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武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他的各项生理指标、心理测评也都正常或接近正常。医生说,再观察两周,若学武的病情没有大的起伏,他能主动吃药,就可以回家静养了,医生还特意强调,只要坚持服药,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学武是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的,不会影响预期寿命。
还真是,否极泰来,好事成双。有女儿从公司里预支的两个月工资撑着,学武的医药费、住院费都能付得起了,方怡梅看见了儿子眼里的光,也看到了自己眼前的光。
生活渐渐回归正常,宛如阳光把密不透风的阴云划开了一道缝,她阴沉的生命里又有了盼头。
李建新临出门时,没具体告诉方怡梅他的行程,只说是,大概要一周后才能回家。方怡梅估摸着,丈夫应该就这两天到家,便起大早去了菜市场,想买点新鲜的肉蛋果蔬备着,就算丈夫下一秒到家,自己也能很快整出一桌子可口的饭菜。
周日赶早市的人不少,买的、卖的,讨价还价闹哄哄地,吵得空气都跟着潮热燥人。方怡梅兜兜转转、挑挑拣拣,买得心满意足,她双手拎着沉甸甸的几大兜正要往回转时,不期遇上了老邻居孙玉兰。
以往,孙玉兰跟她老伴儿,城建处的处长马卫民,总是秤杆儿不离秤砣,周日的早市上,方怡梅时不常地会遇上他俩一起出来买菜,顺便遛弯儿,孙玉兰负责挑拣,老马负责当钱包跟搬运工。
见人家夫妻恩爱,方怡梅心里着实羡慕,老远见了孙玉兰,她赶紧挤过去打招呼:“孙姐,买菜呢?怎么没见你家马处长?”
“他啊,昨儿中午才回来,一到家就瘫床上了,大概路上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吐下泻,一口能喷出去三尺远,从昨儿进门到半夜,他一直拉,不停地拉,没得拉了就拉黄水儿,可把我给吓坏了,这会儿他还起不了床呢,哼唧了半夜……对了,你家老李没事儿吧?”
“老李还没回来呢,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怎么会?苏州那个会,就三天,局里去了十几号人,住我家隔壁的小汪,跟老马一趟车回来的,不服不行,人家到底年轻,活蹦乱跳地,还过来看了老马两次。”
“哦……”,方怡梅心里骤然起了浓雾:建新他,会不会是因为闹肚子耽误了行程?进医院了?周日不上班,我到哪儿打听去?嗐,这可如何是好?!
她把手里的提兜放在地上,活动了两下手臂以掩饰内心的不安,“今早的芋头、地瓜便宜又新鲜,孙姐你没买点儿?老李特爱吃这些,我就一下子多买了点儿,嗐,我也是,嘴大喉咙小,这老胳膊老腿儿地,真不扛造了。”
“小方,我不是先头给你弄了个海尔的冰箱票?你买了没?那可是个大容量的,你一次多买点儿菜,放冰箱里保鲜,就不用隔三差五老跑市场了。”
“哦……我那不是,原本打算给学武结婚时置办个大件儿的,媳妇要求上进,婚礼推迟了,我这不,就有点儿为难了,买吧,冰箱就只能暂时先放我家里了,你说,咱眼看着那么好的东西,能忍着不用?用了,不管用了几天,一个旧货,还能再给媳妇?人不得背后里把我这恶婆婆给骂死?可咱也不能拿它当储藏柜用哦。若不买吧,眼下电冰箱那么紧俏,我咋能白糟塌了孙姐你费事巴力给我搞的这个票。”
“那可是。小方,你是不知道,为了把这个票匀给你,我得罪了不老少人。要我说,你干脆买回去先用着,等学武结婚时,我再帮你想办法,以后产量上去了,冰箱、彩电什么的,兴许就没那么紧俏了。”
“哎,谢谢孙姐,等老李到家了,我俩回头就去搬个冰箱回家。”
孙玉兰临别又嘱咐:“嗯,及早不及晚,小方你抓紧了点儿,千万别把那冰箱票给弄过期了,可惜了地。老马上月底,加巴起来,一下子拿回家五百多块乱七八糟的奖金,你家老李肯定也少不了,你再添上点儿,买个冰箱应该不成问题。”
“那可是,这下解决了我个大困难,要不然,一把掏出来两千多块钱,换谁都沉甸甸地。”
次日中午,出差一周多的李建新回到家,方怡梅跟往常一样,接过丈夫手里的旅行包与外衣放好,又帮他兑好了半脸盆儿洗脸水,水温恰恰好。
李建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进了卧室,去换身居家衣服。
方怡梅见丈夫的外衣有点脏,想给他洗洗,顺手掏了掏口袋,一把摸出来三张硬邦邦的火车票以及几张汽车票票根,还有一包精致的小点心。
她知道,这些票据是丈夫回头要拿去财物报账用的,便想着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可随即又一想,心头顿时起了皱:为什么会是三张火车票?!
她低头快速地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票据,见那几张火车票分别是:苏州到上海,青岛到苏州,上海到青岛的,那些汽车、出租车票的存根,有苏州的,有上海的。那包小点心,精美的外包装上画着菠萝,写的却是‘台湾特产凤梨酥’。
方怡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仔细察看了一遍那些票据,还是那样。她心里一股急火直往头顶蹿,像火山里的岩浆一般,要么找到个出口喷发,要么就死死地压在底下。
幽幽然联想起前日与孙大姐的那番对话,方怡梅狠狠地用大拇指甲掐了一下食指腹,尖锐的痛感像电流一般倏地传遍全身,她胸腔里闷着的那股怒气,像只被针扎过的气球,顿时泄了。
方怡梅怅怅地出了口气,告诫自己,别冒失,一定要冷静。
她把那些票据跟点心原样放回丈夫的外衣口袋,又把衣服挂回了衣服架,顺手拿起把鸡毛掸子,在那衣服上轻轻掸了掸土。
李建新换好衣服走到饭桌边坐下,见桌上三菜一汤,还有一小笸箩新蒸的馒头跟芋头,方怡梅一旁端坐着,还没动筷子,明显是在等他,他心里有点发虚。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家?”
“我猜的,估摸着你今儿怎么也该到家了,就多炒了俩菜备着,你若没回来,我就死吃滥胀,把早饭跟午饭一块儿吃了。”
“我走前不是跟你说过,我行程不定,不用等我?”
方怡梅给他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又夹了几块有肥有瘦的红烧肉,见他吃得香,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迫切想证实心里的那个疑问,可又害怕知道真相,“下了火车,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家?我好掐着点儿给你做饭,菜有点儿凉了吧?”
“还行,天热,凉点儿吃着舒服。”
“跟老马他们一起回来的?”
他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馒头,半天才咽下去,“小梅的工作咋样了?还顺利吧?万事开头难,一个刚成立的分公司,就她一人儿顶着,够难为她的。”
方怡梅咧了下嘴,“别说,人老板够仗义的,二话没有,先预支了咱俩月工资,现如今,上哪儿找这样的有情有义的资本家哦,这下好了,学武住院的费用有着落了,还富富裕裕地。”
“学武咋样了?”
“呵呵,这半天才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啊。”
“这话说得,我这不是,在外出差顾不上嘛。”
方怡梅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在外吃饭,不干不净地,你没闹在肚子吧?”
他皱了下眉,“学武都说你多少回了,你怎么总也不改?!当我是孩子,不会自己夹菜?!”
她悻悻然放下筷子,“什么大不了的会,怎么还要开那么多天?”
“哦,我那不,临时还有点儿别的事,杂七杂八的”,一抬头见方怡梅还在干坐着,就道:“你也吃呀。”
方怡梅拿起筷子又放下,“建新,学武暂时用不着冰箱了,我寻思着,回头不好买回来,咱自己先用着?别糟蹋了人孙姐好不容易给咱捣鼓来的票,过两天学武回了家,我好趁便宜,多存着点儿肉蛋奶什么的,给他补补身子。”
“想买就买呗,学武这情况……唉!”
“医生都说了,不影响生活。”
“医生的话,你也信?!不到万不得已,谁没事儿跑医院?”
“那什么,小梅预支的那一万块钱,一把给了我九千五,她自己才留了五百块。女孩儿家大了,知道爱美了,买点好衣服、化妆品什么的,这点钱的确不多,我想多留点儿给她,这孩子懂事儿,知道我的难处,怎么也不肯。学武的住院费用,前后乱七八糟加起来,怎么也得八、九千,咱要的那种冰箱,起码也得两千八,咱还是有点,顾头顾不了腚……对了,你们局的奖金什么时候发呀?”
“政府倡廉,国家干部要以身作则。”
“你的意思是,奖金不发了?出勤奖,再加上季度奖什么的,往年都有好几百呢。”
“你掉钱眼儿里了?”他放下碗筷,“我坐车累了,先迷瞪会儿去,你小点儿动静,我怕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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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脚踩两条船,先开始都是撒谎,能骗就骗。方怡梅也是没办法,负能量日积月累,早晚有被压垮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