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前面說過,張懷忠為人忠厚,辦事懦弱,做不得半點外交,故家中事無巨細,均由夫人曾氏肩擔。可是他的次子善子,卻與父親性格迥然不同。他從小跟隨父親念了幾年書,白天沿街叫賣花樣,晚上跟母親在燈下描花樣,艱苦的生活把他磨煉成一個懂事的孩子。聽鄰居說,三年前他交上了一幫同盟會的朋友,就此投身革命,不給家中音信,一直在外奔波。前一陣地保還帶了兵勇前來追問,嚇得張懷忠幾個晚上沒有睡著,眼下兵慌馬亂,謠言四起,這孩子突然回來,會否發生什麼事?張畫花一路尋思,心中既擔憂又高興。
張畫花一跨進門檻,看見善子正在和父親說話,看見母親進來,親親熱熱的喊了聲:「媽!」立即跪下,行了一遍大禮。
這時瓊枝也拉著正權進來,和善子互道寒暑,訴說了一番。
張畫花和兒子分別三年,看見他安然歸來,激動得不住用手帕擦拭眼眶,哽咽道:「你出門在外,也不給家中捎個信,害的全家人提心弔膽。去年有人來告,說趙爾豐貼了懸賞布告要懸賞捉拿你,嚇得你爹害了一場大病。」
張善子年少氣盛,聽母親說完,便安慰道:「媽,別害怕,趙爾豐這龜兒子鎮壓保路運動,屠殺請願百姓,血債累累,已被民軍鎮壓了。」
「兒啊,這可是真的?」張懷忠見兒子慷慨陳詞,又驚又怕。
「千真萬確,如今這天下已由軍政府掌權了,新班子中的大部分官員,都是兒在日本留學時的同盟會會友。」
「兒啊,這幾年原來你在日本留學啊!」張畫花聽說善子從日本留學回來,又驚又喜。
「是啊,兒這次在日本待了兩年,結識許多有抱負的青年朋友,象廖仲愷、何香凝、楊杏佛、張岳軍……」善子報了一連串名字。
善子說的事,對張懷忠來說一竅不通 ,所以無心聽下去,便打斷道:「兒這次回家想做些什麼?」
「爹,咱內江這地方雖則交通便利,佔了蜀中的地利優勢,但畢竟是彈丸之地,民風閉塞。如今天下激變,倘我們全家久戀此地,恐非良策,兒想將全家搬到重慶去。」
張懷忠聽說搬家,急了:「什麼,搬家?憑我家的財力,哪搬得起家哦!」
善子道:「爹,別擔心,兒已在重慶朝天碼頭附近買了一個店面,這次回來,就是接全家去住的。」
這時老三麗誠和老四文修也回來了,聽二哥說要搬家,高興得說個不停。他倆早就想到重慶這樣的大城市去見見世面,聽說二哥已在那裡置了房子,高興得催促父母,巴不得立即搬去才好。小正權雖不懂他們在談些什麼,但看到大家興高采烈,也跟著嚷嚷:「我也要搬到重慶去!我也要搬到重慶去!」
卻說張懷忠一家搬到重慶後,在善子買下的店鋪里,開了一家叫「瓜子大王」的炒雜店,由老三麗誠夫婦打理,全家人起早摸黑,同心同德,眼看張家的日子一天盛過一天,漸漸地發達起來。
小正權到了重慶,沒幾年也就十七歲了。那時正是民國肇始,西學漸進,全國各地辦起了新學堂,正權也進了「求精中學」。說起這「求精中學」當時在重慶是新學堂的翹楚,出過很多人材,共產黨里的元帥劉伯仁,就曾經在那裡當過體育教師。
正權進了中學,每次考試,語文成績倒還過得去,只是算術,十有八九不及格,每次成績單到手,不是被父母訓斥,就是被幾個哥哥取笑。那天考試,算術又是不及格,與其他的五位同學被老師留下,在教室里溫課,為明天的補考作準備。
六位同學年齡相仿,都是男孩子,這小小的課堂難囚得住他們野馬般的心!
「唉,出去耍耍多好呀,關在這裡太沒勁了!「一位叫李茲的同學,合上書本,望著窗外的春光說。
「對,出去耍耍。」另外幾個同學附和。
「要耍就走遠一點,這勞什子的算術太難了,沒啥學頭,」這是正權的聲音。
「正權,你說遠一點上哪兒耍去?」李茲上前問。
「上峨眉!」
「峨眉?」眾人猶豫了。
「怕啥子,咱們回家也逃不過一頓責罵,還不如到峨眉山的報國寺當和尚算了。」
「好,當和尚去。」李茲揚揚小手指道,「誰不去是這個!。」
「可是老師關照校工管住咱們吶,不讓出校門怎麼辦?「另一位同學說。
「這——嗯——「正權眼珠一轉道,「翻牆,從牆上出去。」
「好,好辦法。」李茲探探窗外道,「咱們現在就走。」
六個人說完,悄悄地從教室里溜出去,爬上一隻靠牆的垃圾桶,手拉手,翻身上牆。
常言道,初生牛犢不怕虎。孩子們憑一時的激情,離校出走。可是峨眉離重慶少說也有三、五百里路,幾個孩子要靠自己的雙腳翻山越嶺,簡直是癡人說夢。沒走多久,大家鬧肚慌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大家七拼八湊,才湊足一塊多錢。六個人花了七毛錢吃了頓抄手,還剩下幾毛,交給李茲保管。大家填飽肚子,繼續趕路,一路上說說笑笑,倒是快活,把補考是事兒全忘了。
又走了一陣,眼看太陽就要落山,大家來到一座小山坡下,商量在何處宿夜。忽然山背後傳來教堂的晚鐘聲。
「你們聽,這裡有天主教堂。」正權耳尖,先聽到。
「我們找牧師去,商量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再走。」李茲道。
大家循著鐘聲翻過山坡,看見暮色籠罩的樹林里,有一座竪著十字架的尖頂小屋,鐘聲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正權和李茲前去敲門。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開外的牧師,矮個子。他聽完李茲的來意,連忙搖手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原諒。這裡正在鬧匪災,早上民團剛來剿過匪,交了一陣火,打死三個匪徒。匪徒逃跑時揚言,晚上要來報復!我若收留了你們,與你我都沒好處。你們還是另上別處吧,這裡危險。」牧師說罷,關上大門。
六個人垂頭喪氣的呆立在教堂門口,一籌莫展,這時天已經全黑,正權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道:「就在這裡躺一夜再說吧。」說罷,倒下就睡。
李茲和其它幾位同學也倦得說不動話了,學著正權,一人佔一級台階,和衣躺下。
誰知才睡著,就被槍聲驚醒,正權爬起來,看見四周全是火把,情知不妙,叫了聲:「不好!快逃!」就往樹林里跑去,不料才跑幾步,只覺得腦後呼地一聲,眼前一黑,就跌翻在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脖子象僵住似的,給一隻大手緊緊按住。
在迷糊中,他被人架著往教堂去。
教堂里火光燭天,如同白晝,剛才的那位矮牧師,被幾個土匪用長槍頂著,站在屋角哆嗦。教堂中央,李茲和其它幾位同學先被抓住,坐在地上哭泣。講經台上,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威嚴地逼視著俘虜,看樣子他就是匪首了。
正權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但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喂,民團派你們來幹什麼的?」匪首滿臉殺氣。
「我們不是民團派來的,我們是學生,我們從重慶來,我們要到峨眉去。李茲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還是正權膽壯,但語無倫次,一連說了四個「我們」。
「嘿嘿,到峨眉去?」匪首搖搖頭,表示懷疑,「我看你們一定是民團派來的探子。」
「不,不,大王,我們的確是學生,不相信,我們的書包還在這裡呢!」李茲急了,用腳指指地上的書包。
「好吧,」匪首摸著下巴說,「我本來想宰了你們,為早上被民團殺害的三個兄弟報仇,可是冤有頭債有主,看你們確實不像探子,所以就饒了你們,不過到手的肥肉是不可輕易放過的,你們現在得跟我到一個地方去。」
匪首說罷,做了個手勢,身後幾個小嘍囉一擁而上,用繩子把六個孩子結成一串,蒙上眼睛,推推搡搡地上路。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隊伍停了,匪首喊聲鬆綁,匪徒揭開他們朦眼的布條。正權頓覺眼前一亮,發現正置身於一個空曠的石灰岩溶洞里,洞頂上鐘乳密布,在飄忽的火把光下,顯得陰森可怖。
匪首在火把的光暈里,大聲道:「老子不宰你們,是你們的造化,不過你們得給家裡寫封信,限半個月內,送二百塊大洋來,給你們贖身,否則就別怪老子不仗義——撕票!」說罷,將一封早就擬好的信。交給李茲道:「你先來抄一份,後面的輪著上。」
李茲哆嗦著接過紙,照樣抄了一份,又寫了只信封,交還匪首。匪首看了,表示滿意,又把紙交給第二位同學,囑他繼續抄寫。
一連寫了四個,第五個輪到正權。他讀了一遍,不屑地把信往旁邊一放,抓起筆另行寫道:
父母親大人:
膝下兒不肖,逃學出門,不慎迷路,幸逢好心人相救,因食人米粟,耗人錢財,故求雙親於三日之內,持銀元二百,來……
匪首看著正權寫信,臉上綻開笑容。沒等正權寫完,就上前一把將信撕了,往地上一丟,滿臉堆笑,露出滿口黃牙。
欲知此舉凶吉,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