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1948年的深秋了，上海的冬天要来了，那将比秋天更惨淡，坐在床沿结绒线衫的华太太不由自主眉宇添愁。百物贵升，日子过得越发捉襟见肘，华先生每月领完工资必定先去买米买油买煤买糖买盐乃至买草纸肥皂，一切生活必需品。然后是每天的菜金，已经很久不买肉了，牙缝里省出每周两个炒鸡蛋，是为了女儿的身体。

华太太是中学毕业的，要说在上海，女子出来找工作比小县城容易多了，有工作的女人分担家里的开销。可是，丈夫说，孩子怎么办，不到上学年龄，不好好看着，生病请医生的钱是你几个月的工资。盘尼西林和黄金同价了。华太太婚前心比天高，执意嫁穷书生，华先生是中学教员，婚后她才明白父母当初反对的理由，过日子先要摆平开门七件事，否则难。

她把自己的绒线衫拆了，重新结给女儿伟伟的。必须快点，手头还接了一份绒线活，是楼下肖太太介绍的，弄堂里那家资本家媳妇请她织一件绒线外套，工钱够一个星期买菜铜钿了。换做自己做女学生时，大约不屑搭理肖太太，她文盲，声音大，和外号“小广播”的肖先生在弄堂口街上摆摊，倒腾的能养活自己家的三个男孩。现在华太太越发看中肖太太，她至少帮着自己，买大米排队，肖太太还能助一臂之力。某次华先生在家里嘲笑楼下囤积生活用品时，华太太反击道，你比他们强吗？华太太是在人前给足丈夫面子的，在家里忍无可忍，世道所逼。

华太太看着在床上午睡的女儿，自己倒一杯开水暖暖身子。这个家就是亭子间，冬冷夏热，不会超过八平方米，朝北一扇窗，窗下是一张铁架床，对面是五斗橱，五斗橱上有一台钟，每天要上发条，每天慢十分钟。旁边是一对画着花卉的铁壳热水瓶，一面圆镜子，两个有盖子的茶杯，都是结婚时的微薄嫁妆。1937年从家乡逃难出来的父母已经没有什么细软了。华先生的家也一样光景，当初能付出租界亭子间的押金，让他们有自己独立的小家，在古板守旧的华家看来，是对他们的最大恩惠。

他们只能把床架得高些，底下还有樟木箱，有夏天的草席，有放大米的洋油桶。五斗橱旁边是一张小方桌，下面是四只方凳。今天桌上还有华太太早上买的菜，等华先生回家烧，青菜和一块豆腐。她现在做米饭时，要加一半燕麦，是肖太太教的，省点大米，燕麦价格便宜。迂腐的华先生倒是赞同，说燕麦营养好。华先生的学校不远，他走路上班，为了省钱，中午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一碗阳春面，或者加一个烧饼。有时只吃半个，留下半个，用干净手帕包好，带回来给女儿当点心。华太太在炉子上稍微烤热，外面脆脆，芝麻焦香，关起房门，伟伟细嚼慢咽。

这样小心翼翼过日子仍有想不到的麻烦，二楼的女人余小姐说话了，要他们搬家，她家老爷要把整幢房子顶出去，换房东了。这房子主人现在名义上是余小姐口里的老爷，事实上不是。老爷是候科长，国民党军队开的什么公司的，南京上海两边来往，余小姐是他的情妇。他霸占了孔家伯伯的房产，把儿子去了新四军的孔家伯伯赶到了底楼的客堂间。楼上的女人要他们年底也就是春节前都搬走，除非谁有金条订下来。

华太太指望华先生和校长去商议搬去学校住，但又怕先生不靠谱。她自己平时不会巴结余小姐，到了这一节，她不得不赔笑。伟伟醒后，和楼下的男孩子去玩了，余小姐有女伴来，想打麻将，叫华太太，肖太太。她们各怀心思奉陪。候科长突然回来了，原本阴翳的脸，见到华太太一下子放晴了。他有心代余小姐打牌，余小姐站在他身后依着，察觉出了苗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是候科长。

华先生胆小怕事，教员里闹罢工，他置身于外，没有料到里外得罪人，还被警车带走了。华太太四处奔走，弱女子连给人跪下都不顾了，不见一丝眉目。严寒侵人，世态炎凉更欺人。好在在这石库门里，除了二楼骄横的男女，还有关心华家命运的孔伯伯和肖家，连余小姐的女佣小阿妹都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伟伟生病了，医生要盘尼西林，肖家囤积的盘尼西林押给了余小姐，是阿妹偷出来，救了伟伟，她自己遭到痛打。

华太太隐忍着去求候科长，在咖啡厅，垂涎的候科长露出调戏华太太的真面目，华太太转身就走。华太太端的是什么，端的是做太太的架子，在素朴旗袍下，她做人的尊严。

写到这里，你会心一笑，这是写《乌鸦与麻雀》里的华太太呀。是的，上官云珠的华太太留给小时候的我太深的印象，而我至少看过电视台播放的三次。只是前面部分关于她的家庭生活描述都是我的即兴发挥文字，我对华太太过日子的想象。华先生最后被放了出来，候科长和情妇灰溜溜走了。他们邻居到楼顶的晒台上放鞭炮。

我看过上官云珠的电影有《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万家灯火》《丽人行》《舞台姐妹》《早春二月》等。她演汉奸太太，演穷苦女工，演小职员太太，演过气戏曲演员，演寡妇，都非常到位。但是我最喜欢的是华太太，打完麻将回到亭子间的华太太，摘下耳环，对埋怨她去打麻将的丈夫说话的神态，就是生活里石库门女人的形象。

九十年代，读过女作家陈丹燕的《上海红颜轶事》，得知了上官云珠最后的悲惨结局。电影里住亭子间的华太太，上官云珠，在1966年文革，被真正三十年代住过上海租界亭子间的领袖夫人迫害。

乌鸦代表谁，麻雀代表谁。困扰我小时候的电影名字，要到很多年后才懂得。不懂的是那种无止无休的整人运动。

如果你喜欢，可以点开看老电影。我在YOUTUBE上找到了。赵丹，黄宗英，上官云珠，孙道临，吴茵，李天济等，演技娴熟。袁泉和夏雨主演的《上海伦巴》，有一段，重演了其中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