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素抱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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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的《恋恋风尘》

(2016-04-16 05:21:38) 下一个

恋恋的是风,恋恋的是尘

看完侯孝贤1986年的《恋恋风尘》,终归是初恋,在乡土,在都市,在边陲小岛,空镜头里都写满不能承受之重。

阿远和阿云的出场在从隧道开出的一节火车里,由暗到明,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人站着,单薄的身体晃动着。他穿土色的夏装制服,她穿白短袖衬衫黑色短裙,白色跑鞋。他们的青梅竹马和他们的外表一样素净。那是七十年代初,台湾山里乡下的人家一样是贫穷。

阿远是长子,他对父亲说,初中毕业去台北打工,晚上读夜校。他在台北有朋友,都是不到十八岁的孩子,互相照应着,而阿云也随后来了,阿远去接她,台北的火车站站台,阿云的行李简单,差点被人抢了,包括阿公托带的番薯。阿远在一家家庭作坊般的印刷厂工作,默默无言,老板娘还是凉薄。阿云带给阿远的一块新表,是阿远父亲分期付款买给儿子的。

阿云在一个裁缝铺打工,她不小心手腕烫伤。他们出来,在露天夜市排挡为一个“同情人”(汲取《围城》里的灵感,此处指情况相同的背井离乡的少年打工者。)阿雄服兵役前聚会。阿远抽烟,喝啤酒。阿雄给阿云敬酒,她喝。灯光黄暗,年青的脸浮着的酒气色都是浅如池水,波纹下清澈见底。他们要唱歌,最后是“青春男儿,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啊啊,漂泊万里,港都夜里寂寞时。”

其实他们只有偶尔有籍口的众欢,回到两人相聚的朋友打杂的旧电影院后场,阿远批评阿云学男孩子喝酒。他又指出她手受伤,怎么回去让妈妈看见。阿云要他带750元回家,他退250元要她去看医生,自己会替阿云垫上300。年少男儿,学承担,学看顾。灯下写家信,指导弟妹,毕竟是兄长。

 阿远离开印刷厂之后,在一个二战退伍老兵那里工作,老板祥和。他要骑摩托车送货,他接阿云去商场买给家里人的鞋时,停在外面的摩托车被偷了。这一桥段,我极其敏感想到了是编剧或是导演在向那部伟大的意大利经典电影《偷自行车的人》致敬。

 阿远搬住在电影院宿舍,阿云经常来看他。摩托车被窃对阿远打击巨大,他头脑发热想偷回一辆,是她拼命阻止。他送阿云回到家乡的站台,自己却不愿走回家。阿云已经把自己的钱给他赔偿,而他沉默地跳上深绿列车。孤独的阿远在海边,唯有海浪层层如云舒卷,声音却是单调而响亮。下雨了,海天一色的铅灰色。幸好好心警察走过带回湿透的他,回去的阿远生病了。

阿云烫伤时,他劝她不要省钱要看医生,而自己,又是为省钱不敢看医生,是朋友背他去打针。这些年少的珍贵的友情慰藉彼此。她来了,他已经躺了三天。她彻夜陪伴,端水敷冷毛巾,传递的是初恋的热气。第二天,他睁眼看见的是她微笑的脸,她也不会说什么,只是问他饿不饿了。他送她离开,她的白衫格子裙背影依旧是稚嫩的年轻。背影消失,空镜头停在早晨劳工阶层的街道上。

他们一大帮在外打工的青少年者都回到家乡过传统需要祭拜的节日。村里夜晚露天电影的屏幕上放映乡土电影,而荧屏外的我在观看阿远和阿云的闽南语乡土故事。暗光出,有个阿妈在骂儿子,儿子走到同龄人中间。他骗阿妈是自己骑摩托车摔跤身上都是伤痕,事实是台北的师傅用铁条痛打的。伙伴们安慰他,“离乡身贱”,令人难过。

阿远试穿阿云给他做得新衬衫,太大了。阿远说,那这么容易。她也只是笑笑,拿回去改。阿远接到兵单要去金门服兵役。阿云哭过。阿远的老板给了额外的红包和工钱,在一支烟里说出二战时台湾兵的辛酸,寥寥数言,已是口述历史。

阿云在台北火车站送回家告别的阿远,当初是他接她,此时是她送他,站台的老钟依旧悬挂在那里。火车未到,她难以自制,转身疾步离开。阿远目送她的背影,未料是真正诀别的背影。

在家父子对饮,抽烟。第二天一早,阿妈递过一个父亲给他新买的打火机。阿公是个爱自言自语的清瘦老人,他送阿远,一路放几个鞭炮,这是他的祝福。在鞭炮的青烟里,在火车汽笛声里,阿远远去了,金门是个边远小岛,离台北远,离大陆近,离阿云远,离寂寞近。

他和她差不多每天写信,再琐细的事情,她都要述说。那个服役过的邮差都熟悉了,和阿云说金门的事。如果天气不好,他们的信便迟到了。连着几个月,阿远没有收到她的信,两年的分开,对年轻人变数太多。阿远的弟弟来信了,父母不让说,是阿云的妈妈要弟弟写的。阿云嫁给了邮差,她变心了。新人夫妇回去时,阿云阿妈不让进,反而是阿远阿妈给阿云一只戒指,是早就准备给她的,阿云一直哭一直哭。阿公说,这是缘分,不能勉强的。

在台北,到底发生了什么,阿远并不知情,又何必知道细节。阿云是个单身在外打工的女孩子,阿远会理解的,他自己是那样过来的。

初恋是恒久的,所以他们记得深。 阿远在军营床铺上哭,剧烈的情感爆发。镜头转向金门的山峦深影,是寄予他心里的暗影。但是,是清早了,云层渐渐变浅,云之上的朝霞随着镜头的慢移变得光亮,新的一天的太阳即将跃出,银灰色的云终会褪去。阿远心底的那片云呢?

阿远穿着她改过的衬衫回到了家,阿妈在午睡。他走到后门外,阿公在地里忙。阿公说得反反复复的是种番薯,今年遭到几次台风,肯定少收获。他安静地听,他们目光所及是绿色浓郁的大山。阿远,你所思的有是什么?

恋恋的是随岁月斑驳的绿色站台,恋恋的是湿润青绿的故土,恋恋的是不能复制的爱情之初。

补记,看完一部电影,因为写影评,有时会沉浸于它的气场里好几天。记得看过编剧吴念真后来文章,提及他就是那个阿远,初恋的她是阿云。 我也感觉侯孝贤电影风格里有小津安二郎的味道,特别是空镜头所带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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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没有关系菲儿,,我写得时候有不确信,自己也有疑惑的。

我刚刚看完《望乡》实在是值得看,而且配音实在是自然一流,下面没有字幕,耳朵听得舒服,像音乐的流淌。1974年,日本能拍出此片,导演功不可没。它在今天都是值得再看。贩卖妇女儿童的罪恶,被侮辱被损害的底层妇女的苦难,是人类社会都不能轻易掩盖的。

我怎么会找此片?是龄龄在读《艺妓回忆录》的英文原版,她说很好看,我看了介绍,作者是美国人,哈佛毕业,我想着英文写作一定好,不是简单的流行小说。我没有看过电影,在图书馆见到过,都不想借。我对那样的题材不是有兴趣的。我上Youtube查看,只有影片片花,倒是出现一部日本电视剧,关于京都艺妓的,真人故事改编,有中文字幕,我比如了解一种文化语言,看了。然后,看见有《望乡》,想起来小时候,片子很出名,电视后来可能也放过。自己从来没有看,大约自己有心里洁癖,抗拒看,电影画报上看过介绍。今天看了,值得打高分。推荐。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龄妈,不用划去,那只是我读 The reader 的感受,我们读书会大家的看法也都不一样的。:)

很高兴你又可以和大家分享了。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我去查一下,《望乡》是1974年电影,1978年引进中国,删去部分镜头。巴金在《随想录》里写了两篇关于它的。1978年我太小,不可能看。现在补。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我今天等孩子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不大,我没有伞,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拉上连帽,心里喜悦,春雨贵如油,我在春雨里,是不是太富有了。我看了《望乡》的前面部分,想不到当年的南洋的风俗是这个样子,街头有当地女人袒胸露乳,简直像西方现在的游行。据说这是1974年中国引进的第一部日本电影,我记得阿崎婆的名字,但没有看过,youtube上有,上海译制片的演员配音真好听。晚上继续看。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菲儿提醒,我划去了那句,因为只有重新再看,我可能才会看清更多。我希望有天读英文版或中文版小说。我今天抽空看《望乡》,我订阅的电影还没有到。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欢迎龄龄妈妈又回到了我们的中间。

我觉得里的他不去为她辩护其实是为了维护她看为至高甚至搭上性命也要隐藏的秘密:不认识字,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成全她。

她在他生活中留下了痕迹,未来也是。。。。。
等等看看 回复 悄悄话 唉!要是程家爷叔和他母亲没有49年的无法离开,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命运了。。。。。。
等等看看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龄龄妈妈' 的评论 : 太好了,我都等不及想看你的静安爷叔的故事了!赶紧发上来吧!:)跟着你读到了老香港,苏丝黄,顾媚,白光,谢谢你这么细致的写,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年代。
Laka 回复 悄悄话 谢谢龄龄妈妈的分享,真的高兴又看见你发表新的博客文章!
东方水晶 回复 悄悄话 谢谢你,谢谢你重新提笔,谢谢你介绍苏丝黄,我要去读这本书了。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我今天很高兴,大约天气好,买了风信子种在前院。看见楼下写静安,一下子兴起,写了一篇上海邻居静安区爷叔的故事,太阳公寓田家老夫妇的姐妹篇,本来一直想写,没有写成。等以后放上来吧。谢谢楼下同乡。
等等看看 回复 悄悄话 太高兴看到龄龄妈妈又开写了!必须热烈鼓掌!我看的电影很少,正好可以跟着你的脚步和推荐来看侯导的这部电影。龄龄妈妈要继续写啊!很喜欢你的文风。:)
龄龄妈妈 回复 悄悄话 这个周末连着发完,就放下休息。如果接下来写,我或许写小津安二郎的影评,上周末本地英文报纸Globe and Mail上有广告,上面有《麦秋》里的女演员原节子照片,原来多伦多某影院要放映的是小津安二郎的另一部代表作《晚春》修复过的片子。这个导演在西方名气响亮,我预定了他的《东京物语》,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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