂,对方损失惨重。

海商法处理碰撞案子,划分责任的程序是先各打五十大板,在各领50%责任的前提下,逐个分析过错以调整百分比。案件处理过程之中,我对公司保赔部同事与外界的往来函电特别留意,越看,心里越凉。首先,对方是上行操控性不良的非自航驳船编组,航道中有优先权,我轮是自主航行船舶,应该主动避让对方。反观我轮表现,反而在狭窄航道约45°的急转弯处,做出追越动作,而眼见要直接切入对方编组,没有采取有效避碰措施,输了第一成。其次,我方驾驶台的当地引水员,是一位刚刚获得二副航海资历的年轻人,车钟与舵令记录显示他有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舵令,导致船舶的操控动作古怪,难保事后他不会被当地引水员公会调查处分,这对我轮不利,又输掉第二成。最后,年轻的引水员为求自保开脱,投诉我轮船员英语不好,与他沟通有障碍,导致驾驶台舵令(command chain)不畅,引水员不得不反复修正舵工的错误操作,结果是“舵令古怪”。这一条,显然也是对我方不利。又输第三成。仅仅是前述三项,我方责任已经到了80%,对方20%的仅有责任,在大家见到孙船长的健康状况之后,荡然无存。
孙船长,经过西太平洋过巴拿马运河,进墨西哥湾,再到密西西比河河口的几天航行与休息,健康状况仍然非常地差。鼻青脸肿不说,人的表情木讷,反应迟钝,面对对方的律师问话,不是说听不懂,就是回答不上来。对方讼棍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攻击机会,直接下结论说孙船长不适航,“unfit for duty”。如此一来,案子打成了我轮100%全责。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孙船长南美公路上的那次交通意外,他身体与精神状态都正常,这次密西西比河河道中的水路交通意外,应该真的可以避免。做为船员部经理,我的心情沉重。当初在秘鲁的卡牢(port Callao), 如果我固执己见卡牢伊,坚持更换船长,船期肯定会有损失,总比这个碰撞案子赔的少。
孙船长交班后,多次从东北老家赶赴沈阳和北京的大医院诊治,前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补足他迟到的医疗过程。陆续寄来的医药费单据,我如数转达保赔部同事索赔。比较河道里的碰撞案子,船员伤病的赔偿数额,可以忽略不计了。孙船长的两次医疗事故案例,一次碰撞案例,都成立船员培训的教材,大家共同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令我史料不及的,是“鹏信”轮 (M.V.Top Reliance) 的坏运气,并没有因为更换了孙船长,就完结了。她装了谷物去拉脱维亚的里加港,接班的赵船长,深夜又打来电话,报告进一步的麻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