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篇 高光的Rose(续)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和Rose是并肩战斗的战友,对她非常信赖。
两年后公司组织架构调整,高层全部待岗竞聘。我们部门原全球VP是个非常posh,自家有马场的英国人,在这场权利的游戏中黯然离场。由于亚太特别是中国区连续几年高歌猛进,Rose升职负责全球业务。但是家庭原因,她暂时还留在新加坡的亚太总部。她升职后亚太业务负责人空缺,在招到人之前,她暂时还是全面管理欧美市场之外,直接管理亚太业务。
当时新加坡一位相关部门要离职高就的同事私下恭喜我,说Rose曾经在部门对接会议中提到,计划把我调到新加坡,接手她的工作负责整个亚太区。
在这期间,在业内大佬的引荐下,我们与一家全球顶尖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推进了深度合作项目。对方明确表示,希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因此要求我们签署他们的全球供应商协议Master Service Agreement (MSA) 。
在商业世界里,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一旦成为长期供应商,未来大量合同都不需要重复审查,直接进入采购流程。不仅节省巨大的人力和时间成本,也意味着更稳定、更深入的商业合作。
这是这家公司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国分公司主导签署全球合作合同。我方也是第一次由中国主导全球合作,因此将是一个标杆性的成果。我们双方都非常看好这次机会。
唯一的问题是:供应商协议是全球统一版本,不允许修改。
我们依照流程把协议提交给公司法务。法务的回复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协议存在风险。理由并不复杂——协议中有条款提到,我们需要对所提供的全部服务负责,一旦出现问题,还可能涉及赔偿。
我和团队反复向法务解释:这是一家体量极大的跨国公司,格式合同适用于中国境内所有供应商,中国分公司没有权限修改协议;从实际业务角度看,发生极端风险的概率极低;而一旦失去这个合作机会,代价将是确定的、长期的。
退一万步说,这只是一个简化流程的框架协议,协议真正的实施是要落实在具体的项目上的。每一个项目都会有单独的订单,如果说项目本身有风险,那么我们在接订单的时候完全可以拒绝。而且我保证每一个单独的订单都会先请法务确认。
但法务的立场始终没有动摇:协议必须修改,否则不能签。于是我们被迫与对方来回拉锯了几轮。
对方很快显露出不耐烦——这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不可理解的阻碍。毕竟在这样体量的公司,中国的采购部门对于全球合同修改的权力也是相当有限的。
最后,在对方deadline之前一天,我再次向公司申请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个过程中,Rose是深度参与的。我知道她也非常希望能够促成这次合作。那一年由于国际货币市场动荡,日本市场出现比较大的缺口,Rose和我谈了几次,希望我能帮她补上这个数字。这个项目如果签下了,不但补洞绰绰有余,中国也能实现两位数的增长。
我一直邀请Rose来中国去见对方的高层,以显示我们公司对项目的支持和合作诚意。但Rose如今已在global层面,很难安排出时间,她建议我们电话沟通。
就在这最后一次沟通中,我和她发生了真正的分歧。Rose坚持要求对方按我们法务要求更改合同,我反复解释已经从各个角度尝试过了,没有修改可能。唯一的办法是向上做工作,请求法务通融,但Rose坚决拒绝去协调我方法务的工作。
感觉到她已经完全站在了法务的立场,情急之下,我说了一句后来让我付出巨大代价的话:“如果我们想在中国做生意,这样的做法,等于把自己的路堵死。”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然后她用那种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悲悯的语气回答,很冷静,也很坚定:“我们只能这样做。Then that's the way it is. ”
那一刻,我意识到她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宣判。我感觉自己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在情绪失控之下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这次谈话之后,我明显感到,我们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Rose已经不再是那个陪我冲锋陷阵的直接上司,而是一个必须向全球总部完全忠诚的高管。她在前程和业务之间做了自己的取舍。
结果是立刻发生的。那家全球公司将我们彻底踢出了供应商名单,从此不再与我们进行任何业务往来。由于这个项目的损失,当年我们本来可以做到两位数增长却只是勉勉强强及格,让我愧对这个项目上全情投入的中国团队。
这段经历虽然痛苦,但它提供了极度深刻的教训:在职场中,当事实无法扭转决策时,保护好职业关系比证明对方错误更重要。
然而更大的损失还在后面。很快Rose招到了她的继任者。这个人在业界有很多的黑料。但是他在美国出生,并且在欧洲和美国都有求学的经历,显然和总部更能保持步调一致。继任者到位后,Rose就准备居家迁往总部。
我和继任者一开始并没有冲突,我把所有业务都向他做了详细汇报,但是感觉他有点心不在焉。他来的第二个月董事长和CEO率高层到中国巡视,他要求我按照他的新格式提供业务报告并做汇报。我把报告提前一周发给他,他没有任何问题和反馈。高层到来的前一天晚上,他突然发邮件和我说,这个报告他来讲。他讲的时候出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把我们的中国总代理当成是我们最大的客户来介绍,还一本正经地给高层看数字增长。因为这个总代理其他部门也在用,只是负责收账,因此当时台下就有稀稀落落的嗤笑声。
这次高层到访Rose也来了,她戴着一副漂亮香奈儿眼镜,明显瘦身成功,一身深色的套装,短短的金发,明艳照人,感觉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在会后的私下沟通中暗示我,你需要更好地支持你的新老板,而不是让他由于低级错误在高层面前尴尬。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相不重要,站队才更重要。
(待续)
Rose 是哪国人?
德国人、日本人最刻板,按规定一条一条做。
中国人最灵活,觉得如果有比规定更好的方法,就用那个更好的方法。
美国人大概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