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街头1
高帆
我从未加入过任何组织,也从未成立过任何组织,仅仅因为写过几篇文章,就被战无不胜的老赵家格外开恩地册封为“敌对势力”。
面对各种精心设计的“软埋”式打压,我连戴着手铐与脚镣跳舞的机会都不再有。生活在逆淘汰机制下,一旦被“国保”盯上,你就不再具备任何“独立生活”的可能性。他们会采取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紧盯“高危人群”的严防死守模式,随时监控记录着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妄图有针对性地把你改造成行尸走肉,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才华流失殆尽,最终连你本人也会在沉渣泛起的洪流中湮没于无闻。时过境迁,没有人会记得你,仿佛这脆断的世界里你压根就不曾来过,乌合之众们都在为“伟大新领袖”而振臂欢呼。
一开始,我写时评——把小小的一方键盘变成直陈时弊的投枪、匕首,痛击黑暗的肺腑胰脏,他们对我进行约谈训诫(俗称“喝茶”),不准我再写,威胁说再写就把我抓进去。
后来,我改写小说,他们对我的打压也随之升级,把我抓进属地派出所进行审讯羁押一夜后,于第二天下午送往看守所。岂料在送监途中——送往医院进行体检时测出体温过高,由于当时正处于新冠大爆发之后——第一次出现减弱趋势的关键当口,狱方拒绝接受“危险病人”,他们才不得已把我改为“取保候审”(半年)。当然,也有说是有位大人物出面——以“惜才”的名义保护了我一下,这才让我免受牢狱之灾。
再后来,我改写现代诗歌,然而由于我的大部分诗歌采取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委婉劝谏的正是当下,导致他们依然不肯容我,对我的诗歌作品采取设置敏感词进行限流限关注——直至屏蔽禁言封号的一系列管控措施。生活在极权治下,我们都是被用来当作“乌托邦实验”的小白鼠——让你在“因言获罪”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让你在自我怀疑的否定中逐渐丧失良知与耐心。文革2.0年代,孤勇者不是在监狱里,就是在去监狱的路上。那些淬火焚炼的痛彻心扉、痛入骨髓,至今仍是笼罩在高帆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一旦进入“收你来啦”的天网监控视野,无论做不做什么、写不写什么都会沦为暴力维稳的对象。赵家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保证把穿长衫、有独立思想的“孔乙己”们改造成穿短衫、无独立思考能力的“阿Q”们,唯这样才能诞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源滚滚呀!
掌控着绝对权力、处于绝对优势地位的“国保”们,同时也兼具“与时俱进”的绝对狡猾。他们可以在你的作品中随机提取一个或几个字、词,——设置成“敏感词”,这样你的作品就会“仅限于对你本人展现”,其他人则根本看不到。
为了对抗审查机制,我不得不在写作时——进行反反复复地自查自纠,感觉笔尖仿佛有千斤重,犹如绑着重重锁链与镣铐在刀尖上跳霹雳舞。逐字逐句检查有没有“敏感词”,一旦查到就赶紧删除或替换掉,以期“受限”的作品能暂时解封解套。魔术师们继续设置敏感词,我继续寻找敏感词,直至整部汉语词典越来越薄,越来越扭曲变形……
当时评、小说、诗歌都不准写了,——身为作家却不能自主写作,整个人犹如掉进了绝望的冰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我只能写一些古诗词来“自娱自乐”。虽然这让我在写作之路上被逼出来又一项专业技能,然而从此不再指望通过写作来获取收入、改善生活质量,而是寄情山水、纵情风月,在吟诗作赋中勉力守住最后的底线——绝不助纣为虐!不错,党国需要的就是这种“讳疾妻医”的疗效!眼见着高帆自暴自弃、日益沉沦,盛世管理员们这才如释重负,向皇上邀功请赏,逐渐放松了对“废柴”进行监管的尺度。
至三月份结束,我已在异国他乡流亡了整整三年,然而我所面临的形势非但不见好转,反而变得愈发严峻了。在搞定国内的盛世危局以后,极权的魔爪早已延伸至海外——他们把对付国内“异见者”的那一套活学活用地搬上国际舞台,没想到用来对付海外的“反贼”们仍显得绰绰有余,总能收到意料之外的“远洋捕捞”之惊喜。
面对海外舆论市场,中共采取的主要控制措施包括:通过不断地买买买,让几乎所有的西方媒体都以“不发表对中共不利的言论”作为生存底线与智慧;策动大外宣对“黑名单成员”进行大肆污蔑、抹黑与围攻,上至美国国会议员,下至自媒体创作者,都在中共的制裁名单之列;通过“断粮行动”逼迫独立敢言的海外自媒体人屈服,不服从者不得食,不跪舔中共者就会失去经济来源;通过集中举报、取关等方式,让大型网站平台对特定用户采取限流、限关注等措施;通过在后台操控大数据精准算法来实现“定点投喂”,让一个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真男儿在无望的挣扎中再次沦陷——尘归尘土归土,变成不再拥有自主选择能力——习惯于被动接受投喂的“机器人”。
正是在这种极权魔爪“无孔不入”的大背景下,侥幸逃出炼狱之门——逃亡至海外的我,再度沦为“软埋时代”的牺牲品。
签证过期无法打黑工,好心人接济的手被中共“一刀切”地斩断,再也没钱支付房租的我又该何去何从?当“海外第一反贼”高帆流落街头,中共党魁无比傲娇地笑了。他对此头号反贼恨之入骨,——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让他“神秘失踪”或者“离奇死亡”,仿佛必须像“花猫戏鼠”那样把他活活玩死方解心头之恨,长出积存在胸中的那口恶气。
然而基本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他继续开历史倒车搞专制独裁,就会不断地涌现出像董瑶琼、李文亮、李康梦、彭立发等前赴后继的孤勇者,通过“自燃”的方式照亮后来者摸索前行的道路,那万丈烈焰却把“伟大领袖”映衬得更加渺小。我们可以输一千次一万次爬起来再战,而独裁者却只要输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谁将笑到最后?
这最后的一个月,我是用房租的押金部分来充抵房租,再把笔记本电脑、电单车全部贱卖掉——再次得款一千元来勉力维持着……
直至再也无法续交房费,这才又把电冰箱、电饭煲、电磁炉、电风扇全部贱卖后得款数百元,作为流落异乡街头的生活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