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很短。说卫玠从豫章来到建康,人们听说他好看,围得像墙一样。他本来就弱,经不住,病死了。时人说:看杀卫玠
我愣在那里。
刀剑杀人我知道,病痛杀人我知道。可目光?那些爱慕的、惊叹的、不远千里只为看一眼的目光?
卫玠五岁就被人说“此儿将来恐是众目所观”。众目所观,不是赞美,是判词。他少年时坐羊车入市,满城争观,叫他“玉人”。玉是器物,是把玩的,是摆在那里让人看的。没有人会对一块玉说“你累不累”,没有人会对一块玉说“你想不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玉只需要好看,永远好看
他被那个名字吃了
那一年他来到建康。消息像风一样——卫玠来了。卖酒的收了摊,织布的停了机,学堂里的童子探出头来,先生已经整好衣冠出了门。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巷口挤满了人,巷尾也挤满了人,有人爬树,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世说新语写了五个字:“观者如堵墙”
五个字,一场谋杀
我想象那一刻的卫玠。他从小体弱,舟车劳顿,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一碗热汤,躺一躺。可是他被围住了。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骂他,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赞叹,都在伸长脖子。那些目光像针,没有一根是致命的,但成千上万根一起刺过来
人群最密的时候,他大概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喧嚣没有消失。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在敲门,轻轻的,急急的。他想回应那敲门声,想喊一声“来了”——可是他已经喘不过气了
睁开眼,又是无数张脸。没有人注意到他闭过眼。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只看见那个玉人还在那里。那就够了
后来他就病了。病来如山倒。二十七岁
建康城的人大概是这么说的:可惜了,那么年轻。是啊,听说本来就体弱。还好我看过他一眼,这辈子值了
没有人说“我们杀了他”。每个人都说“我去看过他”。一个“看”字,把所有的罪抹得干干净净
去年在虹桥机场,一群人举着手机跑,一个男孩被保安架着往外走,帽檐压得很低。有人摔倒了他回头说“小心”。手机怼到他脸上,他别过脸去
我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唱过什么歌演过什么戏,一概不知
但我记住了那个别过脸的动作
和卫玠闭上眼睛,大概是同一件事
你问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他们觉得自己在伤害谁吗?不。他们觉得自己是爱他的。他们跋山涉水,在烈日下等了几个时辰,就为了看他一眼——这个愿望有什么错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深情也能杀人。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无罪的时候,罪便无人承担。当所有人都只是“看一看”的时候,看便成了杀
卫玠死后很多年,建康城的人还会提起那个夏天——有一个玉一样的人来过,被整座城的人看了一遍,然后就死了
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个人都只是看了看而已
看一个人美不美,其实是非常主观的。有些丑星,我没觉得他们丑。有些偶像派明星,我也没觉得他们好看。气质比颜值更能吸引人。这位卫公子来自尚书世家,气质和颜值应该是并存的,加上体弱多病破碎感,更像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