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说“学不要什么都想明白”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后来发现不是。

隔了几天，P给我发消息：“你最近见过L吗？”

我说没有。

P说：“她有点奇怪。”

我问怎么奇怪。

P说：“她在后院站了一个小时，就看着那棵树。我喊她吃饭，她说‘等一下’。等了十分钟，她又说‘等一下’。后来我生气了，她才进来。”

第二天我去了L家。

她在工作室裁布。我坐在旁边看她。

“P说你昨天在后院站了很久。”

“嗯。”

“看什么？”

“看树。”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来。”

我以前会觉得她不愿意说。但那天的语气就是真的没看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就是想不明白那棵树为什么今年结果比去年少。阳光没变，水没少浇。”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把布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可能明年就多了。也可能不会。”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以前一定会查。查怎么养柠檬树，查是不是缺什么肥料，查到半夜。”

“现在不查了？”

“查了又怎样。树自己会长的。”

那天下午P来了。带了两个饭盒。

“我做了糖醋排骨。”P把饭盒放在桌上。

“你上次做的太甜了。”L说。

“你闭嘴。”

“真话还不让说。”

P看了L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我说太甜了你会说‘那下次我来做’。”

L想了想。“我下次做。”

P愣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怪。”P说，转头看我。“她今天是不是怪？”

我没说话。笑了。

P坐下来，打开饭盒。L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个人吃了大概十分钟。L放下筷子。

“P。”

“嗯。”

“谢谢你做的饭。”

P正在夹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是被人附体了吗？”

L没理她。站起来把饭盒拿去厨房。

P看着她的背影，转头看我。

“她最近怎么了？上次说谢谢，这次又说。二十年不说，现在一天说两次。”

“她不是说谢谢。”我说。

“那是什么？”

“她在学说话。”

P回头又看了一眼厨房。

L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没回头。

隔了几天，L去咨询。

她跟Dr. N说：“我最近在做一件事。”

Dr. N问：“什么事？”

“我不再问为什么了。”

“不问什么？”

“不问P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问小姨为什么给我转钱。不问自己为什么离婚。”

“那你问什么？”

L想了很久。

“我问‘现在怎么办’。”

Dr. N问：“有区别吗？”

“有。问‘为什么’的时候，我会怪自己。问‘怎么办’的时候，我会做事。”

Dr. N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推过去给L看。

L看了一眼。叠起来放进口袋了。

后来她给我看了那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是。”

“她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是说我做对了。”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她知道我能看懂。”

那天回去以后，L给P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要喝粥。”

P回了：“你不会自己做？”

“你做的比我的好吃。”

过了大概一分钟，P又回了一条：“你是不是又被什么东西砸脑子了？”

L没回。

但她笑了。

很小。对着手机屏幕。

第二天早上她到P家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白粥，配了咸鸭蛋和肉松。

L坐下来。吃了一口。

“不咸不淡。”她说。

“你连‘好吃’都不会说吗？”P坐在对面。

L想了想。“好吃。”

P端起自己的粥碗，挡住了半张脸。

但L看到她的眼睛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