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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聞凶訊昆仲走東瀛 識馬駘夜半說曽李

(2026-01-10 15:22:25) 下一个

話說彪形大漢的一聲吆喝,嚇得正權的腿肚子直打哆嗦,邁不開步子,舌頭象打了結似的,半天翻不過來。這時候門外又衝進來兩名團丁,不由分說,就把他和小康捆個結實,拴在屋柱上,等待天明發落。

黎明時分,搜查的團丁相互通報,周匡已被亂槍打死。拴在房柱旁的小康聽了,大哭起來。一個團丁上前狠狠抽了他兩個巴掌,才止住哭聲。吃過早飯,團丁把俘虜押到天主教堂審訊,輪到正權時,他把自己如何和同學一起逃學,路經天主教堂借宿,遭到牧師回絕,露宿石階,深夜被俘等經過說了一遍,團丁頭子要牧師證明。牧師如實把那天的經過說了。審判長又問了正權的地址和家庭情況。當正權提到三哥麗誠時,團丁頭子不由暗暗點頭。原來他與麗誠是同學,深知麗誠的家教,相信他是脅迫落草的,所以當場寫了封信,派人送給麗誠,請他立即來把八弟領回去。臨分手還贈言幾句,希望他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父母兄長的厚望。

正權回到家,被善子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然後拿出幾本石濤的畫冊,要他用心臨摹,平日無事,不准離開書房,一日三餐,派人送去。

正權的書房特意被安排在善子書房的樓上。這是善子的良苦用心,這樣可以便於監督,看他是不是在用功繪畫。

說到善子對大千的管束,猶如嚴父,據筆者聽老輩回憶,在蘇州網師園時,一次兄弟倆作畫,為一件小事善子指責大千,大千拌嘴,善子突然火起,操起畫案上的筆洗擲將過去,怒喝:「你翅膀毛乾啦!」難怪大千晚年,對人說起二哥對他的關懷時,常常老淚橫流,。

話歸正傳,雖說正權被關進了書房,但年少氣旺,哪有整日待在房裡不出去玩的道理。再說善子忙於反袁稱帝,常常早出晚歸,僅管他出門時關照當家的三嫂要嚴加看管,可是這位三嫂是位極慈厚的人,她比正權大十五歲,自從瓊枝出嫁後,正權一直由她照料,兩人情同母子,每逢善子回家問及八弟情況,她總好言搪塞。難怪大千先生晚年回台灣後,思嫂心切,特地托香港青年畫商,專程回渝探望,並再三叮囑,一定要代他叩頭請安。這也可見先生對三嫂感情之深了。

卻說正權每逢二哥前腳出門,後腳就溜進後院,扒開亂草,從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破牆洞里鑽出去,和李茲一伙玩耍。

那天正權吃過早飯,覺得有些心神不安,昨天他聽李茲說:「城裡貼著布告,袁世凱要抓你二哥吶!」二哥昨夜出門,到天亮才回家,說不定,他又與同盟會的朋友搞革命去了。正權望著石濤冊頁上的山水,胡思亂想,靜不下心來。突然,窗外傳來麻雀的喧囂。他有些心煩,拿起一根丫杈,下樓去軀趕。

下面是一座空院,院子里有一片桂圓林,一群麻雀正在樹上撲騰,啄食還未成熟的果實。正權嫌丫叉太短,想找根長的竹竿,突然發現幾名官兵。從牆外的銀杏樹上潛進來。他情知不妙,連忙丟掉丫杈,衝進善子房裡叫道:「二哥,二哥,不好了,官兵來了!」

善子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奪門而出。

「二哥,大門肯定已被封住了,不能從那裡走!」

「那往哪裡走呢?」善子問。

正權拉住他的手臂道:「跟我來!」說著來到後院牆邊的草堆前,扒開亂草,對著一個缸口大的牆洞道:「從這裡出去!」

正權讓善子先鉆出去,然後拖了一捆亂草,邊退邊堵,在後面把洞口堵死,偽裝得不露痕跡。

牆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弟兄倆沿著小路,匆匆忙忙地躲進一個小山洞里。這洞約三米深,可容二十來人,地上有幾張草鋪,這裡是他和李茲他們常來玩耍的地方。

正權安頓好二哥,接著到城裡打聽消息。這時城裡風聲鶴唳,謠言四起,到處傳說袁世凱登基,當了皇帝,正在捉拿革命黨人。

回到山洞,正權把這些話給善子說了,善子寫了張紙條,囑他去和同盟會取得聯繫,三天後,弟兄倆就去日本,到京都學習染織。

至於張大千在日本的資料,頗為缺失,在此只能省略了。

自日本歸來後,張大千拜倒在曾農髯和李梅庵門下學字,其經過,他在《記我的曽李二師》一文中敘述頗為詳盡,現摘段抄錄:

 

「在我拜曽李二師門下之先,曾經留學日本。我十七歲離開四川老家赴上海,我去上海見見世面,私心也就想留在上海學畫畫,可是家裡不同意,第二年就遵從父兄的意思,到日本京都去學染織。學染織我學得很好,但是我後來一點也沒有用上,我自己開玩笑說:「綢不染了,我要染紙!」在日本的四年,我做了最闊綽的留學生,雇傭翻譯留學,這件事說起來是挖苦人的笑話,但卻是事實,我花了幾百塊錢,雇一個在天津長大的日本人跟我做翻譯,當時好在家裡供給我的錢很豐裕,別的留學生一年才花幾百元,我一個月就要花這麼多。從日本回到上海之後,我先拜在曾老師門下學字。曾老師諱熙,字子緝,別號農髯:李老師諱瑞清,字仲麟,別號梅庵。我拜在兩位老師門下,學書法;那時候我們對老師恭敬極了,從來不敢問什麼問題,拜老師後,經常去侍候老師,靜聽老師與朋友們談書論畫,就等於在受教,從來不敢插嘴接腔,每月把自己寫的字送到老師家裡,由於學生多,課業都堆在那裡,老師也不見得有時間批閱……

(摘自《傳記文學》第七十五卷第四期63頁)。」

       筆者表罷正經,再續演義。

       卻說正權在京都一心想學畫,但訪不到高師,再說日本繪畫畢竟是中國傳統繪畫的分枝,和他胸中的石濤八大相比,實在淺薄,覺得待在日本是蹉跎光陰,想回國內尋找名師,實現他「染紙」的夢想。

       卻說自保路運動後,四川民風大開,去日本留學的青年人日增,大千這時候

結識了一位四川同鄉馬駘。馬駘四川西昌人,字企周,比正權長三歲,兩人在日本時,經常在一起參觀博物館,走訪畫廊,談論國內形勢,甚是投契。那天晚上,正權正在翻閱報紙,只聽有人敲門。他起身開門,只見馬駘身背行李,站在門口,正權驚訝道:「深更半夜,你怎麼來了?」

馬駘進門,放下行李,要了一碗水喝下道:「我明天一早就回上海,因為今天房租到期,我退了房,今夜就在你這裡聊天,天亮後就去碼頭。」

兩人盤膝在榻榻米上坐下,正權道:「前幾天聽說你要回去,想不到你走得這麼突然。」

馬駘道:「我在這裡不能和你比,你花錢如潑水,我阮囊羞澀,半工半讀,靠打工謀生,這日子怎麼撐得下去,再說現在國內形勢日漸好轉,尤其是上海,文風昌隆,四馬路棋盤街一帶,畫廊報社林立,文人結社雀起,全國的文人名士,趨之若鶩。」

「那你這次就準備去上海囉,上海是個好地方,我也想去那裡發展。」正權接口道。

       馬駘道:「小時候常聽老人說,四川娃兒要成名,非要衝出夔門不可,夔門是長江中的龍門,鯉魚跳過了龍門方能化龍。」

       正權拍手道:「要出人投地,跳過夔門是少不了的,上海這地方藏龍臥虎,華洋雜居,得先進風氣之先,我神慕已久,但不知老兄到了上海後,下一步怎麼打算?」

       馬駘道:「我在家鄉時學得裱畫技藝,到上海後先靠手藝謀生,然後拜名師深造,半工半讀,暫且只能想到這裡,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權道:「上海畫派名家山頭林立,我正躊躇不知拜哪位名師呢!」

       馬駘道:「我已有考慮了,到上海拜曾熙和清道人為師。」

       「這倒又和我想在一起了,曾李二師的字好學問好,做人清高,傲骨稜稜,在書畫界極有口碑。」大千道。

       「說到人品,我倒想起兩位先生的一件軼事,當年他倆住在北京的時候,和康有為過從甚密,康住在松筠齋,二位時常去那裡,熟稔到進門不須通報。有一天,他倆去松筠齋,忽然康有為出來擋駕,請他們到另外一間客廳稍等。過一會見康有為出來,送兩位太監上車,見這情景,他倆倏然起身,不屑跟康有為拱手告別,更倔的是曾師高聲喊:「更生(康有為號更生)你交遊宦官,你這樣的朋友我們交不得了!」馬駘說罷也笑了起來。

       正權道:「聽說李師創辦過兩江師範,也做過前清江寧提學使,民軍接受衙門時,他交出銀庫鎖匙,一文不取,拂手而去。辛亥秋去北平定居,適逢軍閥混戰,他將賣畫的錢全數捐給難民,自己率領全家,去了上海定居。上海是一個十里洋場,聲色犬馬無奇不有,這位前清遺老,嫉世憤俗,書畫又不肯輕易售於俗人,加上全家幾十口人全依仗他為生,據說生道十分艱難。」

       「是啊,小報有照片,說他至今把辮子盤在頭上,不肯剪去。他的字畫落款全以清道人自居,頗有八大山人的傲骨!」馬駘接著說。

       正權一時高興,說道;「我巴不得明天就跟你一起回去磕拜兩位老師!」

       馬駘高興道:「那天亮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正權突然黯然道:「說說罷了,我哪能和你一樣自由,說走就走,我那二哥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沒有他的首肯,我哪能走不得的。」

       馬駘道:「這倒真是。」

       正權道:「人生在世各有難處,你羨慕我花錢隨意,我羨慕你來去自由。」說罷兩人相對苦笑。

       「小報說曾師有大孝子的雅號,你聽說沒有?」馬駘為扭轉氣氛,換過話題道。

       正權道:「藝林中人人皆知,曾師出身貧寒,降生時恰大雪,破屋積雪,太師母產後吞生雪解渴,其貧窘可知。因此曾師事母甚孝,人稱曾孝子,一次家鄉大水,曾師背老母涉水逃難。」

       馬駘又道:「你剛才說李師生道蹇拙,曾師盡孝,二人真是君子之交,每有學生拜曾師,曾師都故意把他們介紹給李師,凡有人向曾師求字,曾師總說,李梅庵的字比我寫得好,應該求他寫才對。」

       兩人雖未拜入曾李師門,卻一口一個曾師李師,說得十分熱鬧。

       兩人說罷曾李二師的軼事,大千轉入正題問:「你到上海後怎麼聯絡?」

       馬駘道:「我到上海後,住在虹口的東有恆路的朋友家裡,據說那裡離曾師的住處不遠。」

       正權道:「我到了上海一定先來找你,一起去拜見曾李二師。」

這時不覺東方既白,一縷陽光射進門縫,街上傳來行人的熙攘聲,馬駘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我該去碼頭了,早點登船,免得過會人多擁擠。」

       正權也起身道:「讓我換身衣服來送你。」

       馬駘道:「不必了!」

       正推讓間,善子興衝衝地走進門來,看見馬駘要走,一把留他坐下說:「算你碰巧,聽完好消息再走!」

       欲知善子說出什麼好消息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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