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是自言“只会做豆腐”的小津安二郎1959年导演的第三部彩色影片,至今被高评分。
剧团团长带着他的二十名左右的团员乘船渡海来到小镇,阔别十二年了。这是炎热的夏天,天空与大海默契一致蓝得在太阳底下让人炫目。安静的小镇被戏班子的敲锣打鼓热闹了,连旗子在风中猎猎,营造出欢天喜地的气象。
团长白天常常出去,踩在石板路上他去昔日恋人阿芳的家,底层是个沿街的小饭馆。老板娘阿芳是他的旧情人,为他生有一子阿清,儿子长得高出他一头,脸上的光泽像映在海面上的太阳光。阿清叫他“叔叔”,并不知情,是团长不想儿子知道有个做戏子的父亲。老板娘有抑制不住的快乐,她在底楼忙着,其实没有什么客人,她愿意给父子单独相处的空间。小饭店的两张木方桌上有圆瓷筒,里面是齐齐竖着的木筷子。父子在楼上,对弈,团长得知儿子有继续求学的打算,平时严肃的脸露出满意的笑容,开着的移门门外,是院子里火红的花。
团里的几个男子不安分,他们不是去居酒屋喝酒,便是想撩拨理发店店主的女儿。留在聚集地戏院楼上的是团长的情人纯子和年轻的女伶加代,也有老演员和跟着祖父的小演员,大约只有五岁。晚上的演出还是热闹的,特别是加代和小男孩的表演,是附加的调剂,赢得众人哈哈大笑。
团长父子去钓鱼。纯子对团长的行踪起疑了,老团员瞒不住,指点台下那个安然摇扇子的女人是团长的老情人。纯子质问团长,他大发雷霆。团长还是去看阿芳母子,正常家庭般的氛围,父子在二楼下棋时,纯子进来,她不客气说阿清母子,引得团长火爆三丈。他拖着她离开,大雨如注,他们两个各自站在街对面的廊下吵架,隔着的是重重的雨帘。团长骂她身份低贱,没有资格说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是不会做戏子,与他们不一样。女人痛苦,自己曾经帮助男人克服几次困难,在团里已经是老板娘地位,却不料有不知道的隐情。
这一幕是精彩的高潮,两个不年轻的优伶不在台上比高下,当真在狭窄的老街屋檐下,中间的暴雨如狂吠,好比是山重水尽疑无路,彼一时是情人,此一时是两军对垒,身边的伞似武士的佩刀,对白日语八格牙路,都是自己的委屈对方的过错。
纯子用钱收买加代,要她去勾引在邮局上班的阿清来报复团长。青年男女一见钟情,阿清和加代开始约会,偷偷接吻,有碎纸片撒落,像萤火虫在他们身边点缀浪漫。年轻爱情之开场如海水正蓝,而传统的剧团在小镇上的演出陷入低回,观众越来越少了,团员的心思涣散,想去喝酒的酒钱都拿不出。坐在海边的男人感叹,天空太蓝,蓝的忧郁。
阿清并不理解团长叔叔,说你们的表演已经落后了,做父亲的生气。他希望儿子对母亲好些,她是一个好母亲。那个指责他人有被弃团长想法的男优偷走团长的全部钱财逃走了。剧团破产,他们面临着解散。同时团长发现了儿子与加代的关系,他打了加代,那也是传统剧团的一部分。
他们一起喝解散的酒,团长询问每个团员的去处,跟他最久的老演员难以忍受,哭了,看见祖父的哭,孙子也哭了。阿清想和加代远走高飞,加代不答应。她认为自己低贱,不能连累清白的阿清。他们一起回到小饭店,见到的是拿着行李布包裹的团长。团长眼见了,又是不满,他连儿子一起打。 阿芳道出团长是你父亲的事实,阿清难以接受叔叔是父亲的真相,推倒团长,母亲阻止不住。阿清的反抗是对父亲那么多年缺失的回击,让团长醒悟到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他选择离开,带着包裹。母亲说这个人是在各地寄钱回来养你的人。加代要阿清去追回团长,反而是母亲拦住了,让他走,他是习惯流浪的艺人。阿芳是了解团长的老情人。
赶到火车站的团长,遇见默然低头的纯子,他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去处。她求他带上她,他同意了,他要继续做演员,做得出色,让儿子看看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父亲。他们两个剧团的台柱,两个沉浮人生如水草的优伶决定一起出发。终于是对视一笑,他们是搭档是情人知己,而火车将载着他们漂泊何方?
1959年,小津安二郎重拍了1934年的黑白片,便是这部英文为《Floating Weed》的彩色电影。其中空镜头的画面极其美丽。看完此片正好读到朱熹的词句“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
小津电影的重要元素在家庭,在家庭成员的关系,而这部电影是以一个剧团为“家庭”和一个有缺失的小镇家庭为基本。本来拔剑嚣张的男女关系在最后化解,用远离来梳理限于纠缠的紧张。所以,影片又回到小津似的温厚。
人生短促,我们都是暂时寄于世间。“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曹丕的《善哉行》写得明明白白,小津安二郎也明明白白。
最后远行的火车,在幽蓝的夜空下飞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