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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的船员

(2026-03-03 06:52:06) 下一个

偷渡的船员

旧时代人与人初次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常常在名字之前加上籍贯,“小弟不才,宜兴人士”,所谓“人法地”。尊称某人,为了避免直呼其名,可以用籍贯代其名字,如“康南海”,“梁新会”,代指康有为与梁启超。何时何地又是为什么形成如此风俗,可能有着多种原因,笔者难有定论,也许与科考有关,更也许与某个地方出专门人才有关。江苏宜兴出教书匠,100位大学校长,10000名大学教授,享有“无宜不成校”的美誉。浙江绍兴出师爷,省府县的衙门里,必须要有绍兴师爷,才能形成一届政府的执行力。福建的福州,囊括了过去的闽侯与福清两地,八闽大地子弟,“不出家门是条虫,闯出去才是一条龙”,一时造就了一大批中国近代造船与航海的业界翘楚,仅仅是晚清北洋水师中,就有名将林永升,叶祖珪,方伯谦,林泰曾,刘步蝉,都是管带一级的官佐。福州马尾船政学堂第一届毕业,留学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出任北洋水师舰艇的管带,是上面提到的一众闽侯籍管带的共同特点。

晚清直到民国时期,除非个别案例,非广东或福建籍,难以入读马尾船政学堂,无法跻身海军,我这里可以举出两个例子。第一位周绍兴,入读南京船政学堂,爬桅杆不及格,转而东渡日本学医去了。最后还是靠最擅长的师爷手段,行走于江湖,始于《呐喊》,止于《彷徨》,最后以刀笔为投枪,写杂文,为现代文学留下丰富硕果。第二位张天津,甲午战争之前的1892年,入读天津北洋水师学堂驾驶专业。功课拔尖,尤其爬桅杆总是第一名,享有“张小辫儿”的名号。奈何威海一战,北洋水师溃不成军,水兵张伯苓只得回天津,改行办教育了。张校长与后来的温总理,都是出生于天津宜兴埠地方之人。关于古运河之滨的天津宜兴埠,有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说是江苏宜兴的教书匠在天津谋生,将读书的种子播撒于斯,而重教育的张伯苓和温总理,祖籍江苏宜兴。本文介绍一位福州籍船长,与我共事的朱福清。朱船长毕业于大连海运,在广州远洋公司工作。现在航运与造船的人才,已经是来自五湖四海,不拘一格突破了地域格局限制,但是偶然之间,地域特色会隐隐发作,令人扣腕惋惜。

“鹏锋”轮(M.V.Top Pioneer),2003年9月4日到美国新奥尔良(New Orlean), 8日离开美国。船上一个一级水手,是朱船长的小老乡,权以AB林代指。他与另外一位不甘为虫的普通船员,向朱船长申请下地,要求领出集中管理的《海员证》,搞得三个福建老乡红了脸,吵了一架。朱船长不同意AB林下地,提醒他这是美国,开诚布公地说你是我的小老乡,你别想动歪心思跑路偷渡。林福清软磨硬泡,指天睹誓绝不偷渡。朱船长最后心软了,可怜他们两个人太久没有“沾地气”,为什么要没有根据地特别针对自己的小老乡呢?最后,朱船长把《海员证》发给了这两个船员。

AB林与另外一位,领出证件走下了舷梯,双脚踏上了美国土地。事情就是如此神奇,人法地的普世价值在他们双脚接上地气的瞬间发功了。以船为家的闽中子弟林福清,下了舷梯就跨出了门,一股龙气直顶后脑门,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对朱船长的各种承诺,迅速找到灰狗大巴(Grey Hound),逃之夭夭,消失在人海之中。

朱船长在船上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最后只得无奈地面对现实,AB林两个人确实跑路偷渡美国,不会再回到船上了。之后,向公司报告了此事,满怀歉疚的朱船长确认,余下的驾驶台与机舱人手,满足最低人手(Safety Manning)的要求,不影响按时开航,缺员可以在方便港口再补齐。2003年9月8日,“鹏锋”轮(M.V.Top Pioneer),离开了美国。

过了几天,就在大家以为,两个偷渡的船员Gone with the wind一去不复返了,我办公室台面的电话铃声响起。电话从美国打来,要求接听者付费,问我是否同意。我立即表示同意,对方第一个声音表示他是德克萨斯州警方,扣留了两个偷渡的中国船员,按照法律他们有权力与最亲近的人(next of keen)通一次电话以报告行踪,所谓竹报平安。而两个船员一致要求与“鹏利船员部杨经理”通话,在我回答“Speeking”之后,电话里传来了AB林理直气壮的声音。

”杨经理,我们不接受遣返回国的安排,我们要求公司尊重我们的公民权力,允许我们留下来在美国生活”。

原来,他们二人怀揣《船员证》,从新奥尔良到了达拉斯。下了灰狗大巴就大摇大摆周围打探,以为美国是一个自由世界,忘了自己是偷渡客。直到警方拘捕了他们,仍然坚持要求留在美国,不同意被遣返。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利用唯一的机会,打电话给我。我只有耐心地解释,帮着分析。首先,遣返他们回中国,不是广远或者鹏利的决定,是当地警方按照美国法律做出的安排。其次,我做为船员部经理,希望他们跑了就永远不要再与我联络,我根本不想听见偷渡船员的声音。第三,提醒他们考虑,不要一再给大家添麻烦。船上少了两个人,留下的弟兄就要承担多出来的工作负担,我和广远只能在方便港口补齐人手。最后告诫二位,遣返过程中,虽然没有人押解二位,但是绝对没有移民局的空子可以钻,要在旧金山和东京转两次飞机,如果耽误了后续飞机航班,会产生额外费用;如果配合得好,鹏利公司会向广远通报,肯定二位的积极主动配合,令后续复杂的回国行程顺利完成,相对来说节省了公司费用,这样广远可能争取从轻发落。

按照预定行程,广远派了人去北京接机。不久,我台面电话又响了起来,是广远船员部同事通报,顺利接到二位,安全回国了。这次闽中弟子跳龙门的故事,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故事写到这里,正值国家又一次安排专机接侨的特别行动在紧锣密鼓之中。国家强大繁荣了,世界各地散布中国人,投资做生意,打工做项目。世界不太平,战争的火焰随处点燃,国家当然第一时间,接回华夏儿女。笔者不禁感慨,真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道轮回。三个甲子之前,我们挨打了,割地赔款开发口岸,派闽中弟子负笈海外,拜那些打我们的人为师,建立了一个当时的现代海军。两个甲子之前,我们经历了器不如人,技不如人,皇不如人,制不如人的各种思潮与庙堂挣扎,我们剪了辫子依然腿软。一个甲子之前,我们左右摇晃地站稳了,走直了。现在中国最安全,不会再有人铤而走险,偷渡国外了。

朱船长,业务过硬,在中远系统业务比武中屡屡拔得头筹,是广远公司船队安全监督的权威。两位一时糊涂跳船的普通船员,广远也没有为难他们。其实,他们走正当渠道,去东南亚做生意,一样可以发达。只是我不做船员部经理好多年了,确实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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