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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长篇世情小说《亲爱的陌生人》之 雪上加霜

(2026-05-04 03:18:32) 下一个

赵军霞毕业了,很快也失业了,她只工作了三天。

三天很短,可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干活有人给开工资。领到工资时那一刻,她反复察看工资条上的名字,赵军霞三个字闪闪亮,像用烙铁印上去的,是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再也抹不掉。

北疆船厂原本很中意她的,特别是她的纳米涂料研究背景,很符合船厂对船体维护、保养的刚性需求,但因她档案里有个记大过的处分记录,再加上她的学习成绩单惨不忍睹,船厂就找了个‘专业不对口,试用期已满’的借口,堂而皇之地将她给辞退了,给了她三个月的辞退工资。

军霞早出晚归,在外假装上班,实则她四处闲逛,想散散心,也顺便想想前路该怎么走。

她刻意避免去参加毕业典礼,因为她怕受刺激,特别害怕看见同学们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样子,尤其是向梅,一想到她,军霞就厌恶到想吐,从羡慕开始,到嫉妒,再到恨,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偏心,让那个人里里外外、事事处处都压自己一头。

可她更恨自己,明明手握一张好牌,却硬生生让自己给打成了废牌、烂牌,不单毁了前程,也毁了爱情。

前路漫漫,何去何从。长长的隧道那头一定有光,可眼下却是无尽的黑暗,要走出去,也许就在下一秒,也许要耗尽余生。

军霞坐在海边,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打在身上,暖暖的,可她胸腔里揣着的是一根儿冻透了的萝卜,即便冰化了,萝卜心儿也穅了。

幽幽然,她想起了彦斌在同学留念簿留给她的那几个字,‘哥们儿,加油!’落款是:你的小伙伴儿。

军霞笑了笑,心头一股酸水翻涌,流到了嘴里,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点灼烧感,她想吐出来,却又咽了回去,因为,那是他给予自己的力量。

那就,加油吧!

三个月的实习工资到手还不到一千块,花起来却跟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一般,一直流。军霞买了些海鲜、排骨及新鲜果蔬,最近见老妈脸色不好,身形日益消瘦,军霞想给她补补身子。

张海燕见了女儿,有点意外:“今儿怎么中午就回来了?吃了没?”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儿查资料,顺道先回家待会儿”,军霞去厨房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瞧了一眼饭桌上没吃完的老三样,馒头、稀饭、咸菜,她眉头紧蹙,埋怨道:“妈——,您怎么又瞎凑合?!都说您多少回了,总不改!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您从嘴里抠,能抠出几个子儿来?!

“又不过年过节,干嘛买这么多吃的?”

“妈,我见您最近脸色蜡黄,想给您补补气血,更年期妇女,身体缺乏雌激素,容易累着,营养吸收差。”

“谁更年期一更更三年的?不过……哦。”

“不过啥?”军霞见她欲言又止,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霞,妈这两天又来例假了,沥沥拉拉,说多不多,说少吧,总也不断。”

军霞的心头猛地一揪,“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有些日子了……大概,有小半年了。先开始就一滴两滴的,我没当回事儿,后来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最近这些日子,好像有点儿厉害了。”

母亲说得轻轻淡淡,军霞却感觉自己的耳膜已经给震碎了,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身外物瞬间变得无足轻重,除了母亲的命!

她突然吼了一声:“怎么不早说?!”

张海燕愣了一下,小心道:“我这不是,看你学校里忙,不想让你分心,再说了,也没那么严重,不影响吃喝拉撒,我寻思着,等你上了班儿,安定好了再告诉你。”

军霞默不吱声,沉着个脸,过去把电视关了,把窗子关好,把家里能搜到的现金全都揣进了兜里。

“妈,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咱先检查一下,没事最好。”

张海燕默默地看着女儿做这一切,心里怕得慌,“能有啥事儿?我能吃能动地……小霞,你不是,呆会儿还要去图书馆儿吗?别耽误了人公家的事儿,明儿一早,你该上班上班,我自个儿去医院。”

“不行!这就去,马上。”

“你看你这急脾气,又不是火烧房,看医生哪儿用这么急哦……小霞,不好你先吃了午饭咱再去?”

军霞一瞪眼,“吃什么吃!我不饿。”

一连三天的各项检查、化验做下来,母亲的病情比军霞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医生让张海燕在诊室外面侯着,把军霞单独叫进去解析病情。

坐在对面的医生看样子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专家,他的嘴唇明明不停地在动,军霞却呆呆地盯着他的地中海发型,挪不开目光,她耳朵里只断断续续飘进来了几个词,‘子宫癌’,‘全身转移’,‘预期三个月’。

军霞的双手把大腿都给搓热了,可她的脑子依然还留在爪哇国,“医生,您这是怀疑,我妈得的是子宫癌?”

“不是怀疑,是确诊!B超、X光,以及病理报告,全都是佐证。”

“怎么可能?!她才四十多。”

“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得病的?年轻不是例外的必然。姑娘,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还是,面对事实,积极治疗吧。”

“……医生,我妈,还能活多久?”

“这个不好说,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不治疗的话,预期寿命三到六个月,积极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大概一年半。”

军霞把检查报告跟病历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眼睛越模糊,泪水顺着腮帮子滴下来,她竟没丝毫察觉。

“卢主任,拜托您救救我妈,她三十多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今年大学刚毕业,本想着,等我赚钱了,带她到处转转,让她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谁想……”

一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兴许命不久矣,而自己,窝囊得连个饭碗都端不住……她恨自己没出息,更恨他妈的老天爷不公。

军霞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肩胛里痛哭,她哭母亲的歹命,也哭自己的不争气。

医生安慰道:“姑娘,你要坚强,你这样子怎么行?你要做你母亲的后盾。”

军霞抬起头来,擦了把泪,感觉一切都恢复如初了,这才淡淡地问:“卢主任,最好的治疗,要多少钱?”

“用进口药的话,单位肯定不报销,你起码得准备两万,若是用国产药的话,能便宜一半儿多,怎么也得八、九千块,我说的这个数,只是单纯的化疗药物,不包括住院费用等杂项。”

桌上那几张报告单,沉重如铁,军霞把那些纸放在桌上,用掌心一一压平,然后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齐,收好。

“卢主任,我把我妈就交给您了,化疗要用进口的,钱,我会尽快凑齐。”

卢医生看在眼里,实言相劝:“姑娘,像你母亲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说句实话,可能不太中听,癌末期,到了全身转移这地步,治与不治,其实最后都一样,我看还是,保守治疗吧,尽量让她少遭点儿罪,爱吃啥就吃点儿啥吧。”

“怎么会都一样?!无论怎样我都得救她。”

出了诊室,军霞见母亲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她赶紧奔过去,笑靥如花,“妈,告诉您个好消息,卢主任说,您这是子宫肌瘤,良性的,把子宫切了就好了,除非……除非您还打算怀孕。”

“嘁,这卢大夫真会拿人开玩笑,妈都多大了,还怀孕,下辈子吧。霞霞,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我寻思着,医生背着我跟你说事儿,这下完蛋了,若真是得了那什么病,妈就不治了,花老鼻子钱不说,反正也治不好,我就不遭那罪了,也省得让你到头来,落个人财两空。”

“妈,瞎想什么呢您?!我刚工作,正想着好好孝顺孝顺您呢,再说了,您不是还想看着我出嫁吗?”

“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彦斌好上了?”

“嗯……我这不,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嘛。”

“真的?你这熊孩子,咋不早跟妈说?!啊哟哟,回头我就去找彦斌妈商量商量,找个好日子,赶紧给你俩把婚事办了,我早就想抱外孙了,都等不及了。”

“妈——,看您,听风就是雨。我跟彦斌商量好了,打算趁着年轻,专心搞事业,先立业再成家,等过了二十五,我俩才会考虑结婚的事。妈,彦斌还没跟他妈说这事儿呢,您可不能沉不住气,先去找彦斌妈说去,您得帮我拿拿架子,省得咱女方主动上杆子,日后让婆家人瞧咱不起,还以为您闺女这是嫁不出去,非赖上他家呢。”

“行行,不过你俩得抓紧了点儿,我可真拿不住这架子。”

 

三天后,张海燕上了手术台,卢医生打开她的腹腔一看,见癌肿已经占满了所有能占据的重要器官,她的肝、肺、肾、膀胱上,肿瘤多得跟葡萄藤上结出的紫葡萄一般,一串儿一串儿地,触目惊心,清除肿瘤已经没有丝毫意义,医生只好原样又把刀口给缝上了。

军霞交了五千块钱的手术、住院押金,家里的存折已经所剩无几了,后续的化疗费、住院费,还有生活费,入不敷出,恐怕连俩月都支撑不了。

一想到这些,她的脑袋就充血,胀得生疼,就连做梦她都能梦见钱,胀醒了,睡不着,她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脑子接着想,脑袋继续胀。

这两万块钱的后续化疗费用,要到哪里去借?谁家一把能拿出这么多的闲钱啊?!就算人家有,就我这情况,明明一个无底大窟窿,哪个肯借?!唉,就算把我自己卖了,谁要啊……总不能把老屋给卖了吧?

军杰远在贵州,她跟继母本就感情淡薄,去跟她借钱?哼,少自找没趣了,还是死了那份儿心吧。军威两口子都是蓝领,田迎春那个守财奴,从来都是她算计别人……算!也拉倒吧,就算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蚊子腿儿上也劈不出二两肉来。军强两口子倒都是国家干部,可算是衣食无忧的中产了,只是……唉,都怪我先前脑子一热,把事做绝,不留后路,怎还好意思张口跟他借钱?!退一步讲,就他那个窝囊废,婚外情闹得沸沸扬扬,想必已经被他老婆给削得满头包了,哪儿还会有多少私房钱?

思来想去,军霞终于下了决心:唉,人穷志短,命都快没了,还要个脸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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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程程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癌末期现在都不好治,更何况几十年前,我奶奶熬到最后瘦得一把骨头,天天痛得哀嚎。后来我才知道,吗啡是可以止痛,但是对身体极弱的人就是毒品了。我奶奶跟老邻居说:等我儿子大学毕业了,我就好死了。一语成谶,我爸毕业半年,她就去世了

军霞也不是天生就坏,在那种家庭里长大,浑身长刺才能自保。至于她跟谁借钱,下次就说到,我就不剧透了,是回填前面的坑。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唉,开始还觉得这人可恨(是那种气人有笑人无的个性),看到后来,也觉得她可怜。其实她的悲剧是从投胎开始就孕育了。
看到你的留言,你奶奶也是走的那么急。不过,这种情况,治疗(尤其是化疗)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军霞这是要问向梅借钱?身边也就这么一个“好人”了。
黎程程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蝉衣草_890' 的评论 : 嗯,我奶奶49岁死于子宫癌,最后的日子非常遭罪,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跟脑子,我爸每天傍晚推着她去医院打杜冷丁,有一天,医院没杜冷丁了,就给她打了一针吗啡,第二天一早,我姑上班前去看她,奶奶夜里就没了。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女人绝经前后,子宫附件癌正是高发期,身边有这样的例子,雌激素分泌失调是主要诱因。军霞要经历人生的历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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