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9年,全民防空的热潮席卷全国,“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响彻街头巷尾,市里也按要求组织起了防空演习。说起这场演习,还有一个特别的细节——当时市火车站前广场上的那只汽笛,是日伪时期遗留下来的老物件,多年来一直没闲着,每天早上七点钟都会准时拉响,唤醒整座城市。而防空演习的信号,也正是这只老汽笛发出的,一旦汽笛声划破长空,家家户户都要立刻起身,匆匆跑到楼下的地下室躲避,模拟躲避空袭的场景。
我们一家人住在北红楼,这里可不是普通的居民楼,而是当年日本满铁第六警备大队的高级军官宿舍,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殖民历史。北红楼的地下室不算矮,成年人能轻松站立,而且它建在地面以上,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防空洞,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险空间。可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常规的防空演习,却让楼里的居民们犯了难。
难题很实际:防空演习时,所有人都要进入地下室躲避,整个楼道就会变得空无一人。那个年代,社会治安远不如现在,万一有小偷趁机潜入楼道,翻窗入户,后果不堪设想。大家围在一起反复商量,琢磨来琢磨去,目光最终落在了我们大门洞口的一口废弃老井上。这口井早就被厚厚的泥土填满,闲置了很多年,平日里杂草丛生,没人在意它的存在,更没人想过,这口不起眼的废井,会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秘密。
街道的工作人员找到了我,把掏井的活儿交给了我。他们说,只要把这口井里的泥土清理干净,防空演习时安排一个人躲在井里,既能凑够演习要求的人数,又能悄悄监视楼道动静,防止小偷趁虚而入,可谓一举两得。就这样,我成了这口废井的“发掘者”,也成了那段历史的偶然见证者。
我拿着工具,一点点往下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井里的泥土。这口井不算深,挖到井底,也不过到小孩的身高,从井壁的痕迹能看出来,它当年大概就是一个临时的下水聚集口,用来排放生活污水,并无特别之处。可就在我清理井底最后一点泥土时,意外发生了——一些锈迹斑斑的物件,从泥土中显露出来,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
最先挖出来的是一把刺刀,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刀身布满斑驳的锈迹,连原本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又挖出了另一把刺刀,这把却相对干净,看得出来是临时制作的——刺刀被焊接在一节钢管上,简陋却透着几分仓促,想来是当年应急之用。还有几粒沾满铜锈的子弹,弹头早已失去光泽,以及一顶布满黄色锈蚀的钢盔,盔体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边缘也变得残缺不全,那斑驳的锈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沧桑。
再往下挖,一颗通体黑色的橡胶手榴弹映入眼帘,它干干净净,没有丝毫锈蚀,上面还印着一行凸版的日本文字:“东京清浓美”。这颗手榴弹的形状十分规整,整体呈圆润的椭圆状,类似当时日军普遍使用的九七式“香瓜手雷”造型,直径约5厘米,长约14厘米,大小恰好适合成年人手握,与实战手雷尺寸完全一致,通体由厚实的工业橡胶压制而成,手感沉甸甸却无金属质感,弹体外布有整齐的纵横交错凹槽,形成清晰的菠萝纹(破片槽),将弹身分成数十个小块,与实战手雷的防破片设计完全一致;只是表面为光滑橡胶,仅在凹槽处保留纹路,仅在弹体顶部压制着清晰的凸版厂名“东京清浓美”,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槽,是模具压制时留下的痕迹,并无实战手榴弹的引信孔和装药口,一眼就能看出并非用于杀伤的实弹,而是训练用的教练弹。
看到这些物件,我内心十分震撼。
不过当时年纪小,没多想,挖出手榴弹的那一刻,顺手就从井口扔了出去。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阵阵发慌——我的妹妹们,还有邻居家的几个女孩,正在井旁边跳皮筋,如果那手榴弹是真的,一旦爆炸,后果简直不敢想象。这件事这些年一直装在我的心上。我曾经在日本的旧书摊上,搜集到过一些有关鞍山日伪时期的资料,其中也包括这栋北红楼。结合当时的战争环境,再对照后来搜集到的资料,我做出了如下判断,尤其是这颗手榴弹。钢盔、子弹和刺刀在当时比较常见,唯有这颗手榴弹,显得格外特殊。结合北红楼作为日本满铁第六警备大队高级宿舍的特殊性,这些物件的来历成为了我多年来的疑问。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逐步揭开了这些物件被丢弃的真相,也还原了1945年日军溃败的历史场景。
这颗橡胶手榴弹的制造与使用,有着清晰的历史经纬。它并非实战武器,而是日军专门生产的教练手榴弹,用于新兵投掷训练,其制造背景与二战后期日本的战争困境紧密相关。“东京清浓美”作为当时日本东京一家知名的军用橡胶厂,是日军重要的军需供应商,主要生产防毒面具零件、弹药密封橡胶件及训练用橡胶器材,这颗手榴弹便是该厂在1943至1945年间生产的,属于日军“本土决战”和关东军训练补充器材。当时,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主力部队被大量牵制,东北的关东军也面临兵源枯竭、装备短缺的困境,大量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和从开拓团抽调的人员被仓促征召入伍,急需大量安全、低成本的训练器材,橡胶教练手榴弹便应运而生。其外形严格仿制日军九七式实战手榴弹——该手雷因表面菠萝纹酷似香瓜,被俗称“香瓜手雷”,重445克,杀伤半径7至9米,采用敲击式引信;这颗橡胶教练弹完全复刻其外形、重量与菠萝纹设计,仅去除引信与装药,替换为实心橡胶,确保训练安全。
其制造工艺相对简单,采用整体模具压制而成,选用耐磨、韧性强的工业橡胶为原料,经过高温硫化处理,确保弹体不易老化、不易破损,同时严格按照日军九七式实战手榴弹的尺寸和重量打造,力求让新兵在训练时能精准掌握投掷手感和力度。它的使用场景十分单一,主要用于日军军营的基础投掷训练,新兵通过反复投掷这颗无杀伤力的教练弹,熟悉手榴弹的握持姿势、投掷角度和发力技巧,待训练熟练后,再使用实弹进行实战演练,因此这类教练弹多配备在日军的军营、训练场地及军官宿舍周边,与实战装备一同存放。
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发现”,我心里满是震撼。结合我们北红楼的特殊性——这里曾是日本满铁第六警备大队的高级宿舍,是当年侵华日军军官居住的地方,这些物件的来历,就成了我心中多年来挥之不去的疑问。直到后来,我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结合当年的时代背景,才慢慢揭开了这些物件被丢弃的真相,也还原了1945年那段日军溃败的悲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