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底,是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首演二百周年。 当时,把收藏着的两盘录音都找出来听了一遍,下面试着来梳理一下当时和后来涌现出来的种种念头,看看它们是不是足以构成一篇文章,作为自己以个人的方式对二百周年的纪念。
第二乐章在结构上相对简单,就从第二乐章来进入,作为比较,这是第二乐章的前三分钟:
第一盘, Van Cliburn 钢琴1 , Fritz Reiner 指挥芝加哥交响乐团:
Cliburn 的演绎,宁静而又迷人,把自己带到了一个田园般的世界面前 –––– 那么 serene,超然于尘世之上,也超越了自己内心的种种矛盾。 感觉中,一切都已然是那么的美好 2 …… 现实,当然不会是如此,但从 Cliburn 的指尖下流出的贝多芬,却让人知道,如此的内心状态,是可以存在的,而且,是可以乘着音乐的翅膀飞翔到其中去的 ……
第二盘, Wilhelm Kempff 钢琴, Ferdinand Leitner 指挥柏林爱乐乐团:
Kempff 和 Leitner 则让人感到了贝多芬沉思的一面,一种充满着激情和向往的沉思。
思维,未必是以文字为介体的,音符、数学符号、仪式 ...... 有时可以表达出更深邃的思想。 在个人的感受里,通过音乐所传递的,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是一种 ‘精神状态’ ( a state of mind ) 。 而文字,因为是一种约定成俗、带有任意性的符号( 如:桌子,table, … ) , 就只能间接地喻示着精神状态。 例如曾经看到有人说,歌剧 ‘波西米亚人’ 可以让人知道 ‘how it is like to fall in love’. 这 ‘how it is like’, 就是一种内在的状态。 如果我们想要用文字这样的符号,去抓住这活生生的 ‘how it is like’ ,恐怕很快就会进入 ‘词穷’ 的境地。 可音乐 –––– 那奇妙的旋律、和声、音色、节奏 …. ,却有着如此的 power,往往可以在那些有着 ‘音乐细胞’ 的人们的脑海里 ,直接诱发出种种的状态,哪怕是非常复杂、甚至是从未体验过的状态,从而起到了表达、传递 ‘how it is like’ 的作用。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曾涌现出许多美好的 states of mind,它们或温暖、或丰富、或 passionate,devoted,noble,sublime …… 等等等等,人间,有还是没有这些,是那么的不一样! 仅就个人而言,它们中的一大部分,若不是音乐,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 要想让自己那极为有限的大脑自发地生成出这些状态来,是根本没有可能的,最初的诱发是必要的 –––– 在这个意义上,音乐是让我们站到了巨人的肩上,它在传递着知识,一种关于人的存在所可以拥有的美的知识,一种关于生命所可能达到的高度的知识,一种文字所难以传递的知识。
一系列相关的精神状态,有时会进一步构成一种 ‘精神空间’( 类似于 ‘心境’ 、‘境界’ ...... 'a frame of mind' )。 影响了自己最深的那些音乐作品,它们所带来的,不止于感官上的享受,更是其中所呈现出来的那么一种意识,一种对自己来说,是全新的精神空间。 这些,可谓是一个文明的精华凝聚,其中浓缩着巨大的能量,足以穿透进内心的深层,影响到一个人的潜意识结构,它们对个体的发展、历史的轨迹,在暗中起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 这样的音乐,难道不就是极为深刻的思想吗?
说到 ‘沉思’,西方的哲学沉思,有相当部分,可以说是被难以抒发的生命能量所催生出来的 –––– 生命中有些深层次的激情,未必能在当时的文化 ‘语境’ 中找到立足点。 就以我们这时代为例: 过去数十年间,支配着全球的语境,对所谓 ‘intellectuals’ 而言,或许可以说是后现代那种冷漠而又支离破碎的语境; 对大部分人,则更好像是一种商业化了的语境: 利益、交易、市场、消费 ...... 这类语境,给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浮华,那么,与之相伴的种种精神状态,又有着怎样的特质呢?
也许我们可以来寻找一个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场合,譬如遐想这么一个宁静的夏夜,草木繁盛,月华皎洁,白天的喧哗已经退潮而去,夏夜所特有的那种生机浓郁的气息,正悄然在林荫间弥漫。 夜风含着一丝微凉,天际处,远方森林和草地的轮廓,在月色中依稀可见 ...... 聆听着这大自然的旋律,人好似接触到了一个更深邃的世界,在这样的时刻,有些远去了的经历和心境,或许,会又一次变得很近 –––– 也许是大学最后的秋季,风中飘曳着的那阵稚拙的提琴声; 也许是更早以前,一个霞光中的初晨,白玉兰树荫下,那本曾给一个懵懂的少年带来了启蒙的书,那时候,初现在天边的晨晖,常常是如此的绚丽; 也许,是一个目光不期交织的瞬间; 也许是那些曾在我们心中涌动过的激情、向往、希望 …… 可为什么这一切,宛如一梦? 让人不禁疑惑: 这 ‘梦境’ 中的种种生命能量,有多大一部分,in principle,是有可能在白天这消费者社会的语境中,得以表达的? 为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语境太 ‘先进’ 、太高了吗? 那么,从这语境中自发地生长出来的音乐,和它们所揭示着的内心状态,其品质,与古典音乐相比,又如何呢?
时代语境所容纳不下的生命冲动,会让人感到郁闷、迷茫,在现实生活中,它们是没有实质性的位置的 –––– 这些 ‘多余’ 的生命能量,若是可以被除去的话,内心,倒或许会少了许多的干扰, 这种失落,又岂是可以通过掌控更多的物质资源来消去的?
‘拔剑四顾心茫然’ ,也正是这类找不到立足点的生命能量,在历史上,曾一次又一次地激起了人类的反思和求索( 特别是在欧洲 )。 这寻求,在思想上,往往表现为对哲学、神学、科学( ‘自然哲学’ )、心理、社会结构等等方面新的探索和认知; 在艺术上,则往往表现为一个创新的活跃期,尝试着对前所未知的精神状态的把握和表现 ……
这些上下求索的精神探索者们,是在一个从来不曾有人到达过的领域之中摸索着,没有地图,更没有现成的道路 –––– 若所缺的只是外在的道路,那或许还有可能试着去开通,如果内心能够把握住大致的方向的话,可这 ‘大方向’ ,不正是令人迷茫之处吗? –––– 这悖论似的格局,其实是隐含在一切精神探索之中的: 一般的寻求,其对象,往往是可以事先说得出来的( 例如一件丢失了的物品 ),在精神探索中,要找的东西,却是精神还不能把握的,或许,我们多少可以说出目标不是什么,却无法说出目标是什么 –––– 那我们又怎能知道,要朝哪个方向去使力呢? 又要如何去辨别,自己是有了进展,还是走偏了呢? ……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现成的答案,都有可能会让人在瞬间陷入迷乱、失衡、绝望,不知出路在哪里,求索的对象究竟是否存在,一切,是否都是徒然 ……
迷雾茫茫,笼罩心的荒原上,将人从这绝望中带出来的,是那么一束微光,它穿过雾霭,时隐时现,不知来自于何方,却好像是照耀在心灵的至深处。 还有,那么一丝朦胧的希望: 在探索的过程中,要找到东西,或许,会伴随着灵魂的上升,慢慢地浮现出来 ……
在这样的摸索中,人会很容易掉进各式各样的陷阱,它们之中,有些,是这未名之地本身的深谷大川; 更多的,则是人性的陷阱、或是自己在智力上的缺陷,这些,本来就一直存在着,只不过是隐藏在水面之下罢了,到了这未名之地,方才显露了出来 ( 所以,求索,其实也是一个探索自我、发现自我的历程 ) …… 这些陷阱,形形色色,但它们对那些正探索着的人们来说,都是新的,等你意识到它们时,一般都已是身陷于其中了,只有在付出了或多或少的痛苦代价之后,才有可能摆脱出来 –––– 这些还都是相对浅的,那些真正深的陷阱,则是完全无形的,你一直身在其中而全然不能自知,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想要去摆脱它们的主观意向。 唯一能让它们现形,并将自己从中解救出来的,是那么一种力量,朦胧中,会在心里激发起是神圣的感觉 ......
翻开我们中国数千年的历史,这类无法找到立足点的生命能量,也一样在字里行间闪烁着,随手打开一页,都有可能会遇到它们,例如,三千年前,有一位诗人,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他( 她 )的内心状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诗经 · 秦风 · 蒹葭》 )
它的白话版本,相信我们都是熟悉的( 记得可能不准 ):
‘伊人’ 是什么? 相信连诗人自己都说不清,可诗人的心,却被伊人深深地搅动着,时时不得安宁,以至于要顺流逆流、上上下下地去求索。 道路的艰险漫长,一路上的栉风沐雨,这一切,也都认了,可这位伊人,却又似有却无,若即还离,这让我们的诗人惘然迷离,没了着力点,不知要如何才能前行 ......
三千年前,那还是在青铜器时代!
‘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 ...... ' 三千年前,难道就已经有这么一种傻子,为了那说不清的什么,而去浪迹心灵的远方了吗?......
在这一路上,自己曾有幸遇见过一些古今中外各异的思维 ‘路数’,它们之中,最能和音乐息息相通的,在个人的感受里,似乎是欧洲大陆思维风格中,时隐时现的那么一种神韵。 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作曲家,无一例外出自于欧洲大陆,这应该不是偶然:似乎,最优秀作曲家的成长,需要有一种音乐和思想相通的文化土壤。
贝多芬的音乐,含有着一种极不寻常的逻辑性和穿透力,这些天赋,又在他毕生的精神追求之中,不断地得以发展 –––– 熟悉他音乐的人们,大概都会同意,他的作品,无论是在精神内涵还是在艺术表现力上,都在不断地超越着自身,到了晚年,趋于个人的高峰; 他的心灵,却又一直怀有着一种 ‘赤子之心’,一种少年般的清澈和真挚,虽然为此而吃了不少亏,与之相伴的,却是那始终茂盛的朝气和精神活力; 对于那些让他觉得值得去爱的,他的 devotion,是那么的专注、历久不渝 ( 很少看到有人提起,年轻的贝多芬,曾在自己音乐发展的关键时期 –––– 他刚刚在 ‘音乐之都’ 维也纳建立起了作为钢琴家的声誉,又被莫扎特收为作曲的学生,就立即放弃这一切,赶回到千里之外的小城波恩,去抚养自己那两个突然失去了母亲的弟弟,好让他们不被送进可怕的孤儿院。 整整五年,日复一日,当贝多芬独自一人做着一切繁杂的家务事时,可以想见,他是会有多么的笨拙、费劲,因为据记载,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一个连自己都难以料理好的男人 …… ‘除了内心的怜悯,我看不出,人还有什么优越的标志’,他曾如此写。 不是吗? 想象这么一个在历史上曾反复出现过的场景: 有一群人,正处于被奴役的状态,其中少数人所具备的英雄主义潜质,被激发了出来,带着大家去推翻奴役者,其过程,可歌可泣,可一旦成功,大家却又会迫不及待去 ‘弱肉强食’,争相着去践踏、奴役他人 –––– 如果去阅读历史,很难不感觉: 这就是人性。 如果真有 ‘优越’ 者,难道不应该是一个试图去超越自己身上这种人性的人吗? 要不,人类又怎会有希望从这无尽的循环中解脱出来呢? 而超越自身的直接动力,往往正是 ‘内心的怜悯‘ –––– 对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 难怪,当贝多芬听到拿破仑称帝的消息时,他拿起笔,在刚刚完成的 ‘第三交响曲’ 的扉页上,划去了拿破仑的名字,代之以 ‘献给一位英雄’ –––– 这份手稿,至今还完整地保存着,上面的划痕清晰可见。 根据贝多芬,这位智商爆棚、所向披靡的法兰西皇帝,在精神上,却不出一个 ‘凡夫俗子’ ( ‘gewöhnlicher Sterblicher’ ),不值得为之去屈膝。 可当他谈到作曲家 Handel 的作品 ‘弥赛亚’ ( ‘救赎者’ )时,却对友人说:‘我想要去 Handel 的墓前下跪’。 在一个极为痛苦、绝望、觉得活不下去了的时刻,他留下了这样的文字: ‘全能的主啊,你从天上看下来,看进我灵魂最深的地方,你了解在那里,常常涌动着一种对人的爱,一种想要能够做得出更对的事的愿望。’ )…… 这种种特点,使贝多芬那纯真而又深邃的目光,穿过了人类社会的种种纷争,隐隐约约地,在远方,望见一个没有人见到过的精神空间 –––– 在那里,生命力有着一种更美、更高的表现形式。 这不是空中楼阁一般的幻想,也不是贝多芬凭自己那强大的头脑搭建起来的人为结构,而是这位精神和音乐的天才,对一种时代所隐含着的潜在可能性的把握 –––– 十八世纪后期,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欧洲在思想、心态、文化上都已经历了很大的变化,一种新的可能性,此时,正无形地弥漫在欧洲的上空,等待着有那么一天,被思想去探索到、或是被艺术去捕捉到 –––– 如果捕捉住她的,是音乐( ‘乐,德之华也’ ),那么,她就会化身为一种新的音乐表现力,人们就会发现,一种人类所从未体验过的、‘新型’ 的美,已经在人间诞生了。
既然音乐传递着精神状态,那么,音乐中新的可能性,就暗示着精神状态的新的可能性; 而精神状态一旦变了,外界的一切,就迟早都要跟着变了......
就在这内、外二种可能性一来一往的对话之中,人类文明曲折地、‘螺旋式’ 地上升着。 要是有这么一天,这种 ‘虚’ 与 ‘实’ 之间的相互转换停止了,那么,上升的螺旋就会坍塌,变成一个圆圈,文明,就只能在同一个高度之上,反复地循环了,这是因为,人类文明的进化和动物的进化有着本质不同的内在逻辑 –––– 允许我稍微扯远一点,很快就会回到音乐: 动物的进化,在其反馈回路上,被动地依靠着外界的力量( 现存的环境 ),来对生物体进行选择(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 这一过程极为残忍,因为这种外界的抉择,是根本不管个体的内在体验的。 可我们若是能换个角度,在一种更宽广的视野中去观看,生物体的进化,就可以看作是信息系统的进化: 动物更多地是以 DNA 中所携带的信息,赤裸裸地在和环境互动着,而人类则更多地是以神经系统( 大脑 )中所携带的信息来和环境互动( DNA 中的信息,由此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遮蔽和保护,其最明显的果实,就是个体平均寿命的延长 )。 作为信息的载体和处理器,神经系统在模拟能力、抽象能力、符号运作能力、可塑性、灵活性等等方面,都是 DNA 所无法相比的 –––– 这就让我们拥有了一种物理机制,通过它,我们有可能去主动地改变外界的环境,而不必再像动物那样,只是单向地、无奈地去适应它,现存的外在环境,已经不再能全然地奴役我们了!
比这意义还要深远的,是一种意识,开始在人类的脑海里出现: 上述机制,既然可以用于改善外在的物质环境,那为什么就不能将它反过来,也用来改善我们生存的内在环境呢? 毕竟,我们的大脑,其本身,也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啊。 那 ‘升级’ 了之后的大脑,在去改善外界环境时,不但有可能会事半功倍,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更美妙的是,它将会拥有更为强大的思维能力、学习能力、共情能力 ...... 去进一步地改善它自己,到时,很可能还会有更高的、现在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意识,在脑海中出现 ...... 如此反复循环,那将意味着什么?
一旦有了这种意识,一种崭新的前景,就在眼前渐渐地展开 –––– 我们可以通过探索、学习、反思、和行为变化,以改变大脑中神经网络的方式,去进入上述的循环,主动地去超越自我、进化自身! 当自身这一系统的运行特性得以改善时,我们活着每一刻的品质,也都将自动地得以大幅的提升( 这并非揣测,而是真实的体验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那些限制着我们的智慧、良善、能力、幸福的因素,不大多是内在于我们的吗? 而自我超越,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从这些辖制中摆脱出来、进入一种更大的自由 ...... 或许,会有这么一个美好的早晨,我们醒来,发现自身现有的内在环境,已经不能再全然地奴役我们了!
这一过程,会十分的艰难,但人类却由此而获得了一种动物所从未享有过的可能性 –––– 从 ‘弱肉强食’ 这样一种在 DNA 层次上残酷而又浪费的、外力强迫的、你死我活的重塑机制中解放出来 –––– 生物圈的进化,随着人类的出现,很可能已经走进了一种临界状态: 后方,是无情、却又低效的丛林法则,前方,就快要由一种更人道、又更强大的机制来驱动进化了。 人类的内在感受和外在行为,可以不全然是被外界的刺激、和自身的本能所定死的,这就让我们有了一个回旋空间,在其中,精神的进化,有望会发生,它将导致大脑在微观结构 ( Hebbian synapses )上的变化,进而决定着大脑所能企及的状态、和它所能处理的信息的复杂度,这些,又部分地决定着人类对环境所能做出的改善的层次; 而那改善了之后的环境,又将提供给我们以新的精神可能性 –––– 只要我们有能力可以去捕捉住它们。
这样一种内与外 、虚与实之间的反复循环,构成了一个上升的螺旋,它提供了一种新的进化路径,使我们有可能去获得一种 ‘高维优势’ –––– 动物无法自我超越,而人类,在一定的条件下,却有可能。 潜在地,我们拥有着一组内在的自由度 ( degrees of freedom,也就是物理学中,拉格朗日意义上的 ‘维度’ ),人类的进化,可以成为一种在维度更高的空间中所展开的耦合式进化 –––– 精神、物质 ‘子空间’ 中的进化互为因果。 它意味着,对人类来说,一个更高的生存现实,其中一定是会包含有某种更高的意识、和与之相应的更高的精神状态的,就好像爱因斯坦所说的: ‘No problem can be solved from the same level of consciousness that created it.’ 所以,在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到来之前,必须先有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
这个话题展开下去恐怕会离题太远,直觉地来看,时代所隐含着的更高的精神可能性,无形地弥漫在一个时代的空气之中,从这样的空气里,贝多芬提取出了一种全新的乐风,它所展现出来的那种 frame of mind( 或者说,它所展开的那个精神空间 ),是当时欧洲的现实世界向前进化,所不可或缺的精神条件之一。 能够进入到这新的精神空间中去的艺术家,在当时,贝多芬可能还是唯一 –––– 这也就注定了他的孤独。 先知,大概都是孤独的,先行的人们,在人间,往往看不到参照物, “注定没有人会理解,没有优雅的对话,没有思想的交流 …… 可我内心可以感受到,在艺术中,上帝离我是近的 …… 我向着祂走去,心中没有感觉到害怕”( 贝多芬书信 )。 其实,他并非真的是一人在独行,就在他背后不远处,在人类的目光所看不到的地方,跟随着整个浪漫主义乐派的作曲家们: 韦伯、舒曼、瓦格纳、勃拉姆斯、肖邦 ……,他们沿着开拓者的足迹,经过了先知倒下的地方,继续向前走去 …… 在他们的脚步所踏出的小径旁,花蕾悄然冒出,烂漫的花簇,开出了西方音乐史上最辉煌的一个世纪。 再往后,到了二十世纪,贝多芬式的能量, 在欧洲,甚至在中国,都早已渗入到了文明的集体潜意识和品质之中,一个人,哪怕从来没有听过贝多芬的音乐,甚至从来没有听到过贝多芬的名字,也多少会受到它的熏陶,染上它的味道。
不过,到了今天,这种精神状态,也正在迅速的消退之中。
聆听着贝多芬的音乐,常常会让自己体验到一种启蒙之感 ,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的自然、流畅、恰到好处,就好像是必然似的 –––– 这就是天才的手笔所可以带来到幻觉。 其实,时代所隐含着的更高精神可能性,就像是那在水一方的佳人,容易被感受到,想要去把握,却是万难 –––– 她更不会自动地转化为外界的现实。 有时,她好像离我们是那么的近,近到伸手可触,最后,却又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可是,会不会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对称 –––– 这位佳人,其实,也在一直寻找着我们 3 ? 因为,要是没有足够有力的思想或艺术,去把握住这全然无形的可能性,让她从空气中 crystallize 出来,成为更加具体的内在环境 ( 更高的情怀、思路、眼界,等等 ),来指导行动的话,美丽的她,就会因为一直无法 manifest 自己,而渐渐地随风飘散( 例如,想想中国过去一百多年来的情形 )。 那样的话,时代的潜力就失去了,外界的现实,虽仍在不停的变动之中,这些变化,却难以是上升性的 [5],一个人的人生、乃至于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有极大的可能,会沦为在同一高度之上的反复循环,就像中国几千年来的王朝更替那样,周而复始,同义反复。
一首很久以前的诗,在心中浮现出来 4:
对更美的精神空间的感知,使贝多芬的音乐常常染着一种浓郁的倾心神往的状态,这位没有被命运征服的英雄,却被这更美的生命可能性,全然地征服了 –––– 这样一种对更光明、更美、更接近 ‘天堂’ 的状态的向往,和这么一种不愿被自己身上更低、更黑暗的东西所征服的执著 –––– 这一精神倾向,对于正处于临界状态之中的人类来说,似乎,至少要和 ‘智商’ 一样的重要。 举例说: 雄性的灵长类动物,如猴子,一般都会想让自己成为 alpha male( 猴王 ),因为随之而来的,会有着种种欲望的满足 –––– 性、权力、征服欲、统治欲、炫耀欲、自我伟大感 ……, 一个高智商的人,如果他放眼望去,看见的就只有这些,那么,他的终极抱负,也就很可能是去成为某种的 alpha male,哪怕是一个原始部落的酋长,而没有任何的意识要去提升这整个原始的状态。 不仅如此,他的高智商,还有可能会让他看到一条 ‘捷径’ –––– 去煽动起人性中更黑暗的东西,使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愚昧、野蛮、混乱,好让自己当上酋长,并一直当下去 ......
这并不是说,诸如以上这些动物共性层面上的需求,在人的身上,是要用 ‘克己’ 去 ‘克服’ 掉的 –––– 恰恰相反,对这些生命冲动的自我察觉、正视、和更深的理解 ( ‘Know Thyself’ ), 去发现它们更高的表现形态、更深的满足方式 [6],恰恰构成了对人类生存状态的一种本质的提升。 ‘克己’,其实意味着一种比动物更大的可能性,已隐隐在人类的意识中出现,以致于,我们不再愿意盲目地被自身的动物本能所驱使、限定。 可 ‘克己’ 是压抑性的,难以激发起创造力和进取精神,短期使用它,可以非常有效,用久了,就会导致个体和社会发展的停滞。 从长远看,要想让人的存在变得更为满足、幸福,人的种种生命能量,就需要得到更加充分、更高品质的表达 –––– 那么一种与人类所含有的潜力相称的、 ‘更丰盛’ 的表达,而不只是那种动物般、更贫瘠的表达 –––– 在这其中,含有着一种成长,一种超越,一种 ‘破茧化蝶’ 般的 transformation,要想实现这些,单凭 ‘克己’ 就远远不够了,我们还需要一些别的什么。
凝听着贝多芬的音乐,常常会让人进入到一类精神状态中去,它们在当代文化中,好像很少能遇见,这其中包含着 ( 当然仅仅是对个人而言 ): 那么一种蕴含着爱的沉思; 那么一种足以抚慰到心灵深处的温暖; 那样一种举目向上的内心状态 –––– 心灵,好似 being touched by the Devine,感受到了更高的什么,值得自己去仰视、去向往、去有所作为、也去有所不为; 那么一种希望感,有了它,我们不再以满足此刻的自我为终极目标、而是要让自我本身变得更好,同时,那么一种超出了 ‘自我’ 范畴的 devotion, 让心灵有一个机会,可以从 ego 那蚕茧般的捆绑中解脱出来,体验到一个更大的天地 –––– 那尚且幼弱的激情和理智,在一个比 ‘自己’ 更高的地方相遇、结合,彼此都因着对方,而变得更为丰富和坚强; 那么一股积郁已久的生命力,想要去冲破内外现状; 那么一种心灵的挣扎; 那么一种对光的渴望; 那样一种向上的呼唤 …… 这些,不都是和人类 ‘破茧化蝶‘ 有关的精神状态吗? 这些,不都是会促使着我们去寻找那些动物本性更高表达的内在驱动力吗? 这些,不都是有可能会让我们和那来自天堂的光芒相衔接的契机吗? –––– 它们,也都是被我们这个时代所摈弃了的。 然而,ironically,将来帮助我们超越这个时代的,说不定,也正是那些被造物主赋予了如此精神倾向的人们 –––– 在时代的混沌中,他们去感知一种更高的秩序; 在文明进化的前沿,他们执著地、不屈地拒绝后撤, 坚守着某些东西, 如某些美好的 states of mind,使它们不在今日堕落文化的反复冲击之中,失去纯度,化为乌有; 他们不禁让人想起,好久以前,也曾有人冒着箭矢,屹立在战斗队列的前端 –––– 那是欧洲旧日的贵族,和贵族们不同的是,这些人的努力,最终,有可能使我们所有的人都变得更加 Noble.
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如此迷人,从这样的精神里飘溢出来,一如从贝多芬的乐句里飘溢出来 ……
这样的人们,可以是一位直接影响了文明进程的人物,如贝多芬,也可以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一位默默无闻的母亲,一位努力中的残疾人 …… 外在 ‘成就’ 的高低,难以用来区分他们,重要的,似乎是一个人是在怎样的一种精神中,去 engage 此生。 其实,他们在这一生中所真正成就的,恐怕都不是他们所在的那个时代的尺度所能测度的,因为他们所呈现出来的,正是这种尺度本身的进化 –––– 若是没有了他们的那种迷茫、他们的那种激情、他们那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挫折、失望、 他们那默默地背负着自身那沉重而又独特的 ‘十字架’ ,却依然在一种无形力量的帮助、导引之下,一步步向前挪动着的脚步的话,这些尺度,恐怕就会难以向上演化。 他们的生命,好像不仅仅是他们那有限的动物之躯的产物,它好像还与一种更深的生命源泉相连着,于是,在他们那里,人类对于自身的超越、向着光明的趋近,变为了可能 –––– 在这精神进化的旅程中,你会感觉到,有一种深沉的、有利于生命的情感( 或者说,‘爱’ ),自这生命的泉源中涌出,流淌过这些旅人的精神,满溢出来,温暖到更多人的心,就好像巴赫、贝多芬那样的音乐滋润着他们各自的共鸣者那样。 写出了如此音乐的人们,也和我们一样,是有血有肉,有着种种的缺点、失败、无奈、挣扎的人,要不,他们的作品,又怎能激起这么深的共鸣? 可同时,他们又是和源泉相联的人,于是,以凡人之躯写出的音乐,其背后的境界,却可以是深不可测。 聆听着这样的音乐,有时会觉得,好像你正在接触着一种更高的智力、一种比现在( 至少是现在的自己 )更美好得多的人性 –––– 与之相伴的,是一个有着不同逻辑的世界、一个会有多美的人间! 这些人的努力,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但无论一时的成或是败,我们所有人,都在他们那种对更接近天堂状态的追求之中,渐渐地变为更加高贵 –––– 也正是这样一种超越现实的追求,使 ‘虚’ 与 ‘实’ 之间的相互转换成为可能,进而使上升的螺旋得以存在。 要是人类中没有了这样的一些人,或者,更精确地说,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要不是都多多少少被上帝赋予了一些这样的精神倾向的话,说不定,我们今天还住在山洞里,过着茹毛饮血、弱肉强食的丛林生活。
尽量真实地去倾听我们的内心,在那里,会听到野性的呼唤,也可能会隐约地听到那 ‘向上的呼唤’ –––– 它好像是冥冥之中一种与热力学第二定律相背反的力量,在主观上的体现。 这两种呼唤,当它们在内心相遇之时,动物本性的更高表达,就成为了可能。 我们这个时代的语境,在终于承认了人类拥有动物共性时,却又否认了人类还可能会拥有独特的、正在孵化中的、更高的特性 –––– 这就形成了对人性的另一种压抑,也排除了去发现动物本能更高表达、更深满足的可能。 而往日 ‘古典’ 音乐中那些最优秀的作品,却往往向我们折射着这 ‘向上的呼唤’ –––– 它们记录着人类在历史上曾经达到过的一些最复杂、或许也在最美之列的 states of mind, 如此的内心状态,要是没有动物本性的更高表达,是无法想象的 –––– 这样的音乐,让我们得以一窥,当人类倾听、并追随这向上的呼唤时,灵魂,展开那还未成熟的双翅,在光的托举之中,可能上升到怎样的高度!
当野性的呼唤不再得到向上力量的提升时,文明就会下坠。 一个时代的语境,如果全然无视进化机制在 ‘临界点’ 前后的本质不同,忽略去精神的维度,否认向上力量的的存在,将人性看作只不过是全套的动物性动机,外加一个更强大的理性计算模块,来更好地满足这些动机 –––– 那么,人类的 ‘高维优势’ 将不复存在。 这样一种不承认人类有比动物更高动机的语境,试想,它所能应许的最大满足,又会是什么呢? 它们,就必然只能也是类似于动物层次的 –––– 那种短期的、局部性的满足。 问题是,这类的满足、和它们的累积,真的就能让我们感到够了吗? 它们真的就能承载起我们的激情和希望吗? 它们真的就能唤醒起沉睡在人性中的美好吗? 它们真的就能配得上人类那更复杂的神经系统中所蕴藏着的满足潜力吗? 相信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此,是不会感到足够的,再多的奢侈品,恐怕也难以填满那样一种缺失感、空虚感; 再多的纯理性计算,恐怕也不足以算出一种更丰满的存在。 在一个缺乏更高的、人类所独有的精神能量的世界中,很难想像,会有伟大的人格、思想、艺术出现 –––– 别的且不说,你看当今的文化语境,还能孕育出像古典音乐中那么真挚的情、那么深的美吗? 在如此的心态中,一种在整体上有意义、有美感、有魅力的生活,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企及 ……
不过,人是有可能超越自己的,一个更美的生存现实,如果不只是无法落地的海市蜃楼、或是不可持续的昙花一现,那么,其中一定是会包含有个体的成长、人性的上升。 文明的发展,也历经着 ‘内’、 ‘外’ 之间的反复循环,可如果伴随着外在科技进步的,是人内在 being 的萎缩 –––– 认知能力、精神状态、心中对神圣的感觉、对美的反应、对善的珍视、对我们人性中黑暗力量的自我警觉( 不要让它扑灭了心中那希望的烛光 ),等等的退化,那么,文明就会渐渐演变成一种技术高度发达的野蛮人社会,最终,在这类新兴野蛮人的手中,步向自我毁灭。
但这严峻的挑战,却也让人更清晰地看到: 当历史风云际会,出现了难得的内心状态时,如果不是音乐、建筑、或是其他形式的艺术将它们及时记录下来,人类历史上那些最优秀的 states of mind 就会流失,很可能,我们今天根本就不会意识到,如此的状态,曾经在人类的脑海里出现过,甚或是可以出现的 –––– 失去了巨人的肩膀,又没有了对向上呼唤的感知,今天的文明,其实,已经是在一个新黑暗时代的边缘之上,摇摇欲坠了 –––– 个体的一生,如果都毫无必要地在一个更昏暗的层次上蹉跎过去,生命有多少美好的潜力,都还没有被释放出来 –––– 难道,我们就能甘心于此吗?
所幸的是,这 ‘向上的呼唤’,无论这个时代的语境承认与否,至少在一部分人的心中,似乎是一直存在着的,虽然这种存在,也往往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迷茫和折磨; 好像每一代人,都需要通过自己内心的挣扎,来对这种呼唤产生出一种属于自己的解读和回应。 这呼唤,曾召唤着人类,从黑暗的丛林里走出来,陪伴着他们,穿过历史的迷雾,导引着、拉扯着、保护着他们,跌跌撞撞地,一步步走入文明之光。 在这一路之上,又有哪一步,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是容易的呢? 成长,总不会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它意味着超越人类现有的极限,可重重难关,最终都闯了过来。 让我们相信,如此的呼唤、如此的力量、如此的智慧、如此的爱,不会因为在一个时代得不到承认,而就此沉寂。
太初有道。 We are not alone. 信心,不是基于我们自己那还是极为有限的 self-awareness、那依然是充满着缺陷的认知、和那一点有待超越的微薄力量 –––– 君不闻,‘夫唯道,善贷且成’, ‘Sola Gratia’ ( ‘Grace alone’ ), ‘Amazing Grace’ ......
而且,有了网络,只要有心,就有可能去接触到先辈们留给我们最好的东西 –––– 那些曾经在人类的脑海里出现过的最好的想法、 最美的精神状态、 最有效的 practices,我们不再孤陋寡闻, 就是孤身一人,也有可能站立在巨人的肩上 –––– 这就使更高意识的出现,变得更为可能。 因着网络,时间,不再能把过去和我们完全隔开,空间的距离,也不再能把有着相似精神的人们全然隔离,于是,在那些最艰难的时刻,说不定,他们就有了相互鼓励的可能。 当外界的情形让人感到绝望时,或许,我们可以再次像先辈们那样,将目光暂时从这个世界移开,举目向上,朝向那远超我们理解和想象的光、爱和智慧之源,到这源泉中,去汲取那化腐朽为神奇,转缺陷为长处,化憎恨为爱意,变挫败为胜利的力量。 然后,再次提醒我们自己,人类是有着 ‘高维优势’ 的,一种更高的意识,在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中,往往就足以启动一个过程,最终,导致历史进程的改变。
在这样的努力中,音乐,是何其浩瀚、宝贵精神资源!
Kempff,Leitner 和柏林爱乐乐团的演绎,在安静中充满了张力,在波澜不起的表面下涌动着深沉的激情,不只钢琴,整个乐队也都如此,例如,注意到第三分钟时的圆号和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不同。 也许正是这一切,让自己感到了充满向往的沉思 –––– 向往,总是充满着内在张力的,因为向往的对象和眼前的现实不同; 沉思,在外表上一定是安静的,表面之下,却可以是暗流滚滚、风起云涌,在这无形的风云之中,可能正汇聚着下一次精神突破所需的巨大能量。 Kempff 的静谧,不同于 Cliburn 那超越了一切心理矛盾的超然宁静: 在这静谧里面,各种无法表达的生命能量正在整合起来,那些还不明朗的概念正在变为清晰,一种全新的、更高的眼界,正在渐渐变得呼之欲出 ……
同一段乐曲,可以有着这样两种非常不同、却又各自都全然合理的阐释,这似乎意味着在这段音乐之中,同时并存着两种成份: 一种,或许可以形容为恬静安宁、超然物外; 另一种,则像是热忱执著、激情奋斗。 这两种境界,从表面上看,好像是互不相容的 …… 可有时又会觉得,一个人,要不是对这个尘世有着某种的看穿、和随之而来的一种超然的话,恐怕是难以面对贝多芬所经历的那种人生逆境 –––– 何等黑暗、悽惨、无望的境况( 他曾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自杀,见 Heiligenstädt Testament ),然而,历经内心深处各种力量的艰难博弈,最终,他却依然与那光明、温暖、向上力量的源泉再次联接上,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更是深情,去拥抱他那残缺不全、了然无望的今生,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精神遗产。 一颗这么灵动的心灵,陷在了如此的身体之中,其所经历的悲苦,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可以去听贝多芬在人生最后几年中写的那些四重奏,Op. 127-135 ), 然而,走到了这悲催一生的尽头,他却可以这样告诉我们: ‘在那布满星辰的苍穹之上,一定是住着一位爱我们的天父。' ( ‘Über'm Sternenzelt, Muß ein lieber Vater wohnen.’ 第九交响曲合唱的最后一节。 ) –––– ‘这个世界不曾给他以喜悦,他却从灵魂深处,生出了喜悦,来给予这个世界’( 罗曼罗兰谓贝多芬 )。 当人的 consciousness, 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地上的命运,恐怕已是难以再轻易地左右他们了。 ‘看穿’ 与热情、淡泊与深爱、超然与执著 ….. 这些在我们一般人眼中,好像是相互矛盾、甚至是两级的精神状态,在贝多芬的灵魂里,却同时涌现出来,当它们水乳交融之际,从他笔下流出的音乐,就变得那么的美不胜收 ……
未来的精神建筑,应该不会是后现代这种冷漠小气、分崩离析的 petits récits,它也不再能是像古典音那般恢宏的精神居所的简单重建,它将会吸取二十世纪以来的种种知识和智慧,包括后现代主义的合理之处,应该是会含有着超出古典的可能。 可这只是潜力,真的能实现吗? 我们又怎能知道,它就不会也步我们这个时代的后尘,虽然在诸多方面超越了过去,到头来,却丢失了自己的 ‘灵魂’ 呢?…… 答案,恐怕无人真能预知,但感觉有个视角,或许可以带来一些脉络: 古典的精神建筑,往往那么自然地显现着一种美,可美也是危险的,越是深的美,在它的背后,往往存在着其创作者越是深邃的情感深度、和越是强大不羁的内心活力,这些,要想去把控,也就会越难。 相比之下,当今文化所提供的,都是些浅浅的东西( 诸如 ‘理性自私‘ ),容易去把控 –––– 浅层的当然需要被照顾到,但人要是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浅层里,从未去面对、并试着去 deal with 自己身上更深的东西,又怎能体验到人生深的潜力、深的美呢? 更不要说去发展自己的天赋,寻找今生该走的路了。 那么,又有什么,是可以让我们去驾驭自身那深层的生命力,而不致被它所摧毁呢? 朦胧中,感觉有二种要素,似乎是不可或缺的: 更高的智慧,和那更深、更纯的爱。 可这些,至少在自己身上,是完全没有足够的天生储备的 ( 毕竟身体才从动物进化过来不久 ),需要到那爱和智慧的源泉之中,去不时获得 –––– 心灵,也就在这一次次的滋润、更新、提升中, being gradually transformed, and ‘raised to more than I can be’,so much more than ...... 感觉西方的文明,在过去,也曾被 nourished likewise, and uplifted to more than it could be –––– 可惜,这些都不再是现今的文化所能理解的,因为这种自称是没有灵魂的文化,早已切断了和源头的连接,变成了一滩无源的浅水,随着时间,还只会越来越浅。 它还能容纳的,好像都是些接近人性底层的、未经审视的、古旧的本能: ego、dominance、吞噬一切的贪婪、全然自私的情欲、一时的刺激、种种的话术、各式粗暴或是精致的损人利己的设计、极度的自我中心、甚至是可怕的自我崇拜 ..... 它太浅了,容不下更大的东西,例如比较完整的思维、超过利己的情感、无法 ‘计价’ 的价值、有点份量的爱、真实的激情 ...... 这种没有灵魂、缺乏 beautiful states of mind 的文化,自然也孕育不出美的音乐,它让人想起了古罗马帝国毁灭前的那种文化。
可是,如果你去读欧洲后来的历史,或许又会觉得,文明的迷失,也未必就一定导致其灭亡,因为,在人类的历史中,好像有着一种无形的、救赎的力量在起着作用, 有一种爱,‘长阔高深’,需要用心去体悟,有一种光明,大过我们人性的一切黑暗,使迷失,也可经由超然的空间,转变为上升的台阶,走向新生,而非毁灭 –––– 要不然,文明可能早已从地球上消失。 可今日的文明,却又恰恰是一种拒绝了超然的文明,它的明天将会如何? 答案,怕是超出了人类智力所能参透的范围,然而,我们却仍可祈祷: 有什么,是我们可能做的,去影响到结果? 因为,有一种希望,在心灵的深处依然闪烁着: 那些曾经在人们心中出现过、现在却很难再在世上见到的美,它们并没有真的泯灭,有一天,或许,当文明历经了必要的黑暗,它们还会通过未来的精神建筑,以一种比过去更丰富、更美的形态,再一次,重临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