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丽带着李建新径直去了和平饭店,这家座落在黄浦江畔的高档酒店,外表看上去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酒店门口一个迎宾的门童,微微欠身为他们打开门,伸手示意请进。李建新感觉脚底发飘,不知怎地就跟在丽丽身后进了大门。
大堂很高,高得让他感到头晕目眩,顶部的吊灯挂满了水晶,一串一串垂下来,亮得晃眼。
李建新感觉自己一身的穷酸气,配不上这么高档的酒店,心里有点发虚,他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手提包,小心翼翼地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他那双锃亮的皮鞋跟踩在棉花上一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面对面与丽丽坐着,手里拿着精致的菜单,越看他心里越慌怯,直看得他眼花心狂跳,脸也跟着热起来,心里叫苦不迭:路边一碗大排面,吃饱饱也才一块五,一辆簇新的大凤凰还不到三百,这,这一顿午饭就吃没了辆车,还不一定够,都说上海物价贵,也不能贵得这么离谱吧?唉,这下完蛋了,兜里就那几个子儿,加上刚发的季度奖金,拢共也才六百来块,够干个啥?!
他听见丽丽跟侍应生点了一客煎牛排、一杯拉菲,好家伙,光这份牛排就得近三百块,更不用说还有杯法国顶级红酒呢。
李建新第一次近距离体验,有钱人过得是这般神仙似的生活,不由得自惭形秽:唉,都知道钱是个王八蛋,可人人都想占为己有,欲壑难填哇。
“建新,选好了没?是不是选择太多,挑花了眼?”
“呃……”,美人温言轻语,却像把重锤在敲钟,一想到囊中羞涩,他的内心瑟瑟发抖。
“这家饭店的牛排在沪上非常有名,用的是日本进口的正宗神户牛,煎八分熟,略微带一点血丝,入口即化,软糯苏弹,口感上佳,沪上一般饭店卖的那种黄牛肉,又硬又柴,味同嚼蜡,跟这家的当家菜神户牛不可同日而语,你也来客尝尝?”
见他闷头不停地翻看菜单,假装还在选,丽丽微微一笑,跟侍应生说:“这位先生的,也记在我帐上”,她把长城卡递给那人。
李建新如释重负,把菜单合上,递给侍应生,“我跟这位女士的,一样。”
侍应生走了,李建新小声咕哝:“丽丽,说好我请你的,瞧不起人?”
“嗬,这么见外。美意心领了,改下次吧,你头一回来上海,总得让我尽一份地主之谊吧?”
丽丽的体贴,让李建新倍感羞愧,恨不能趴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下回去青岛,一定得给我个巴结美人的机会,让我好好表现表现。”
侍应生过来,给他俩各自倒上一杯红酒。二人举杯互致敬意,丽丽浅浅地抿了一口,轻启朱唇,“建新,对上海的第一印象,如何?”
“虽走马观花,也可管窥一斑。上海人的高素质没得说,思想开放,引领时尚,方方面面做得都很突出,上海,不愧是全国人民心向往之的好地方。”
“没错,咱山东人喜欢讲究孔孟那套,好是好,可也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还盲目自大,先把自我给限制住了,要论思想解放,那还得首推南方人。建新,眼下时代正在发生巨变,有幸让你我给赶上了,你不能老是跟在潮流后边落跑,要想方设法跟上时代的节奏。”
“丽丽,我很钦佩你的魄力与能力,一个女人混迹商场,仅靠单打独斗,能做到你这样,实在了不起,我这是真心话,并非恭维你,只是……我就一不起眼儿的公务员,好歹混了个一官半职,能跟在潮流后边喝上口汤就不错了,还敢奢望,能翻起点儿浪花来?更何况,我如今人到中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除了发挥点儿余热,混吃等死,余生还能干点啥?!唉,我这人时运不济,阴差阳错,总是慢一拍,年轻时被时代抛弃,如今,刚出了点头又被时代给抛下了。”
“嗐,瞎说什么日近黄昏!只要心中住着个年轻的太阳,每天都是旭日东升,充满了朝气。建新,我看你有点悲观,夏有繁花、冬有雪,心中有光,任何时候都是好时光。人生之路那么长,既然人人的终点都一样,为何还要低头匆匆赶路?不如从从容容,边走边欣赏风景,高山与深渊,坦途与逆境,是体验,更是人生财富。”
“丽丽,你说得太对了,愚兄犹如醍醐灌顶,只是……我能为有限,想有一番作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问题的关键,不是你敢不敢、能不能,而是想不想。无论是谁,行至十字路口,都必须果断做出决定,很多时候,选择大于努力,比方说,怀里抱着块石头,无论你怎么努力,最终也孵不出小鸡。”
“高见!没想到你的哲学也这么好,唉!这些年我算是白活了,成天在台上给人做政治报告,矛盾论跟实践论,还没你掌握得好。”
丽丽笑了笑,“我那是,摔了多少个跟头换来的经验教训,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点的菜上来了,一个硕大的盘子里,中间摆着一块巴掌大、带着点血丝的牛排,旁边放了些土豆泥,两个小面包,一点黄油,几片薯片,几个毛豆,另外还有一大碗沙拉。
平时赴宴,都是大碗盛肉,大盘子盛菜,满得快流出来,李建新盯着眼前这几个盘子、碟子,以为这只是开胃菜,可看到那牛排,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这点破玩艺儿,能值辆大凤凰?金子也没这么贵吧?!
闻到了肉味儿,李建新的肚子不听使唤咕咕乱叫。他盯着对面的丽丽,见她熟练地使用刀叉,将那牛排切得细致均匀,然后优雅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丽丽的一双纤纤玉手水嫩嫩的,他看得有点呆,心里却格外难受,不为别的,只因她手上,并没有戴着他送她的那个金戒指,而是……在她的左手食指上,一个闪亮的大钻戒,格外刺眼。
他只知道,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是已婚的意思……一想到那个金戒指,除了大一点,简直土得掉渣,自己个土包子,还当作宝送给她,不知会不会被她瞧不起。
可是,这钻戒,会是谁送她的?是刚才那个死胖子吗?唉,钱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就那头一身肥膘的公猪,仗着兜里有几个臭钱,也敢对丽丽动手动脚。
丽丽抬眼见了他那窘样,道:“你吃呀,跟我还客气?”
他拿起刀叉,感到自己这是张飞绣花,笨手笨脚,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一个断齿的老锯,半天他才锯下来一块呲牙裂口的肉块。
丽丽见状,抢先把自己盘里的肉,叉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要慢慢品,才能品出那个味儿来。”
他把送到嘴边的肉,连带着叉子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松口,丽丽撇了撇嘴,“看把你饿得,连叉子都不放过。”
他把那肉块用舌尖撸下,慢慢细品,肚子已经急不可待,叫得更欢。
丽丽嗔道:“让你吃肉,谁让你舔我的叉子了?不讲卫生”,还故意当他面拿餐巾擦了擦那叉子。
李建新暧昧一笑,“嘁,比这不卫生的事,我还少干了?!”可一想起那个有钱的死胖子,兴许也做过不卫生的事,他心里不禁醋海翻浪,英雄气短。
“大庭广众,别瞎胡闹了,跟你说正经事儿。崂山那块地,你得抓紧了点儿,该花钱花钱,只要是人,必有软肋。”
“我临来之前,还专门请城建的马处长吃了个饭,听他那意思,好像很快能批下来。”
“嘁,很快有多快?找个合理的借口还不易如反掌?就算给我拖上半年再批,黄花菜都凉了。看来,我得亲自出马走一趟了,正好,我这两天想小梅想得难受,顺道过去见见她,以慰我这当娘的思念之苦。”
李建新迟疑了片刻,问:“你想,跟女儿摊牌?”
“废话,能不想吗?!我都想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天我都在痛苦中期盼,期盼着我们母女相认的那一刻,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儿……”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与女儿相见不相认,就像是一根扎在她心头的钢针,动一动就痛,却又无法拔出来。
“丽丽,你再忍一忍,等我提了副局,我找个适当的机会跟女儿挑明。”
“忍,你还让我忍!我不管,你家洪水滔天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要我的女儿,亲口喊我一声‘妈’,此生足矣。”
李建新心里一着急,一直咕咕作响的肚肠居然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他思前想后,暗自盘算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丽丽,这样吧,我先帮你把崂山那块地拿下,以后再说女儿的事,行不?钱,若不赶紧抓手里会跑掉的,女儿不会,多暂都是咱的。”
丽丽破涕为笑,“呵,叫你去找别人的软肋,你倒好,先拿捏起我的来了,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不过,咱感情归感情,丑话得说前头,我这事若黄了,你可别怪我自作主张,什么时候跟小梅挑明,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李建新装了半天逼,此时已经饿得手在抖,他顾不得风度,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就把眼前的饭菜全包圆了。神户牛的确丝滑柔嫩,一不小心就入了肚,到底啥滋味儿他竟没尝出,只觉得肥腻腻的。
“丽丽,今儿让你破费了,谢谢”,想起那辆被他生生吞掉的大凤凰,兴许还要再搭上一台蜜蜂缝纫机,李建新不禁又是一阵肉疼。
“赫赫,没吃饱吧?待会儿我带你去吃生煎包,那东西瓷实,扛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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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丽丽的大钻戒是个悬念噢,谁给的呢?或许就是自己买的。人家可是经济独立的人。这两人的一顿饭,立见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