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林北佳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她的初中同学连雯珊。
林北佳初二上学期转学到江城一中,在初二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初中同学里,她与人并不熟,尤其是那些走读生。多年以后,初中二班的微信群里,连雯珊成了群主,偶尔张罗回江城的老同学小聚。林北佳只是安静地在群里潜水,很少发言。
连雯珊在电话里解释,说是过年期间童津京与她联系,她这才知道林北佳在江城已经住了这么久。她直截了当地问:“要不要我来组织一次初中2班的同学聚会?你想想,初中毕业四十多年,我们班的聚会,你没有参加过。上次你说好要回国一聚,结果又因为身体原因,退了机票。”
那一次,正是因为金自明的强势介入,内外交困,林北佳压力骤增,连续几天腹泻,最终不得不在起飞当天退票。
这一次,她仍然有些犹豫。连雯珊却主动补了一句:“我也听说了你和亲生父母相认的事。越是这个时候,出来走走、散散心,可能对你更好。”
林北佳立刻澄清:“你误会了。我和妈妈、哥哥嫂嫂相处得很好。每天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能不能提一个请求?就是聚会时,大家尽量不要问我出生被弄错的事。我和初中同学毕竟不算熟,不太想谈这些家里的私事。”
连雯珊爽快地答应,说自己是召集人,会尽量把控气氛,避免让人尴尬。
林北佳原本希望是午餐聚会,最后还是听从了连雯珊的建议,改成了晚餐。“中午大家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家里,” 连雯珊解释,“还是晚上能来的人多一些。”
那天之前,林北佳以为来的多半是女同学。初中那两年,班里男女生不说话,而她一心扑在学习上,凭实力考上江城一中高中部,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她几乎没有和任何男生单独说过话,有些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初二班聚餐
没想到,当晚竟来了二十多位初中二班的同学,男女都有。反倒是当年与她关系较近的几个女同学,一个也没出现。同宿舍的韦清却来了。
韦清出身于工厂家庭,小学时成绩出众,后来考入江城一中。她在宿舍里性格活跃,最爱唱邓丽君的《甜蜜蜜》——那是林北佳第一次知道邓丽君,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流行歌曲。
后来,韦清没能升入本校高中,转去了外校。再后来,她结婚,定居上海。这次,她是回江城探亲,顺道来参加聚会。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都在香港。几年前,班里另一位女生联系上她,把她拉进了初二班的微信群。
除去当年几个住读的男生,林北佳对那些走读的男同学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初中二班当年出了两个在全年级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一个是屈胜利——那位在保送北师大的竞争中,让她止步的老班长。他似乎走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始终混得风生水起。另一个是蒋浙。海归博士,曾在斯坦福读书,在谷歌工作,后来回国创业。
这两个人都不在江城居住。那天的聚会,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赶来——一个从海南,一个从北京。
只要这两个“风云人物”在场,场子自然不会冷。你来我往,彼此抬举,笑声不断,气氛看似热闹,却始终浮在表面。
和上一次高五班的聚会一样,林北佳话不多。几乎是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有人听说她已在江城停留近五个月,又尚未退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追问。她的身世,早已在江城一中这一届传开,不再是什么秘密。
热闹仍在继续,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蒋浙坐在她的斜对面。当年在初二班,他是团支部书记。那时的林北佳年轻、好胜。自初二第一批入团开始,她便盼着有一天,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每一次名单公布,她都屏住呼吸;每一次落空,心里都会轻轻一沉。
直到高一,她才从李枫手中拿到那枚迟来的团徽和团证——原来她是初三最后一批获准的团员,只是因为放暑假,手续一路拖延,等她升入高中才补发。那件事,她记了很多年。对“入团”这件事,她斤斤计较,也异常认真。后来在高五班,她甚至自荐担任团支部组织委员,一年半的时间里,发展了二十多个同学入团。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决定谁被接纳”的位置上。
有一年去旧金山,她曾到蒋浙家中做客,见过他的太太、两个儿子,还有他的父亲。蒋父也是大学教授,却毫无架子,说话温和,待人周到,让人如沐春风。那次短暂的相处,在林北佳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种不依赖辈分,也不倚仗权威的从容。
他们这一届同学四十岁那年,北美的同学们组织了一次拉斯维加斯的集体生日庆祝。林北佳和蒋浙都是组织者之一。为了那次活动,他们几乎每周都要开会,协调行程,落实细节。也正是在那段密集的协作中,两人之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了解。
作为北美精英,蒋浙一向进退得体。他曾谈起自己的童年。父母工作繁忙,他常常一个人在家,很早就学会了做饭。空荡的屋子里,一个孩子既害怕,也孤单。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同学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手足的情感。
当他听林北佳讲起自己初到美国读书时的清苦与寂寞,也许也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的那些年——他买的第一辆旧车,四个轮子却是三种型号,勉强能开,却随时可能出问题的窘迫。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克制的同情与怜惜。
而此刻,在江城初二班的聚餐桌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模样。大家嘻嘻哈哈,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记忆被简化成段子,经历被压扁成笑料。有人感叹,当年的林北佳,是班里公认“冲得最快”的学霸。她听着,只是微微点头,很少接话。
蒋浙偶尔看向她,目光里还留着一点旧日的理解,却很快被席间的喧闹吞没。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真正被看见的时刻,只存在于少数几次交汇里;而更多的时候,人们记住的,只是一个标签。
林北佳苦笑了一下,说:“就是因为当年学期中途靠关系转学来的那点自卑,我才一心想堂堂正正地考进本校高中。在江城一中读初中那一年多,说实话,除了读书和考试,我几乎没有别的记忆。后来看到我们这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文集,二班同学写的那些奇闻趣事,我完全不知道——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时间消化的事实。
韦清接过话头:“那时候的教育就是学习成绩至上。像我们这种班里垫底的,被清理出高中,要是脸皮不厚一点,真活不下来。”
话题很快被带开,转到当年的班主任余老师。有人提起,屈胜利前不久还特地去拜访了快九十岁的余老师。
席间有人笑着打趣:“恐怕也就屈胜利,还有当年的那些班干部,才会真心感谢余老师。”
初一时,屈胜利就被余老师点名,评上江城市三好学生。此后一路顺风顺水,从年级到全校,直到学生会主席。保送北师大那年,他胜出——对林北佳来说,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分水岭;对他而言,不过是履历上顺理成章的一步。 如今的屈胜利,早已换了身份——红色资本家,马拉松爱好者,据说跑遍了各大洲。他独自留在北京打拼,第二任太太和三个儿子定居温哥华。
席间,他与蒋浙轮流“主讲”:一个谈马拉松,一个谈 AI 的未来。语气笃定,视野宏阔,其余人不时附和。有人顺带提起,两人都早早失去了母亲——屈胜利亲近的母亲已去世多年,蒋浙的母亲在他上大学时离世。
笑声依旧。
林北佳却只觉得空。那种空,并不喧哗,也不刺痛,只是慢慢地,把一切声音隔在外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了。于是,她站起身,语气礼貌而坚定,提前离席。
没有人挽留。
她走出包房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蒋浙。
“我送你到门口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走廊灯光柔和,地毯吸去了脚步声,方才的喧闹被关在门后,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一时无言。
与蒋浙单独交谈
蒋浙先开了口:“听说你先生去世了……你还好吗?”
林北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换了个话题,提起疫情期间,初中毕业四十周年时,她写的那篇《回首》。“你在文里说,在初二班,唯一一次被我这个男生盯着看,还以为我是要发展你入团。”他说着笑了一下,“谢谢你的直爽。其实那时候我确实注意过你,但不是因为入团。说实话,虽然我是团支部书记,很多事也就是按章办事。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对入团那么在意。”
他停了停,像是在翻找一段久远的记忆。“是初二下学期的广播体操比赛。你还记得吗?我们代表江城一中,先去区里,再去市里比赛。余老师把你安排在我旁边。因为离得近,我才发现——你特别认真。”
林北佳笑了。“当然记得。”她说,“余老师要求那么严格。那时候我刚住校不久,好不容易有一点被班集体接纳的感觉,就特别想把每一项都做到达标。”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小时候还拿过全市团体体操冠军,按理说,这些动作应该是驾轻就熟的。可那段时间,余老师老点我的名字——一会儿说我手抬得不够高,一会儿说我节奏太快。”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看着一个个同学被她‘踢’出队伍,心里特别慌,生怕下一个就是我。结果越紧张,越出错。” 她停了停,呼出一口气。“回到寝室,我还专门向室友请教。刚才韦清不是还说吗?她说那段时间,我连说梦话,都是‘第几节、第几拍’。”
那些当年未曾说出口的紧张与渴望,隔了许多年,终于被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轻轻放下。
蒋浙也笑了,说:“我注意到你,正是因为你和其他女生不一样。你的手臂和腰肢很柔软,一看就有舞蹈基础。余老师是个很严肃的女强人,动作要求硬邦邦、整齐划一,她大概不会欣赏你那种自然流动的美感。”
林北佳笑了。蒋浙也笑了,两人几乎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却像是在一段被尘封多年的记忆上,轻轻撬开了一道缝。只是笑意很快散去。
这些年,蒋浙从海外回国后,一直热心张罗江城一中老同学的聚会。
林北佳随口问起谢梦星。
蒋浙愣了一下。“谢梦星?”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她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谈起谢梦星
林北佳便慢慢解释起来。“我学期中途转来初二班时,娄群是我的第一个同桌,她帮了我很多,主动把以前的笔记借给我。第二个向我伸出友谊之手的,是谢梦星。”
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对时间本身说话。
“第一次期中考试前,我因为被赶出母亲高中同学的家,只能每天走读。那段时间我又突发肠胃炎,病了一周,没法上学。刚回校,期中考试就开始了。余老师说得很‘体贴’,说我落下的功课太多,不用参加考试。但我当时觉得,她只是担心我成绩太低,会拉低全班平均分。” 她顿了顿。
“我坚持参加考试。我爸爸在家里用小黑板给我补物理。那次考试,全班五十个人,我考了三十几名,不上不下。但历史、地理这些不排名次的科目,我都是九十多分。”
她抬了抬眼。“谢梦星对我说:‘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成绩很好,很聪明。’ 初二上学期寒假,她是班上第一个邀请我去她家吃午饭的女同学。后来我住读了,同寝室的娄群又约我和谢梦星一起去她家。我一直把她当成好朋友。”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后来娄群告诉我,在班团支部会上,她提名我入团。那时候你是团支部书记,主持会议。大家本来都没有异议,正要通过时,谢梦星却说,团员不能只看成绩,还要看对班级的贡献。她说我对班集体好像不太关心,就因为谢梦星的那一句话,那一届团员,我又没评上。”
她停了一下。“我在初二班确实没有任何职务,看起来像是没有‘贡献’的人。但我其实是宿舍寝室长,要管八个女生,朝夕相处,很辛苦。她不住读,不了解这些。后来我听了娄群的‘小报告’,认定她背叛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初三毕业前,她托娄群来要一张我的照片留念。我给了她我的照片,却没有要她的。高中她和你一个班,我和她不同班。后来她高二留级,又回到高一。有时候在校园里看到她一个人,我其实有点同情她,也想打招呼,但没有。毕业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停住,声音很轻:“直到现在,我对她还有愧疚。”
蒋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他完全不记得那次关于入团的讨论,也想不起“谢梦星”这个名字。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空气忽然有些凉。
蒋浙看着林北佳,忽然说:“你也老了不少。那年你来我家,在旧金山,是2005年吧?那时候你虽然也快四十岁了,但真的很美,很优雅,在我们那一拨江城一中的同学里,很出众。”
他语气并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惋惜。“我们这些所谓的才子才女,各行各业成功的人不少,但外表风姿卓越的,其实没几个。才过了二十年,看得出来,你经历了不少风霜。”
这句话像是无意,却正中要害。
林北佳的眼眶一下就湿了,泪水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掩饰。
蒋浙下意识伸手去拿纸巾,想给她擦眼泪。
她却轻轻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那一步不重,却很清楚。
“谢谢你的关心。”她低声说,“我还是先走吧。”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有些理解,来得太晚;有些温柔,只能止步于礼数之内。
夜色沉下来。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后。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蒋浙。
那天夜里,她收到了他的微信。他说第二天还在江城,想请她单独吃一顿午饭。
林北佳想了想,没有打字回复,而是发了一段语音。她简单说明了这段时间与亲生家人的相聚:下个月,八十五岁的母亲将和她以及哥哥、嫂嫂一起回美国。这可能是她陪母亲在江城的最后一段日子,不便再外出。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解释,也没有留余地。
夜深人静时,记忆却开始自行翻涌。初中那些年,她心里喜欢大她三岁,在普通高中和勉强考入普通省级大学就读的表哥朱和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屈胜利身上。
她与屈胜利的第一次相识,并不在江城一中,而是在文革后江城第一届初中生生物夏令营。地点在荷甲山脚下,近百名学生,来自江城各校,几乎都是各自学校挑选出的尖子生。林男代表江大附中,屈胜利则来自大名鼎鼎的江城一中。
在人群里,他格外醒目——深蓝色西装短裤,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地梳向后方,说着标准普通话,像是天然站在光里的人。
那次夏令营条件简陋,男女生分住通铺,楼下共用水池。别的女生都有家里准备的换洗衣物,而她第一次离家七天,才发现母亲并没有替她准备替换的衣服。她只能每天穿着同一件上衣,局促而难堪。
最后一晚是篝火晚会,由屈胜利组织。大家自愿表演,他带着所有人手牵手,围着火堆跳集体舞。那是她第一次参加篝火晚会。火光跳动,人影晃动,像某种被放大的青春。她一生难忘。
几个月后,她被转入江城一中,分到那一届最好的初二班。在那里,她再次见到屈胜利。但直到初中毕业,她始终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初三下学期,余老师调走。为了防止课堂说话,新来的班主论薛老师安排男女生同桌。屈胜利和韦清,就坐在她后面。
无数次,她想回头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荷甲山的生物夏令营。”但即便他们在身后低声说笑,她也始终没有回头。
这一沉默,就是几十年。
直到多年后,屈胜利来她家参加江城一中老同学的聚会,她负责去火车站接他,才随口提起这段往事。
屈胜利一脸茫然,显然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一生里太容易被那些光亮的人吸引——那些在人群中显眼、被默认是“领袖”的男人。而她仰望得太早,也太久,却很少真正看清他们背后的空白。
自我形象的话题
第二天,她正好和邓中原、艾咪聊到“个人形象”的话题,便顺带提起头天初中同学的聚会。
她对邓中原说:“小时候,家里人和亲戚很少夸我漂亮。夸我的,多半是一些叔叔,是我父母的年轻同事,说我可爱、活泼、大方,让我表演节目,我也确实能马上又唱又跳。但几乎没有女性真正欣赏过我。”
她顿了顿。“到了江城一中之后,我的全部心思都用在追赶成绩上。要一直站在前几名,太耗精力了。那段时间,我听到最多的评价,是说我‘块头大’。”
她轻轻笑了一下,又收住。“有一次,我们骑自行车去找周红,你用车载我。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真的很重,把你的车压得很沉。”
她停了一下。“但那时我又必须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吃零食成了我唯一的缓冲。睡前如果有饼干、点心,我会吃很多。于是整个青春期,我一直在一种拉扯里:一边想变瘦,一边想成绩靠前。越想控制,越失控,最后变成一个循环。”
她看向远处,语气平静。“后来在北京工作,二十四岁,有过一段婚外恋。那段关系让我突然安定下来。之后很多年,我反而变得自律,运动,控制饮食,晚上几乎不吃主食。” 她停了一会儿。“现在我越来越明白,自我形象不只是外表。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当然,我还是会焦虑。皱纹、老年斑、身体的变化都在提醒你时间的存在。”
她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也开始觉得,这些变化本身,也是一种继续认识自己的机会。”
屏幕上,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自怜,也没有粉饰。
有些路,她走了很久;有些理解,她来得很晚。但她终于学会,慢慢站在自己这一边。
邓中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从小,我听到的几乎都是对我外貌的正面评价。大人说这个小男孩有精气神。上了中学以后,也一直有女生说我帅,给我写条子。”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翻看一份早已定案的履历。“所以我后来反而不太在意自己的长相。更在意的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漂亮——算是比较典型的颜值取向。” 他停了一下,轻轻摇头。 “现在回头看,这其实挺浅薄的。”
空气静了一瞬。“后来两段婚姻,对我的打击都很大。让我第一次真正开始看见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桌面。“现在,我越来越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在选择伴侣这件事上。我已经犯过两次明显的错误,所以自我怀疑很重。”
他顿了顿。“但我也知道,人不能因为摔过几次,就彻底不再走路。”他抬起眼。“我还得重新学,怎么判断一段关系是不是对的。只是说实话,在这件事上,我现在没有什么把握。”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什么。像是把一块一直压着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林北佳想起两人第一次在江城一中重逢时的情形,提到自己不喜欢别人叫她原来的名字“林男”,便问邓中原:“你当时好像对我纠正你,有点不高兴。”
邓中原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久,他才缓缓说起自己的童年。小学时,他常跟着父亲转学,很少有固定的朋友。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讲“中原大地”,几个孩子忽然起哄,把他的名字当成笑料反复喊。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后来越来越放肆。他站在座位旁,脸一点点发烫,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放学回家后,他第一次向父亲提出他想改名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试探。
邓凯山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简短而坚定:“名字是父母给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说完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再看他。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改名。但每次听见别人改名字这件事,他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艾咪,问:“这也算是原生家庭的影响吗?”
艾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看他们两人,才轻声说:“你们其实都在处理各自成长过程中留下的东西。更重要的,也许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能不能慢慢学会理解彼此、支持彼此。”
她停了一下。“关系不是靠一次正确的判断建立的,是靠一次次愿意说真话、也愿意修复的过程。”
她的话不重,却让桌面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会见管竹韵
听完辅导的建议,林北佳主动提起春节期间的一次会面。她说,高中三年与自己同住一个宿舍的管竹韵,春节回江城探望父母和姐姐。管竹韵已经从汤弈慧那里听说了她的身世,这次回江城,便主动联系她,两人约在一间画廊见面。
林北佳说,自己在中国几乎从未进过画廊。过去对山水画、油画都谈不上兴趣。这几年在社区学画画,说是学习,其实没有正式老师,更多是同学之间互相借鉴。慢慢地,反而对风景画生出了一点兴趣。
管竹韵如今在海市一所重点高校任教,见过不少世面。她身形挺拔,大约一米六八,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注意到。她的气质里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克制与自信,也隐约有一点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那天,两人一边看画,一边聊天。之后,管竹韵又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在一处旧巷深处,院子不大,却很讲究。粉墙黛瓦,青石铺地,院里有一口小井,水声很轻。几盏红灯挂在檐下,光落在地上,被切成柔和的块状。风一吹,竹影晃动。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从画里走出来。
林北佳停了一下,轻声说:“你真有眼光,这地方很雅致,也很安静。”
管竹韵淡淡一笑:“这家餐馆的主人是我一个朋友。他开店不是为了生计,而是结交志趣相投的人。一般客人不接待,需要提前预约人数和菜单。只有一个大厨,一个前台,很安静。”
她顿了顿,又说:“我已经帮你点好菜了,口味偏清淡一些。我记得你喜欢的——清蒸鲈鱼、竹笋炒肉丝、清炒菜苔。”
果然都是林北佳喜欢的。每道菜分量都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完,不剩一口。
林北佳从小就被教导不要浪费食物。她去过一些短宣的地方,见过极端贫困的生活——能吃饱,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所以她对孩子们要求不能浪费食物,狄波拉和保罗小时候并不理解,甚至打趣说:“那你把我们吃不完的饭,寄给非洲小朋友吧。”
席间,管竹韵很自然地提起她的身世:“你适应你的亲生父母吗?”
林北佳放下筷子,没有回避。“我生父叫蔡国强,东北农村出身。十五岁参军,后来参加过抗美援朝。复员后进了化肥厂,当过工会干部。后来工厂搬迁到江城,我母亲作为家属一起过来,在厂里做工。”
她停了一下,语气仍然平稳。“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母亲没有什么文化,但很慈祥,也有智慧。她给我的,是一种完全接纳的爱。我哥哥和嫂嫂的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很正直,也很善良,做饭很好吃。”
她抬眼轻轻笑了一下。“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家人感到骄傲。” 她说得很稳,没有辩解,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管竹韵静静听完,眼中露出一种由衷的敬意。“你能这样去理解他们,也能真实地感受到爱——这本身,就是很重要的能力。”
她本来想问一问管竹韵与李枫离婚后的感情状况,但见对方神情从容,似乎对当下生活并无动摇,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管竹韵的父母都已九十多岁,身体欠安。姐姐因为没有上大学,很早退休,如今与父母同住,主要负责照料。“我能做的,也就是给点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林北佳隐约觉得,管竹韵与原生家庭之间的情感连接,似乎并不算深。她和李枫育有一子。儿子快三十岁,在一单位做普通职员,刚结婚不久。房子和车,都是她与女方父母共同出资置办的。但他下班后大多待在家里,打游戏、上网,生活节奏松散,既不太承担责任,也缺少独立性。
邓中原与管竹韵、李枫在海市相识三十多年,彼此之间一直有来往,却始终停留在表层。听完林北佳转述这次深谈的内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我和他们做了三十多年的朋友,对他们家庭的了解,还不如你这一次聊天来得多。”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看来我真得向你学习,怎么和人建立真正的深度连接。”
艾咪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们刚才谈到的,其实都在围绕一件事——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
她看了看桌上的人,语气很轻。
“真正的自我形象,或许不在于出身,不在于位置高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在经历关系、评价、误解、认可之后,如何重新在心里安置自己。”
她顿了顿。“有些人是在被夸奖里建立自信,有些人是在被忽视里开始寻找价值,也有人是在一次次误解之后,才慢慢学会不再用别人的标准定义自己。”
她微微一笑。“所以自我形象并不是固定的,它更像一种关系能力——你和自己的关系。当一个人开始能够承受‘不被完全理解’,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是谁,同时又不否定自己的价值时,这种自我形象就开始变得稳定。”
高中同宿舍女伴相约赏樱花
那年三月,江城气候回暖,樱花已悄然盛放。
汤弈慧在教会里常常见到林北佳和她的母亲柳志芳,有时周五清晨也会到她们家参加妇女团契。得知林北佳3月14日将离开江城,她特意约上当年高中宿舍的几位女生,一起去赏樱花。同行的还有韩嘉倩、鲍梅,一共四人。
林北佳已经四十年未曾在这里度过春天。那天,她穿着黑色长裤,紫色短风衣,气温已升至十八度,空气温润。粉白的花开在枝头,像一层轻柔的光,铺展在整座城市上方。她还围了一条橘黄色纱巾。
柳志芳看见了,笑着说:“我闺女啊,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北佳微微一顿。从记事起直到十八岁离开江城,她很少听到来自家人的这样的肯定。更多时候,是金自明对她外貌的挑剔;而在学校,又常因身形高大被同学取笑。
她很快笑了笑,回应母亲:“有其母必有其女,还是妈妈的基因好。”
她从厂区宿舍走出来,一路向邻居点头致意。这一带的人,大多早已下岗或退休,在楼下聚着聊天,话题琐碎而日常。林北佳依照母亲的提醒,只保持礼貌的问候与距离——不热络,也不疏远。她微笑着回应,随后离开。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啧啧称赞:“这从美国回来的女人,气质就是不一样。年纪也不小了,从背影看,简直像个还没出嫁的大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这些话传入林北佳耳中,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宽慰。但随即,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两段婚姻、两次被弃的过往,又会怎样议论?
也正因如此,她对柳志芳生出更深的敬意。母亲从不向外人提及她的旧事,哥哥嫂嫂亦是如此。这个家像是有一种默契,小心地守护着彼此的体面与边界。而金自明却恰恰相反。她习惯于在外人面前谈论林北佳,甚至在保罗和狄波拉面前,也毫不避讳地提及那些并不体面的细节。
四个女生约在荷甲山下的南湖公园碰面。恰逢周六,人潮汹涌。汤弈慧熟悉地形,带着她们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小径,避开了最热闹的游人。四个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分成两两一组,边走边聊。除了林北佳,其余三人都长期生活在江城,对这里的湖光山色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林北佳,一路忍不住低声赞叹:“好美,好美。”
她们笑着打趣她:“北佳,你以后该多回来看看了。现在的江城,和四十多年前早就不一样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林北佳看着前方的水色与远山,忽然想起高一刚分班时,汤弈慧被分配与她同桌。那时候,汤弈慧是从外校初中考进来的。五班女生里,只有她一个“外来者”,刚来时显得有些拘谨。那段时间,她几乎总是跟在林北佳身边,两人一起上课、吃饭、回宿舍。
林北佳还记得去她家吃午饭的情景。她父亲说话温和,带着一点幽默,让人很放松;母亲则严肃克制,话不多,屋子里总有一种安静而规整的气氛。这些细节,在记忆里一直很清晰。只是到了高二,汤弈慧忽然提出换座位,去和谭萌同桌。那时的林北佳,没有多问,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
这些年过去,两人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轨迹。汤弈慧一直留在高校工作,后来与同校的一位文学博士结婚,日子安稳而有序。
她们四个女生同宿舍三年,如今也都已退休,却很少再像当年那样亲近地相处。
中午,她们带林北佳去了一家颇具江城风味的米粉店。饭桌上,话题更多转向了老同学的近况。韩嘉倩提起,她弟弟和邱苓苓的弟弟当年是中学同班,又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她从弟弟那里听来了不少关于邱苓苓的往事。邱苓苓的母亲名叫何丽娟,是资本家出身。因为是女孩,在原生家庭中并不算受重视,但家境优渥,她从小学过钢琴、画画。解放后,因出身问题,处处受限。她原本想报考中央美院,却因政审不过关被拒之门外,最终去了四川美院学习工艺设计。她会弹钢琴,气质出众。即便背负“成分不好”的标签,在当年的大学校园里,仍被人称作校花。
毕业时,她希望分配回家乡海市,却被安排到了江城。后来经人介绍,与邱苓苓的父亲结婚。邱苓苓是她唯一的女儿。何丽娟把自己未竟的理想,几乎全部投射在女儿身上,从小教她穿衣打扮,培养审美,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客观来说,邱苓苓的相貌并不算出众,但“人靠衣装,马靠鞍”,她深谙此道。与同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衣着朴素的女孩子相比,她显得格外醒目。因此在那一届文科班里,她是耀眼的存在。邓中原当年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地追求,甚至影响前程,如今回看,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
八十年代末,何丽娟借助海市亲戚的关系,调回海市,在一所中专任教。学校新开广告设计专业,请她去任教。邱苓苓的父亲在江城一家设计院工作,不愿随迁。两人分居了两三年后,何丽娟提出离婚。
那时她已过五十,却依然讲究打扮,气质出众,在学校里颇受关注,也很擅长与校领导相处。只是职称一直没有再往上走,五十五岁那年,她办理了退休。退休后,她进了老年大学。书画、声乐、舞蹈,她都学一点,也教一点。慢慢地,在那个圈子里有了名气,常被请去做一些活动指导。
她在那里认识了已经退休的钱校长。钱校长比她年长十几岁,两人来往渐渐频繁,一起出入的身影,也不再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
后来,钱校长的妻子将事情反映到学校。只是两人都已退休,事情最终也就没有了下文。再后来,家里人出面,把话说得很清楚——要么回归家庭,要么离婚。
那时,何丽娟心里是有把握的。她觉得,自己更年轻,也更懂生活。
但最后,钱校长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家庭,与她断了来往。
那之后,何丽娟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很少再出现在老年大学,也不太愿意见人。
邱苓苓的哥哥大学毕业后留在广州工作,弟弟上大学时去了海市,与母亲同住。离婚后,邱父一直留在江城。退休以后,他去了广州,投靠大儿子。后来,在儿子的劝说下,何丽娟与邱父重新走到了一起。她也随之搬去了广州。
在此之前,何丽娟已通过自己在学校的关系,把邱苓苓调回了海市。就这样,邱苓苓与邓中原、以及女儿邓海鸥,一起从北京调到了海市。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邓中原身上。林北佳这才知道,高中时喜欢他的女生并不少——既有本班的,也有外班的。那时的邓中原,颇有几分日本影星高仓健的气质:平头,高个,线条分明,神情冷峻,不苟言笑。可他对那些主动示好、甚至明目张胆追求的女生,一概不予回应。
像林北佳那样执着靠近的,毕竟风毛菱角。
鲍梅忽然感慨了一句:“北佳,那时候的你,我真是羡慕得不得了。敢爱敢恨,想要就去追。”
林北佳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要是现在遇到当年的我,”她说,“我大概会忍不住打她一巴掌。”
几个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汤弈慧却没有笑,反而认真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不都这样吗?主动一点,敢爱一点,有什么不好?”
林北佳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街道上。樱花在风里轻轻晃动,人群来来往往。
阳春三月的江城,春意正浓。气温回暖,微风和煦。樱花进入盛放期,粉白的花沿着街道与湖岸一层层铺开。风一吹,花瓣轻轻落下,像一场不急不缓的雨。湖水泛着微光,柳枝低垂,拂过水面。绿道两侧,新叶刚刚舒展,夹杂着几簇郁金香和海棠。
那些四十多年前并不起眼的土坡,如今已修成临水的步道与亭廊。远处的红砖老楼隐在新叶之间,街角的咖啡馆里,有人坐在阳光下,神情松弛。
林北佳看得有些出神。——原来,故乡已经这样美了。
见她久久望着窗外不语,其他三个人默契地换了话题。
陶向阳前妻的故事
鲍梅提起陶向阳,忍不住问:“他和柯婉萍不是大学同班同学吗?一直感情很好,后来怎么会离婚?北佳,你是不是知道一点内情?”
林北佳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十八年前,他联系过我。那时柯婉萍在北医大工作,申请到美东一所大学做一年访问学者,希望我能帮她安顿一下。”
她按对方的要求,在学校附近帮她联系了一户中国人家庭,租下一间房。条件不算宽敞,但生活尚可,骑车二十分钟能到实验室。
刚来时,柯婉萍对一切都还满意。只是觉得出行不方便,很快就打算买车。
林北佳帮她联系了教练,把自己当年考驾照的资料也一并给了她。后来,又请教会的一位弟兄陪她去看车。没过多久,柯婉萍便能自己开车往返学校,周末也会独自外出。她适应得很快。
林北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不到半年,我们的联系就慢慢少了。后来,再打电话,就联系不上了。”
有一次,她在中国超市偶然遇见那位房东太太,才知道柯婉萍已经提前搬走。连押金都不要了,也没有留下新的地址。
房东太太当时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她那阵子,常提起同一实验室里一个从欧洲来的博士后,说他已经拿到绿卡,刚离婚。两个人走得挺近的。我还以为,她是不打算回去了。”
林北佳轻轻摇了摇头。“那时候我既联系不上她,也不好跟陶向阳说这些未经证实的话。后来,陶向阳还专门来电来感谢我对柯婉萍的照顾。我才知道,她最后还是回国了。”
后来的一次制药行业学术会议上,林北佳偶然遇见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对方当年正好与柯婉萍在同一个实验室。几句寒暄之后,那人提起往事,说得很直接——柯婉萍确实与那位博士后同居过一段时间,甚至一度希望对方能够娶她。她好与陶向阳正式离婚,带着正在读初中的儿子一起留在美国。只是,对方并没有再婚的打算。那段关系,更像是一种短暂的依附,各取所需。
后来,那位博士后在波士顿找到新的职位,很快离开了大纽约地区。这段关系,也随之结束。柯婉萍最终回到国内原单位,生活重新归于原来的轨道,仿佛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这些事,她当然从未袒露给陶向阳。几年后,他赴美参加一次学术会议。席间结识了一位年轻华人学者,对方的太太,当年也在同一个系读博士。几句闲谈之间,零散的信息慢慢拼在一起。那段往事,在那个系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陶向阳坐在那里,听着对方不经意的讲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头上的这顶绿帽子,戴了多久,已经无法再去细算。
回国后,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提出了离婚。那时,他们的儿子陶飞宇正在美国读高中,对父母婚姻破裂的真实原因一无所知。他只看见父亲执意要离开已经年过五十、容颜渐衰的母亲,心中难免生出怨怼。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度紧绷到几近对立。
这场裂痕,甚至波及到了林北佳。陶向阳曾怀疑她刻意隐瞒,与柯婉萍“站在同一边”,一度将她也列入拒绝往来的名单。直到多年以后,他来纽约开会,林北佳与周红一起与他聚餐,当面把当年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清,这段横亘已久的误会,才终于松动、消散。
听完这一切,几个人对陶向阳后来选择再婚,也多了几分复杂的理解。
韩嘉倩接着说:“他五十多岁时,娶了自己以前的研究生梅昕薇。她比他小十多岁,本来是理科出身,后来又跨界读了北大的心理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催得紧,她自己又想留在北京,不愿回老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甚至比陶向阳的妹妹还小几岁。”
两人结婚不久,已近花甲的陶向阳,竟又得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曾经向往“令狐冲式自由人生”的他,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他无法退休,反而比从前更加忙碌。凡是能带来额外收入的项目,几乎来者不拒——仿佛要把迟到的人生责任,一点点补回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理想,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只是为了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多攒一点踏实的保障。
陶母早已去世。某种意义上,他甚至开始隐约感激母亲当年的严苛与压迫——至少,那些近乎残酷的训练,让他在年近晚境时,仍旧保有一份体面谋生的能力,不至于真正跌入无可转圜的困顿。只是,这份“体面”,也带着一种迟来的代价与沉重。
当年的四朵花近况
在座几人,各自的人生际遇,早已分岔。
汤弈慧对邓中原与林北佳近来的交往,略知一二。林北佳也曾特意叮嘱过她,不要对外提起。
她在高校任教多年,又做过学生心理辅导,她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被说出口,就不再只属于当事人自己。她的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尚在,身体硬朗。母女二人曾在同一所高校工作,如今又一同退休,住得不远,来往频繁。日子在这样的往复中缓慢流淌,她的人生线条,也因此显得平稳而安静。
相比之下,鲍梅的人生,更带着一种迟来的回响。她的父母都已九十高龄,她是家中的幺女。高中时,每次开学,父母送她到宿舍,总是那对身材矮小的老人一前一后抬着行李,她却空着手走在前面。情绪上来时,还会冲他们发脾气。谁也没有想到,如今最孝顺的,反倒成了她。她姐姐早年在深圳成家,安顿下来,父母晚年的衣食起居,几乎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被挥霍的亲情,像是兜了一圈,又沉沉地回到了她的手里。
韩嘉倩的处境,则更为疏离。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再婚。此后,她与父亲始终难以亲近,平日来往寥寥。凡涉及经济上的事情,多由继母出面联系。只要理由正当,她从不推辞,钱总是很快打过去——人,却很少出现。情分像被切割开来,只剩下一种干净却冷静的责任。
话题转到父母身上时,林北佳却显得出奇地坦然。她讲起这次回国,发现身世错置,与亲生家人重新相认的经过。说到母亲柳志芳与哥嫂时,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激与亲昵。尤其是那位八十五岁的母亲——只念过小学,不识英文字母,甚至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未曾完整听过,却仍然做出一个近乎“逆流而行”的决定:移民美国,去到女儿身边生活。那不是一种理性的选择,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靠近。
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只有鲍梅忍不住开口:“是不是美国的福利比这边好很多?听说那边是老年人的天堂,在美国,老人看病基本不用花钱,是吧?”
她说着,语气不知不觉带出一点疲惫与不平:“我现在几乎天天陪他们跑医院,这边看病太贵了。两个老人都离不开人,二十四小时的护工,一个月就要一万五,还得另外请钟点工买菜、做饭、打扫。光靠他们那点退休工资,根本不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仅要出力,还得出钱。”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林北佳:“你妈这种情况,从未在美国工作过,享受各种免费的福利不说,每个月政府还给一千美金,是吧?”
林北佳没有接话,空气像是轻轻凝了一下。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这个问题,却没有人顺着往下说。有人低头端起茶杯,有人把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菜。那句关于“福利”的话,悬在半空,没有落地。
鲍梅很快也察觉到了,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继续。
下午,她们又去了北湖公园的潭岛。那是当年高中时,高五班春游、野炊常去的地方。几十年过去,岛还是那座岛,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汤弈慧忽然笑起来,说:“林北佳那时候是组长,做事特别认真。有一次我们小组野炊,她代表我们小组从我家借了两个锅,一个煮饭,一个炒菜。结果回家后,我妈一看就惊叫:‘这是我们家唯一的两个锅子,锅底怎么被你们烧成这么黑?’”
几个人都笑了。那笑声并不高,却很久没有停下来。旧日的紧张、认真、笨拙与热闹,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浮起,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在此刻重新有了温度。
江城一中的学生,大多只会读书,真正会做饭的没几个。于是那些年春游野炊,几乎无一例外——米饭夹生,菜不是糊就是焦。烟火在锅底翻滚,却始终没能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
而如今,各自的人生早已被现实的烟火反复炖煮过——有的温吞,有的焦苦,有的不得不咽下去,却再也没有当年那样的轻率与无知。
借着那一天的相处,林北佳越发清晰地意识到,高中三年的自己,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是当年文理分班时,高五班一个女生留给她的临别赠言。那时她还隐隐觉得,这是一种肯定。如今再回头看,却只剩下一点冷冷的讽刺。
她年轻时的确自负而浅薄。除了会考试,几乎一无所长;却偏偏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凭着成绩,凭着所谓的“觉悟”,就可以帮助别人,甚至改造世界。
没有真正帮到谁,反倒自己在人生里摔得鼻青脸肿。
那天聚会回来,她把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地讲给母亲柳志芳听——谁说了什么,谁的近况如何,尤其是与邓中原有关的点点滴滴。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一点点,把自己过去的人生重新理顺。
柳志芳听完,轻轻感慨了一句:“外人总觉得你们江城一中的人,个个都聪明得很。现在看起来,你们的烦恼,跟普通人也差不多。”
北佳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标签,我们从小就学会了看不起普通人,一心想要成功。可越是这样,反而越不会做一个感恩、本分的普通人。”
柳志芳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看着女儿,目光安静而长久。
窗外的光慢慢落进来,落在北佳的脸上。那一刻,北佳忽然明白——自己终于开始,从“要赢的人”,慢慢走向“愿意承认自己只是普通人”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