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馬駘正要離開,恰巧善子進門,把它一把拖住道:「同盟會的同志開了一夜會,剛散,國內傳來好消息,说袁逆稱帝業已失敗,國家中興在即,會上讀了四川督軍和靖國軍總司令熊克武的來電,令我克日啓程回國,到上海待命……」
正權聽罷,高興道:「二哥,這麼說我們可以回去了?」
善子道:「當然,你快去準備,會後已經有人去訂船票了,三天後有個去上海的航班……」
馬駘因趕船要緊,沒聽他們兄弟說話,先告辭出門,恰巧門口有一輛人力車,便跳上車子走了。
卻說正權回到屋裡。看見善子正捧著茶壺,在翻閲一份畫報,便問道:「二哥,你一夜未睡,不累嗎?」
善子放下畫報道:「昨夜開會盡是好消息,比吃了補藥還要興奮,哪睡得著。」他放下茶壺,喃喃道:「新政權建立,百廢待興,將來那些治國者們的擔子可不輕哇。」
「二哥,治國也有你的份呀?」正權道。
「呵呵,我到了南京,交待完本分差事,就辭職回家。」善子輕鬆道。
「那你已經涉足了宦場怎麼辦?」正權問。
「那你是多慮了,政治由吃政治飯的人去操心,我想我倆還是搞繪畫,繪畫是我們的家傳,家母常教導,立業要立千秋業,留名要留萬世名,古今中外,政壇是骯髒之地,如要潔身自好做正派人,得離它越遠越好。」善子道。
「二哥,你以前不是常教育我要學習譚嗣同,救蒼生於倒懸嗎?」正權對二哥的思想轉變,感到不惑。
「人在不同的年齡階段有不同的想法,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是我少年時的想法,現在成熟了,眼看生命象蠟燭一樣越燒越短,對生活就不免現實起來。天下的蒼生那麼多,人的劣根性又那麼頑固,我一介凡夫能救得了嗎,別說你我,就是釋迦牟尼、耶穌又能度得盡這些芸芸蒼生嗎?現實既然是那麼嚴酷,倒不如自己找個門道,苦苦修煉,自成正果。」善子接著問,「你知道為何觀音菩薩坐在大殿的背後,面朝北方嗎?」
沒等正權開口,善子繼續道:「觀音菩薩曾立下心願,發誓度不盡人間苦難,決面不朝南,你說觀音菩薩都辦不到到的事,我們凡人能做得到嗎?」
「照二哥這樣說,學小乘佛法當羅漢,修得正果,在佛陀邊上盤腿靜養,神定氣閒,好自在啊。」正權說著調皮地做了個雙手合什的動作。
「八弟呀,為哥的常想,你作畫有天賦,別荒廢了時間,不要辜負了皇天和家母對你的期望。」善子意味深長道。
「二哥,你說得對,我摸到紙筆,心裡就感到舒坦 。」
「八弟呀,人貴在堅持,憑你的天賦,將來必成大器。」
哥倆一番對話,已近中午,正權看善子有些疲乏,便說:「二哥,你一夜未睡,看你有些累了,回房休息吧,我想去買些金箋紙帶回去,日本人的金箋紙比我們中國的泥金箋做工精良,我想多買些。」
話說善子回房休息,正權出門辦貨。善子和正權昆仲在日本的故事,就暫表到此不提。
卻說三天後,善子和正權昆仲搭了日本「冰川丸」郵船回到上海。
船在十六鋪靠岸,兄弟倆提著行李踏上舷梯。正權從甲板上朝下望去,但見碼頭上擠滿了接客的人群,他們有的揮舞手帕,有的揮手呼喊,好不熱鬧。
「嘀嘀——」一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響著喇叭擠進人群。
車一停下,司機就舉起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歡迎張澤昆仲」, 六個白底黑字,顯得特別醒目。旁邊站著一個穿長衫戴大禮帽的青年。
這張澤原是張善子的本名。正權放下手遮,對善子說,「二哥,你看!」
善子高興道:「正是接我們的。」
「二哥,你認識旁邊那個人嗎?」正權問。
善子搖搖頭:「不認識,大概是李徵五先生派來的吧?」
弟兄倆隨著人流下了舷梯。
踏上碼頭,善子對人群中,一個戴大禮帽的青年招呼道:「有勞閣下,在下就是張澤。」
青年人抱拳上前道:「小可李祖夔,奉家叔之命,前來迎迓先生。」
諒必家叔便是李徵五先生吧?久仰!久仰!」善子寒暄道。
正是,請兩位上車再聊!」車夫打開車門,李祖夔讓善子兄弟上了車。
汽車從十六鋪碼頭出發,沿著外灘,從南京路拐彎朝西疾駛。李祖夔坐在前座,回頭對善子道:「我們先上‘功德林’去,家叔在那裡特地備了一桌蔬齋,為兩位洗塵。」
「謝謝老太爺有心,過意不去。」善子欠身答道。
正權見李祖夔和二家兄在攀談,便一個人注視著窗外瞬息逝去的商店櫥窗,覺得這上海比東京繁華許多,難怪都稱她為「東方第一大城市。」正尋思著,汽車戛然剎住,待他回過是神來,只見李祖夔已在車外為他們開門了。
「這裡就是,兩位先請!」李祖夔招呼道。
正權下車,道過謝,抬頭看去,這功德林造得有些佛寺風格,牌樓的門楣上,懸著「功德林」的匾額,抬頭觀看,還是李徵五題的字呢!
正權和善子剛坐定,只聽得咳嗽聲起,一個老態龍腫的老者,從屏風後出來。李祖夔忙上前扶住,給兩位介紹了。
李徵五拱拱手道:「兩位遠道而來,老朽有失迎迓!」
「世伯太客氣了,晚輩不敢當。」善子和正權起立作揖。
一陣寒暄過後,堂倌端上酒菜,滿桌上掀起一片喊請聲。
酒過三巡,李徵五對善子道:「老朽本欲息影,移居天津養老,錦釩兄(熊克武字錦釩)幾次來電,說我當過市政廳長,熟悉上海情況,目下正是用人之舉,要我幫他調定上海官場人士,並保舉說先生擅長丹青,且有濟世之才。今日相見,果不虛傳。現松江鹽政知事一職正缺任,先生如蒙不棄,即可立刻赴任。」說罷,望著善子,等待回答。
善子道:「熊先生和世伯美意,晚輩已領。但在下甫歸故土,尚未回四川叩拜雙親。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既蒙世伯看重,晚輩當火速回川,拜見雙親後,即來世伯麾下效勞。」
李徵五沈吟道:「眼下民國肇始,正是用人之舉,以老朽之見,可請令賢弟先回四川拜叩雙親,閣下可直赴松江任上,此乃忠孝兩全之計,何不美哉!」
李徵五的話正合善子的本意,原來出國前家母已經給正權配了姑家表妹,正權也十分滿意,兩人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約定從日本歸來後就完婚,這次讓他回去,正好把婚事辦了,於是連連答應。
且說李徵五也是同盟會會員,曾和陳其美一起追隨孫中山,參加辛亥革命,光復軍攻打製造局時,曾任總司令,現任軍政府要職,在上海極有名望,對他的勸說,善子當然不好推辭,只得頻頻點頭,開懷暢飲。
酒席上,祖夔對叔父的照應十分周到,他不停起身,將李徵五愛吃的菜餚挾入盆中,李徵五咳嗽,他又立即捧上渣斗。
李徵五對善子道:「老朽年近六十,子姪輩中唯祖夔最具孝心,他前幾年曾任上海縣長,但因資歷淺薄,不足勝任,現已改行,與胞兄李祖韓,堂兄李祖永一起經商。兩位先生在滬,可不必另租住房,住在他家即可。」李祖夔本是個愛交結朋友之人,聽家叔這麼一說,巴不得馬上將張氏兄弟接到自己家裡去,好談古論今,切磋藝事。
再說正權,光顧走神,想著如何去找馬駘,拜曾熙為師,對李徵五的話一句都沒聽進去。
看官若問筆者,為何張氏昆仲初到上海,要有李氏家人來出場迎接?
原因是,日後的張大千在上海發展,離不開李家的支持和捧場,許多人只知道他和李秋君的一段緣份,殊不知他和李家祖字輩的兄弟都相交甚深。
李家祖籍寧波鎮海縣小港,人稱小港李家,其祖先李也亭,道光年間在上海發跡後,幾個兒子都很有成就,長子李雲書曾任民國初年的上海總商會會長;四子李薇莊曾參加辛亥革命,後任首任閘北民政局長,並是早期「共進會」發起人之一;五子就是李徵五了。李徵五是青幫老大,資格在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之上,是最早的上海灘大亨。
李薇莊是辛亥革命元老,他所出的祖字輩,計有:李祖韓、李祖夔、李祖模、李祖桐、李祖萊……六人,女兒李秋君,就是張大千的紅粉知己。大千在大陸時,每在上海有重大活動,少不了李家兄弟的幫襯……如一九四八年前後,在滄州飯店和大新公司的畫展,都是由祖韓大哥帶領幾位兄弟操辦。一九四九年,大千到海外後,經常把李祖萊帶在身邊,叫子侄們呼其「七叔」,每次在香港開畫展,均抽出一部分錢,由李祖萊寄往四川和上海的親友……一九六七年,李秋君文革被批鬥後病死,大千知悉,撫紙痛哭,給李祖萊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長信,訴說他和李家兄妹的曠世友誼,自謂「心喪」,字字錐心,此段情節,留待筆者賣個關子,容當後文表來。
表過李家,再說正權。
且說李家「祖」字輩的房子就在今天北京路和石門二路的拐角處,齊嶄嶄的七幢尖頂西式別墅,煞是氣派。
大千住進李公館,祖夔就搬來一大堆字畫,叫傭人阿三掛在客廳里,兩人沿牆,仔細觀摩,正權突然在一幅曾熙臨摹的「瘞鶴銘」掛軸前停住了,並不住用手指在掌心中慢慢比劃。
祖夔上前道:「要臨好瘞鶴銘大字,實在要下真功夫,黃庭堅說大字無過瘞鶴銘,可見他老先生也嘆為觀止了。」
「是啊,難怪現代名家葉昌熾贊其為天書呢!」正權仍在掌心中比劃,不抬頭道。
「這瘞鶴銘不知千年前哪位高手所寫,在鎮江焦山的摩崖上,唐代後遇地震山崩,墜入江中,宋朝熙寧年間出水部分,康熙年間江蘇知府陳鵬年又打撈出五方殘石,湊成現在的九十三字……」祖夔對瘞鶴銘也很熟悉。
「在家鄉時,四哥也叫我臨過許多遍,但我總不得其神韻。常人說物體有陰陽魂魄兩項,但求其魄易,得其魂難矣!」大千比劃罷,抬起頭,又對祖夔道,「曾老夫子臨得真好,筆筆到位,如此神功叫人欽佩。我在日本時碰到馬駘,說他回國後要和我一起去拜曾老夫子為師,但馬駘先我幾天回國,說他回國後住東有恆路同學家,那裡離曾老夫子的府上不遠。」
祖夔聽大千說罷沒有接口,回頭問站在身後的傭人:「阿三,明日是初幾啊?」
阿三走到日曆前看了一眼,回答道:「二少爺,明日是月半。」
祖夔聽罷,擊掌道:「好,巧哉!」
欲知李祖夔要說出何等好事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