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盘菜
几个人在草原上玩得乐不思蜀,开车的军人看他们还算顺利就先走了。又过了一阵,快到和出租车司机约好的下山的时间了,大家连忙背起包沿着原路往村口赶去。傍晚时分,她们终于赶到和司机约好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风吹过草原,司机却还没有来。
“可能快到了吧。” 何丽猜。几个人把背包放在路边,一边等一边张望。
十几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那辆答应来接她们的车始终没有出现。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高原上的太阳落得很快,刚才还铺在草地上的金光转眼就只剩天边薄薄一层暗红。远处的雪山轮廓渐渐沉入暮色。
陈帧终于皱起眉,面露忧色:“那司机不会不来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如果下不了山回不到塔什库尔干,那今晚住哪儿?山上没有旅馆,她们也没带帐篷。
晓友倒是很镇定,他说:“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旁边看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说完他就转身就往村落深处快步走去,走了几步不放心又回头嘱咐,“别离开,就在这里等着我!”
几个女孩子点点头,站在路边一边骂那个不靠谱的司机,一边焦灼地看着夜色一点一点降下来。风越来越大,她们都没带厚外套,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高原上的冷,风一下穿透了布料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发凉。她们缩着脖子,抱着肩膀,靠在一起互相取暖。白天的风景有多辽阔壮丽,到了这时候就有多黑暗和冷酷。高原在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另一面。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有个人影跑了过来。晓友边跑边挥手喊:“那边有个军营!我们去那边!”几个人一下精神一振,像在黑暗里突然看见了灯,赶紧抓起背包迎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从她们站的地方到军营竟还有半个小时的路。几个人艰难地迎风前行,温度越来越低,草地高低不平,藜理觉得腿都快断了,冷风一直往脖子里吹,手和脚都有些僵了,只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继续走。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一点灯光像在夜里浮着的星子。那片灯光越来越近,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个院落和一排水泥平房。
军营到了!
几个人几乎像看见了救星一样背着包冲进院子去敲门。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绿色军装的年轻战士,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英挺。他看到门口一下站着这么多背包客,满脸疑惑。晓友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几个是来旅行的,今晚找不到回去的车了,能不能先在这里歇一歇?”
那个战士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几个人像得了赦免一样连忙进了屋。房子里白墙水泥地,日光灯照着走廊和两边一个一个的房间。何丽她们这些天看惯了帐篷土屋和塔吉克族人家的灶台和毛毡,忽然看到如此熟悉的房屋和布局,一下子都觉得无比亲切。
年轻战士把她们带到走廊边一间亮着灯的大房间里。大家走进去,屋里桌子两边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开军车送她们去牧场的那个开车的军人,另一个是个瘦瘦的中年人,脸色红润眉目平和。两个人看到这么一堆人忽然涌进来都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年轻战士走过去跟他们简要说了一下情况,那个中年人站起来微笑着看着他们:“你们晚上在外面走很危险的。这里白天气温还好,夜里就不一样了,旁边就是雪山,风一起来如果不能保暖是会出事的。” 他补充了一句,“我姓田,你们叫我田队长就行。汉族人来这里不多,你们今天到了这儿就在这里歇歇脚。”
这几句听在几个人耳朵里简直像是救命的话,大家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像见到了亲人。
“太好了,太感谢了!” 何丽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桌边的椅子上,“我们刚才都快冻得走不动路了。”
晓友没有坐,他还惦记着车的事,问:“这里有电话吗?我想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别的车今晚过来。”年轻战士点点头:“有一个在旁边屋里,你跟我来吧。” 两个人转身一起出了门。
藜理和陈帧也挨着坐下。屋里窗户下方有暖气,桌边还放着一个热水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那位开军车的军官拿过来几个茶杯,给她们倒上热水一杯杯递过去,几个女孩子赶紧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慢慢活过来了。
“你们饿了吧?” 他看着她们疲惫的脸问,“走这么远的的道儿不容易。现在都八点多了,我们这儿还有点吃的可以先垫一垫。”
“真的?” 陈帧眼睛一下亮了,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
“我去给你们整个菜,你们等一下。” 那个军官像是也挺高兴终于有别人品尝一下自己的手艺了,站起身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田队长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聊起天来:“我们这边牛羊肉多蔬菜少,地太高气候也差,种不了多少东西,这里牧民们平时吃得最多的就是肉和奶制品。你们今晚就将就一点。”
“没问题没问题,”陈帧赶紧说,“有吃的就行。不过你们部队里平时吃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呢?”
“都是部队统一配送,每2个月会有车往山上送蔬菜、罐头、米面什么的,反正能送什么送什么。”
藜理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些东西送来一趟不容易,应该数量也是很有限的。
“你们平时可以经常下山吗?山下物资能多一些。”
“很少,” 田队长摇摇头,“我们的工作就是守在这里。这里的居民大都老实巴交,但毕竟是边境,平常也不能放松。塔吉克族人对外人戒备心比较重,你们不会他们的语言,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你们。不过他们和我们部队关系都不错,大家也相处很多年了。”
“田队长您是哪里人啊?多久回家一趟啊?” 何丽好奇地问。
“山东人。” 提到家乡,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们来这不方便,还得花不少钱,得先坐好几天火车再坐好几天汽车。我有探亲假才能回去,大概有三年没回去了吧。”
“三年了啊,你们肯定很想家里人。” 何丽很感慨地说。
正聊着,开车的军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走了进来:“好了!尝尝我做的怎么样,晚上不吃点热的扛不住。”
盘子放到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是一盘肉炒青菜。
青菜在这里太稀缺了。一路上她们早就知道,这里的人常年吃肉和奶制品,军营里也几个月才配送一次有限的数量,可现在这一盘绿油油、热腾腾的青菜,就这样被端到她们面前。
藜理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盘青菜对这里意味着什么。
几个女孩子一下都不说话了,赶紧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菜带着锅气和肉香,刚入口时还有一点微微的烫,顺着喉咙咽下去,像一团热流一点点把人从寒风里拉回来。
藜理从没觉得青菜这么好吃过。
大家边吃边聊,田队长难得遇见几个能说话的汉族年轻人,今天格外高兴,从边境线上的天气,说到高原上的生活,说到塔吉克族人家里婚丧嫁娶的习俗。何丽她们几个围着他不知不觉竟聊了两个小时。
晓友在隔壁屋里一直在打电话联系司机来接人,到了晚上十点,他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车来了,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呢!”
几个人又惊又喜,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去抓衣服和背包,何丽一边套外套一边喊:“快快快,别让人家等太久!”藜理也急忙跟着往门外跑去,刚跑出房间忽然想到还没跟田队长和司机好好道谢呢,可这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车灯,晓友在门口催:“快点!”
她迟疑了一瞬,继续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果然停着一辆小车,灯光照得院子一片发白。何丽她们已经先后钻进了车里,藜理也赶紧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关,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了军营的院子。
藜理转身从后车窗往外看,背后那排平房正在一点一点的远去,窗子里的灯还亮着。
她心里一阵懊悔,自己刚才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跟田队长他们说,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黑暗里那座军营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那几点灯火,在高原的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微弱而温暖。
——
后记:很多年前,的确有这么一个边境小村子,村子里有这么一个军营和这么几个军人,他们收留并且把这样一盘青菜给了几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我一直懊悔没有当面说声谢谢。所以写下来,想记录他们和他们的那份最大的善意。
边境军人的确不容易,而且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几个过路人。我一直懊悔当初没和他们好好说声谢谢。
这些地方你是都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