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资企业里(1)
当我看到王总经理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上“同意辞职”落款王俊峰时,我似乎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个弃儿。因为在我的基因里是个比较守旧、传统的人,我当时正好是五十周岁,大半辈子在国有企业里手里端着铁饭碗度过的,一下子失去了铁饭碗心里总是感到有些空落落的。而且长期在我们国家这样的体制下里生活着,总认为所谓合资企业就是资本家老板的的企业,他们是惟利是图的剥削劳动人民的,并且已经听到了在合资企业里有被炒鱿鱼的信息。倘若我被炒了鱿鱼,像我这把年纪的人还能往何处去?想到这些,我脑子里一下子尽想起在上船集装箱分厂的好处来,王副厂长为我的高级技术职称评定还特地去兴中动力机器厂委托为我评审,圆了我追求一辈子的梦想;两年多来两位老总对我工作上的支持和鼓励还历历在目,第一次去深圳考察就让我一起去;又想到了我们设备部的员工们,他们长期以来对我工作上的支持使我们一起克服了种种困难,至少在设备管理上没有造成影响生产的事故来……。使我愈来愈觉得心里不安、孤独,甚至有些恐惧。
但我又想起在分厂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已经对得起这个分厂了。至少我尽到了设备科长的责任和义务,两年多来没有影响过生产,特别那两台关键高压力风机,如果没有我及时的发现,又马上测绘、外协制造,整箱自动抛丸工位的作业将不堪设想……。而我家的住房困难他们是都知道的,却在关键时刻没有人来关心我。弄得我们三人(我们夫妇和上高中的儿子)至今还住在9平方米(与我父母一起住在一间18平方米的平房房间里)的房间里。既然住房解决不了,那只能逼着我先去捞现钞了。
因为钱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六年以前,我与我的太太一直在外地三线工厂工作,唯一的儿子一直由我父母抚养长大,好在我出差上海的机会较多,一年至少能看到儿子几次,太太想念儿子心切,经常请假回上海看望儿子,结余的一些钱几乎都消耗在太太回上海的探亲上,外地的工资又比较低,待我们俩八五年调回上海时,已经身无分文积蓄。而儿子已将高中毕业,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前夕,出国留学的风气已经蔚然成风,儿子已经渐渐成为一个懂事且会思考的青年了,他明确的告诉我们,他的目标就是考上大学以后再出国深造,我们听了感到十分的欣慰,但也更增加了我们的负担。
因为出国深造并不是一条很平坦的路,不是有了这种想法就能成的。对于儿子本身我们倒是并不太担忧,因为他是个非常自律的孩子,自从他自己有了这个理想目标以后,高中阶段的学习成绩几乎一直名列前茅。我们担心的是出国所需要的一笔昂贵费用,我正在为儿子实现这个梦想而在处心积虑的考虑着。却就在此时,许经理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虽然受到过高等教育,但在我的脑海里却一直很相信命运,我在想,这次辞职去合资单位工作是否是就是成就我儿子出国深造的一次安排?
一九九一年的初夏,我从上海的浦东去上海的嘉定,一路上乘车、摆渡、再转乘公交车,辗转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太平国际货柜有限公司。感觉路途遥远确实感到有些艰辛,但许经理已经告诉我,他们公司有一辆进口面包车每天早晨六点钟停在南市区的老西门,公司的财务部经理就住在老西门,市区的员工都可以搭乘这辆车来上班,想到这里顿时心里感到轻松许多,更不在于今天的艰辛。
我走进公司大门时,穿着制服的警卫人员要我出示证件,我把来由告诉了他,他很有礼貌的要我稍等,拿起电话与里边联系。得到里边的确实信息后,热情的让我进去,并给我指引要去方向。给了我一个合资企业门卫的敬业、规范的深刻印象。
我根据他的指引,走进了公司办公大楼端头的大门,两侧是上楼的扶梯,又从中间的一扇门进去,哇!一个好大的底层办公室。整个办公室的装饰并不豪华,却显得很整洁、明亮。我知道许经理的设备部在底楼的尽头,我就沿着浅蓝色的半高围板中间的走道,边好奇地看着合资企业的摆设,边往里向着设备部走去。
他们用浅蓝色的半高围板把整个办公室围成几个职能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放置着统一的浅灰色的办公桌椅,靠着围板放置着统一的与围板差不多高的白色柜子,柜子上标有放置不同文件或资料的标签。我进去时看到,办公桌上几乎都坐满了穿着统一的美式夹克,胸前别着白色胸牌,带着统一领带的员工在坐在最后排的经理的窥视下有条不紊的工作着。
我快到尽头时,许经理看到了我,他忙离开自己的座位迎面向我走来。他把我领到端头的小会议室里,会议室只要一张小圆桌,四周放着四把椅子,我们在椅子上坐下。他首先向我介绍了这栋办公楼的安排情况,底楼是公司的几个职能部门,其中有技术部、设备部、财务部、采购部和行政部。二楼是几个高管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他们都是来自台湾的集装箱界的技术精英;三楼是总经理和两个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和会议室。总经理是中国旧时代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的胡汉民的外甥王准中;一位是常务副总经理来自台湾的薛副总经理;另一位副总经理是来自于上海锦江集团的金副总经理。四楼有一大两小的三个会议室,全厂性的重要会议都在大会议室举行;外来客户或重要合作伙伴的商讨、谈判都在两个小会议室里进行。”接着他又向我介绍公司的业务运营情况,虽然他主管公司的技术和设备的一个部门经理,但是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倒相当于公司里的高管一级的,对于公司业务运营他都知道。他算是为了加强我在这里的信心,觉得很有让我知道的必要。他介绍说:“目前客户订单源源不断,公司的订单已经接到了明年年初,公司已经安排了两班制生产,月产量已经达近2000 箱(20英尺标准箱,按30天计)。即使这样,我们还远远满足不了市场对集装箱的需求,这就需要我们设备部在管理好设备正常运行的同时,还要挖掘现有生产流水线的潜力,进行技术改造,不断提高产量,以满足市场的需求。除外我们还要开发发展其他的业务。“说完停下,看到我非常为此而振奋,他可能认为更使我振奋的是他们引以为豪的生产流水线,于是他先让我去参观他们的车间。
他从旁人那里拿来了一只白色安全帽,带领我去参观车间。第一次参观他们的车间,感觉车间很大,但明显是原来的一个什么大车间改造而成的,因为有些地方显得不那么合理,但能一下子生产出那么多的集装箱,已经完全淡化了这些缺陷。我毕竟在上船集装箱分厂待过两年多,尽管我们厂的生产作业方式与这里有很大的差别,但他们的这种流水线作业方式我完全能看得懂,甚至不用许经理介绍,只要领着我按着他们的制造程序走一遍,我就能大概了解这条生产流水线的作业情况了。
我与他按着他们的生产流水线的流程边仔细观看,边讨论着走了一遍,他问我:“观看了一遍有何看法?”我坦率地谈了我的看法:“虽然我们都是集装箱制造厂,但从设计的理念是完全不同的,无法评判出优劣来。这里的流水线是根据这里的条件进行了产量最大化设计,追求的是产量;而我们那里并不追求产量,而是在某个产量下的设计,因为是西方发达国家德国设计的,它注重尊重生命,讲究环保,所以在不追求产量的情况下,在除锈和油漆两个工位的设计采用了全自动化的设计。但给我们后来要提高产量几乎是一条死路。而你们的设计是采用完全人工操作,对于环境比较恶劣的喷丸房、油漆房都在设计上增加了通风、除尘的功能,对专业人员也采取了一定的防护,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了环保问题。
从而对提高产量提供了一个新的途径。“我对他们的设计特别推颂的是,他们设计了钢板预处理线,把采购来的钢卷经过开卷机开成钢板以后,在钢板预处理线上进行抛丸除锈后,进行喷锌粉漆、烘干以后直接去制作成集装箱的零部件,这样大大减少了后续的集装箱除锈的工作量,大大提高了制箱速度。而且,我认为你们的流水线可能还有潜力可挖。“ 他听了后并无称赞的说:“看来你看的非常仔细,了解非常深刻,不愧在集装箱界里待了那么久。“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小会议室,我认我们第一天的谈话就此结束了,他却还要我坐下,似乎还有什么要与我谈,我就坐下了。他说:“这次王总回来,又指示我们在原有业务的基础上要开发新的业务,他看到了集装箱制造业的大力发展,也看到了集装箱船的发展,当然我们不会去制造集装箱船,而集装箱船上所需要的集装箱绑扎件的数量是巨大的,我们要把这个业务承接下来,他已经从国外弄回来了一套集装箱绑扎件样品,要求我们尽快把它测绘成图纸,然后发包外协加工。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想不到说到最后竟然为我布置起任务来了,合资企业的行事作风真是雷厉风行啊!不过我冷静一想有点纳闷起来,测绘图纸照理是技术部的事,怎么让我们设备部干起了技术部的活来?他可能看出了我的疑惑,他便解释说:“技术部的力量有限,他们只是应付标准集装箱的设计都来不及,怎能再让他们去搞新产品的开发?我知道你以前搞过许多的机械产品的设计,对于这种集装箱绑扎件的测绘那是小菜一碟。“被他这么一说,又给我戴上了高帽,我还能说什么?我又想自己就是来干活的,又听说在合资企业里规矩很严,也很简单,作为员工就是服从上司的安排。于是我只能表示出乐于接受他的安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