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之后,L回家的时候路过那排柠檬树,停下来看了一眼。果子还青着,硬硬的。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没摘。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裁布、打版、回邮件。做到一半,手机亮了。P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厨房的台面。上面放着一碗白粥,旁边是半块腐乳。
配了一行字:“你走了以后我又喝了一碗。”
L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猪。”
P秒回:“你骂谁呢。”
L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版。但嘴角一直翘着。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下午我去找L。她在后院。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放在膝盖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想什么呢?”我坐在她旁边。
“想Dr. N写的那张纸条。”
“那个‘是’字?”
“嗯。我后来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写‘是’,不写‘对’。”
“有区别吗?”
“有。‘对’是判断我做对了。‘是’是肯定我这个人。”
我愣了一下。她不说,我从来不会想这个区别。
“你怎么想到的?”我问。
“想了两天。睡不着的时候想,喝咖啡的时候想。开车的时候也想,差点闯红灯。”
“那你想出来之后呢?”
“想出来之后,给P发了一条消息。”
“发什么?”
L把手机给我看。
消息记录显示:昨天下午,L发了一条:“你今天忙吗?”P回了:“忙。干嘛?”L说:“不干嘛。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没闯红灯。”
P回了三个问号。“???”
L回了一个句号。“。”
P又发了:“你真的被人砸脑子了。”
L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收回口袋。我看着后院那棵柠檬树。果子还小,青的。阳光打在上面,毛茸茸的。
“你知道吗,”L说,“我以前不会做这种事。”
“什么事?”
“发这种没有用的消息。”
“现在会了?”
“现在会了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隙。“这么多。”
我说:“不小了。”
她没接话。风又吹过来,柠檬树叶沙沙响。
隔了两天,P来L家吃饭。这回是L做的。糖醋排骨。上次P做了,L说太甜。这次L自己做。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P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L问。
P嚼了很久。咽下去。
“不甜不淡。”P说。
L笑了。不是弯嘴角,是露出牙齿那种笑。
“你连‘好吃’都不会说吗?”L学着P的语气。
P把筷子放下。“邱婉如,你今天很嚣张。”
“有吗?”
“有。”
L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P碗里。“那多吃点。吃饱了再骂。”
P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大口。没说话。两个人把一盘排骨吃完了。
L洗碗的时候,P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今天心情很好。”P说。
“嗯。”
“为什么?”
L把水关了。转过身来。
“因为今天我做的排骨不甜不淡。”
“就这个?”
L想了想。“还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想到今天要见你。”
P没说话。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P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知道。”
“你从哪儿学的?”
“Dr. N没教。我自己想的。”
P看了L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L面前。很近。
L没退。
P伸出手,碰了一下L的袖子。就碰了一下。
“你袖子上有水。”P说。
“嗯。”
“我去拿毛巾。”
P转身走了。L站在原地。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P拿了毛巾回来,帮L擦了擦袖子。动作很轻。擦完了没松手,抓着L的手腕。
“L。”
“嗯。”
“你要是每天都这样,我会不习惯。”
“那我尽量。”
“尽量什么?”
“尽量每天都这样。”
P松开了。走到水池边,把水关了。
“你碗还没洗完。”P说。
“那你帮我。”
“你不会自己洗?”
“会。但你帮我洗会快一点。”
P拿起洗碗布。两个人站在水池前,肩并肩。谁也没说话。只有水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天晚上P走的时候,L送到门口。
P换好鞋,站起来。
“晚安。”P说。
“晚安。”
P转身走了两步。L叫住她。
“P。”
“嗯。”
“你今天开心吗?”
P站住了。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开心。”P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问我开不开心。”
P笑了。然后转身走了。
L站在门口,看着P走远。走到街角,P回头招了一下手。L也招了一下手。
门关上以后,L靠着门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P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P回了:“到了。”
L又发:“好。”
P又回:“你今天话好多。”
L没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橘黄色的,一小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翻到P回的那条“到了”。看了一遍。锁屏。放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晚。屏幕上是P的那条消息,还亮着。
“到了。”
L看了一会儿。起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给P发了一条。
“我起床了。”
P回了:“关我什么事?”
L没回。她开始手冲咖啡。水倒进滤杯,咖啡粉鼓起来,散发出很深的香气。
她把咖啡端到后院。柠檬树上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点烫。但她没放下来。就那样端着,站在晨风里。
西边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