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毽子

dongniya (2026-04-26 14:13:22) 评论 (0)

鸡毛毽子

我七岁那年,在浙江乡下住过一年。

父母在上海工作,太忙,把我送回了奶奶家。初到时,堂兄弟姐妹们都比我熟练——他们会喂猪、会烧火、会在田埂上跑得飞快。我一个城里来的小孩,什么都不会,说话口音也不同。小孩子是欺生的,一开始总有人推搡我、学我说话。

但我适应得很快。乡下没那么复杂,玩在一起就是了。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学龄期的女孩子,都要有一枚自己做的鸡毛毽子。而且不是随便什么毽子都行——得是亲手杀的公鸡,拔它的尾羽来做,才算数。拿着这样的毽子,在小朋友面前才有面子,以后也没人敢欺负。

这不是大人们定的规矩,是孩子之间的铁律。

我没有声张。暗暗地,我想试试。

奶奶家养了许多鸡。母鸡下蛋,公鸡除了留一两只配种,其余的都要杀掉。尤其有一只大红公鸡,个头最大,也最霸道,整天追着母鸡啄,抢食时把别的鸡全拱开。奶奶早就想杀它了,说这种老公鸡肉老归老,但味足,盐焗了最好吃。

我一直记得她那句话。

一天,家里大人都出门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找到那只公鸡,抓住它的两只脚。它扑腾,啄我的手,但我不松手。我把它的脖子按在门槛上,拿了刀,一刀拉下去。

血涌出来,溅在我的衣服上。

那只公鸡没有立刻死。它歪着脖子在地上乱扑腾,撞翻水盆,扑进柴堆,血洒了一地。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没觉得多害怕——就是紧张,盯着它,等它停下来。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没有大惊小怪,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杀鸡。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扑腾的公鸡,转身就去灶间烧了一锅热水。

热水备好了,奶奶帮我一起褪鸡毛、开膛、收拾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务。确实,在农村,杀鸡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从那只公鸡的尾巴上,拔了三根最漂亮的尾羽。紫红色的,带一点铜绿色的光泽,弯弯的,像小刀。

奶奶从箱底找了一枚特别好用的铜钱给我。铜钱方孔周正,磨得发亮,比普通的垫圈好使。我用牛皮盖住铜钱,把三根鸡毛扎紧,一针一线钉上去,做了一枚属于自己的毽子。

很好看。

后来我带着那枚毽子去上学,没特意炫耀,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再欺负过我。

那年过年,奶奶把剩下的公鸡一只只杀过去,做了盐焗鸡。粗盐铺底,小火慢焗,满屋咸香。金黄的鸡皮裂开,热气腾出来,肉汁顺着骨头往下淌。奶奶扯下一个大鸡腿,塞到我手里。

我咬了一口,咸香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很好吃。

一年后,父母把我接回了上海。

那枚毽子我后来大概没有带走。但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杀一只鸡,在乡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更不是什么恐怖的事。农村的孩子都会。我只是恰好在那一年,独自完成了一个当地女孩都应该学会的技能,而且做得不差。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