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度元旦
这是林北佳自十八岁离开江城去北京上大学之后,整整四十年来,第一次在江城过元旦。
家人聚在哥哥和嫂子的家里。饭菜的热气还未散尽,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档老歌重温的节目。屋子里灯光柔和,一家人说说笑笑,像一条久违却自然流动的河。
韩红的《青藏高原》一响起,蕾蕊便轻轻跟着哼唱,嗓音清亮,尾音干净。她唱到高处时还俏皮地抬了抬手,像在“托住”那个高音,逗得旁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家不约而同地跟着节奏拍起手,有人还轻轻打着拍子,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北佳知道哥嫂家有卡拉OK,她侧头一笑,眼里带着一点骄傲,起哄道:“哥,你也来一首吧。”
哥哥也不推辞,笑着摆摆手,当即点了周华健的《朋友》。他一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嫂子在一旁轻轻跟着哼,时不时用手指给他打节拍。唱到副歌时,有人已经忍不住跟着小声合唱,等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一句,几乎全屋的人都接了上来。有人笑着指错拍子,有人假装当指挥,空气里满是轻松的玩笑和默契的配合。
一曲唱罢,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维穹还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接着,蕾蕊、励坤和哥嫂一起起哄要柳志芳唱《难忘今宵》。她一边摆手一边笑,说“我都多少年没唱了”,却还是被大家半推半就地“请”到了中间。包琴递水,蕾蕊帮她把音量调低一点,像是在认真“护场”。
她清了清嗓子,刚唱出“告别今宵,告别今宵”,大家就安静下来。声音虽不再年轻,却温厚而笃定。唱到一半,北佳轻轻地跟上,随后是哥哥,再然后是更多的人——歌声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水波一样在屋里荡开:
“不论新友与故交,
明年春来再相邀。
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唱到“人未老”时,几个人对视着笑了,眼角带着一点亮光,却谁也没有点破。最后一句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励坤打趣她“宝刀未老”,气氛温暖得几乎可以触摸。
维穹和维苍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抢着点了一首《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插曲,一人唱起《黑猫警长》。两个人站在沙发前当“舞台”,一边唱一边比划动作,还互相抢“麦”,歌词唱错了也不在意。大人们一边笑一边鼓掌,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故意跟着乱唱给他们“伴奏”。
笑声、歌声、掌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热闹中,大家又把目光投向包琴和北佳。蕾蕊在一旁喊着:“《唐顿庄园》里圣诞节的时候,玛丽和伊迪丝不是合唱吗?不然姑姑和妈妈一起唱一首吧!”
北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嫂子包琴。包琴笑着解释:“我特意跟蕾蕊说的,这是你最喜欢的电视剧之一。”
蕾蕊认真地点头:“是啊,听说姑姑喜欢,我还拉着励坤一起看。我们都很喜欢这种大家族的电视剧,有矛盾、有冲突,但大家都愿意去理解、去饶恕,最后还能和解。姑姑以后多给我们推荐这样的海外剧吧,我们真的学到很多。”
姑嫂二人低声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合唱《洪湖水,浪打浪》。歌声一起,北佳不由自主地抬手、转腕,动作自然流畅,带着舞蹈的韵律,整个客厅一片哗然。
这一看,谁都明白了——原来这个一向低调、谦和、不显山露水的北佳,竟然能歌善舞。
最后的“压轴”,由头戴维苍红领巾的励坤登场。他选了一首摇滚版的《一无所有》,唱得认真又投入,把全家人逗得前仰后合。
这场完全即兴、自导自演的家庭音乐会,让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大家约定,以后要常常这样聚在一起,开家庭演唱会。那一刻,没有人急着结束,仿佛只要大家还坐在一起,这样的热闹和亲密,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家人都感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
元旦这天,林北佳收到了一份快递,是邓中原从昂市寄来的一张卡片,亲手书写,还画了简单的图案,搭配着几样小的手工装饰。卡片上的话不多,却很郑重:“北佳,祝你在中国这个难得的元旦,第一次和亲生的家人们一起有美好的相处。新年快乐,越来越快乐!中原”。与卡片一同送到的,还有一束鲜花——水仙与红梅相互映衬,清雅中带着一抹明艳。
林北佳知道,邓中原此刻正在昂市,陪着母亲和姐姐一家。她给他回了一段语音,语气温和而真诚:“中原,非常感谢你寄来的礼物。我很喜欢那张卡片,花也已经插在花瓶里了。今晚正好和家人一起聚餐,大家都很喜欢这些鲜艳又娇媚的花,为这个元旦添了不少色彩。也祝你在昂市,和你妈妈、姐姐一家,一切都好,度过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愉快而难忘的元旦。新年的第一天,仿佛真的带来了好兆头——告别过去,欢喜迎接新的一年。
为家人剪发
柳志芳因为腿脚不好,出门不便,平日里头发一直是包琴替她剪。剪法很简单,只求干净利落——剪短、剪齐,不讲究样式。
新年刚过,林北佳在家附近的一家培训中心,看见橱窗里贴着学习剪发和美容的招生广告。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第二天便去报了名。
十天的课程,她学得格外认真。
回到家,她笑着对包琴和妈妈说,班里的同学,包括老师,年纪都比她小,几乎可以做她的女儿。她是整个班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却并不觉得难堪。相反,她在课堂上坦然地请教、反复练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追着问。
“等我学会了,” 她说,“以后妈妈的头发,还有简单的美容护理,如果嫂子愿意,我也可以一起做,就当练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她忽然提起往事。“其实狄波拉从小到大,头发几乎都是我给她剪的。” 林北佳说,“一直到她二十四岁,她只在外面理过三次发。美国剪发太贵了,我自己都很少去外面剪,大多是对着镜子,自己修修。”
她想起以前每两三个月她要给狄波拉修剪她的头发一次。女儿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浴巾,坐在马桶盖上,北佳跪在地上,一点点地给狄波拉剪头发。她学着给头发分层次,20多年,一直如此。“她初中、高中毕业舞会的妆容,也都是我给她化妆。她没有其他女朋友帮她。” 林北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可是现在她连我的电话,都很少接了。” 话说得平静,却藏不住那一瞬的失落。
柳志芳和包琴听着,都有些唏嘘。包琴由衷地说:“你对女儿,真是尽心尽力,我们都做不到。”
过了一会儿,林北佳又换了一个话题。“我看过好几次邓亚萍的访谈。”她说,“她从小个子矮,打法又怪。十三岁就赢了全国所有的师姐,可绝大多数的教练和权威都说,她不适合打乒乓球,进不了国家队。”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笃定。“她不服输,十岁就开始背着三十斤沙袋练速度。身高改不了,她就另辟蹊径,打快、打怪、打狠。后来她的教练张燮林看见了她的独特,顶着压力把她带进国家队。十六岁她得第一个世界冠军,世界排名第一,连续八年,直到她二十四岁退役。三十年了,还没人打破她的记录。”
林北佳停了停,说:“我不喜欢和别人竞争。但我很认同她说的——一个人要勇于挑战自己。承认缺陷不羞耻,隐藏才是。正视不足,不放弃,继续努力。”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嫂子。“家庭,是我后半生的目标。现在两个孩子都和我不亲,我不强求,但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放弃作一个好母亲。”
柳志芳听了,竖起大拇指,笑得爽朗:“北佳,我支持你!有错就改,活到老,学到老。”
包琴眼眶微微发热:“北佳,你身上真的有很多我特别佩服的地方。坦率、真诚、不放弃,有主见,也不随众。我也偷偷学了一些,现在都用在维穹和维苍身上。希望他们将来有责任感,有目标,敢探索,也敢面对挫折。只要有这些,到哪里都不会混日子,躺平。”
柳志芳拍了拍自己的头,笑着对北佳说:“我的头你随时拿去练,我可以免费换发型,一举两得。”
姑嫂和母亲,相视而笑。
这三个女人,都已步入老年,却因为共同的信仰,有着相近的价值与方向。她们彼此勉励,慢慢凝成一股绳。
林北佳心里满是感恩。她前半生历尽波折,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打电话求助、完全信任的知己。父亲去世后,她甚至想过,如果哪一天无家可归,会不会连一个收留她的人都没有?
感谢主。让她在后半生,拥有这样同频的母亲、哥哥、嫂子和侄子一家。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尽管她与自己的孩子,尤其是狄波拉,几乎陷入封闭与断联,但她心里清楚—— 母女是一生的关系。她不会放弃,仍将继续努力。
巧遇发小
过年前的一天,林北佳和包琴在附近的超市采购年货。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她们正准备从出口离开时,忽然听见有人迎面冲她喊:“林男,还记得我吗?”林北佳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带着笑意走到她面前。
那是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中等身高,衣着随意,却透着一股不设防的爽朗。她的笑容很熟络,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这些年的断裂。她的眉眼间似乎藏着什么熟悉的影子,林北佳却怎么也对不上名字。
“你是……”林北佳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试探。
对方一点也不在意,笑得更开了,声音清亮:“林男,不记得啦?我是胡文洋。”
这个名字,像一把久未使用的钥匙,在记忆深处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某个尘封的抽屉被打开了。林北佳不由得重新打量她。眼前的人普通、发福,甚至有些不起眼,像街头任何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中年妇人;可再往深处看,那眉骨的线条、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却忽然与记忆里的那个女孩重叠——那个曾经明亮、张扬、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的胡文洋。
两个身影,在时间的缝隙里短暂地重合了一下。她这才真正认出来。是她,江大附小出了名的美女胡文洋。
她们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那时候的胡文洋,是那种让人很难忽视的女孩——不仅长得漂亮,五官清秀明亮,连走路都带着一点利落的神气;更难得的是,她做事踏实认真,从不张扬,却总能把事情做到最好。她转学到江大附小没多久,就像水落进了早已为她准备好的位置——各个班主任几乎是心照不宣地轮流任命她当班长。
仿佛这件事,本来就该是她的。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觉得意外。连胡文洋自己,好像也从不需要刻意去争取什么——她只要站在那里,事情就自然落在她身上。
林北佳这几年,常常梦见小学同学。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是人影——操场、走廊、教室,和那些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脸,在某种温暖又遥远的光里一闪而过。自从初二上学期,她不告而别,从江大附中转去江城一中,那些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乎在一夜之间,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后来还是金自明提起——她出国后的某一年春节,已经在珠海大学工作的胡文洋,曾专门去林家找过她。只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国内了。
2015年,她有了微信之后,曾托一位小学男同学帮忙联系大家。那人靠亲属移民去了美东,多少还和国内有些联系。她把唯一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可那位发小最终也没能帮上忙,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搁浅了。
像很多事情一样,没有结果,也没有告别。那些从幼儿园全托开始,一直到初二上,朝夕相处的人——在高考之后,仿佛被岁月整齐地切断。各自走散,再无消息。
……
而此刻,在超市出口重逢。一切来得太突然。
林北佳几乎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绪,胸口猛地一紧,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甚至没有寒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小学同学?我们……聚一聚?”那句“聚一聚”,说得很轻,却像压了很多年。
胡文洋没有迟疑。“没问题。”她答得干脆,像当年接下班长一样自然。
两个人就站在超市出口,人来人往之间,低头加了微信。像是把一段被中断了很久的时间,重新接上了线。
当晚,胡文洋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她说,已经联系上了好几位小学同学,大家一听说是林北佳回来了,都很惊讶,也愿意见一面。时间就定在第二天中午,地点在江大餐厅。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可对林北佳来说,却像有什么在心底被一下子掀开了。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灯关了很久,她却始终清醒着。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从窗外远远地掠过去。一个个名字,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有些清晰得仿佛昨天还在一起说笑,有些却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轮廓,甚至连声音都想不起来。她在心里反复念着他们的名字,像是在确认,明天见面时,她能不能一眼就认不出来?该说什么?
那些年少时理所当然的亲近,如今却变得需要一点点试探。她翻了个身,又重新闭上眼。却发现,等着她的,并不是睡意,而是越来越清晰的过去。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发小黎军
第一个想到的,是黎军。他是林北佳的邻居,两人同岁。从小学一年级起,两人就一直同班,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林北佳小时候常去他家。她总能看见杨阿姨——黎军的母亲,坐在黎军的身旁,目光专注而不容含糊。她会一遍一遍地纠正黎军的坐姿:背要挺直到什么角度,手该怎么放,笔怎么握,眼睛离本子多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语气不高,却很坚定。那种“必须做到”的认真,让人几乎不敢敷衍。
林北佳通常站在一旁,看着。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她的作业需要家长签字时,多半是邻居阿姨代签,或者等到金自明临出门前,匆匆写下名字——笔迹潦草,连内容都不会看一眼。她很早就学会,不去期待这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羡慕黎军。羡慕他有一个妈妈,会这样一寸一寸地看着他长大。
有一阵子,黎军的父亲被送去学习班,家里只剩下杨阿姨一个人,还要照顾刚出生的小女儿黎苒。
那年,林北佳才七岁。家属楼常常停水停电。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也没有人交代她要帮忙。
每到停水的时候,她就拿着家里的一个小桶,悄悄跑到楼下,绕到院子后面那个公用的大水龙头前。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作响,她就站在那里,一桶一桶地接满。她提着装满水的小桶,一趟一趟,从一楼提到二楼。台阶高,她走得很慢,中途会停下来歇一口气,再继续往上挪。然后把水倒进黎军家那个用来储水的大水桶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问起。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自然,也没有一句夸奖,像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林北佳在幼儿园时,就被选中练平衡木。节目安排——她一个人在平衡木上表演,其他孩子在地面扮演小白鸭,围着她伴舞。
后来,这个节目被选送到区里汇演。那天,林亚戈带着林立专程去看她演出。
她兴奋极了。演出结束后,她回到幼儿园,忍不住炫耀地向幼儿园的小伙伴们讲起自己在平衡木上的动作——翻身、站稳、再跳下——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得意。而其他人,只是在下面给她伴舞。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很快,她就迎来了批评。老师和父母几乎是同样的语气——说她骄傲,说她自满,说她只想自己冒尖,不团结其他人。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光,被很快按了下去。
后来,附小有一天来了两个体育系的男教练,选拔体操队员。孩子们排成队,一个个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站上过那根窄窄的平衡木。
是黎军的妈妈,杨阿姨——同样是体育系老师,开口提了一句:“林男这个孩子,幼儿园就练过平衡木。”一句话,很轻。
却像把她从人群里重新拎了出来。同系的苏教练,看在杨阿姨的面子上,才把她特招进了体操队。
而教练们真正看中的,是她的同班同学涂萍。涂萍身材纤细,模样讨喜,一进队就被任命为体操队长。她站在那里,轻盈、明亮,很符合所有人心里“该被看见”的样子。相比之下,林北佳只是被顺带留下的那个。像是一个备选。只是这个被精心期待的涂萍,体操队的队长,很快就受不了训练的艰苦。不到半年,涂萍退了队。
队伍里出现了队长的空缺。林北佳被顶了上去。没有仪式,也没有特别的肯定——只是顺理成章地,她成了新的队长。很多事情,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的人生,好像总是这样开始:不是被选中,而是被补上;不是被看见,而是在别人离开之后,才轮到她站到那个位置上。
那时候,她还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觉得,一切来得有点迟,也有点轻。像是被人提了一句,就算数了。
黎军比她大半岁。在小学里,他几乎是老师眼中的标准样本。从一年级起,他就是班长,也是第一批入选红小兵的班干部。班里组织合唱时,他总站在最前面当指挥。白衬衫扎进绿色军裤里,红领巾系得端正,腰间一条小皮带,黎军整个人站得笔直。他一举手,全班就安静下来。
林北佳站在队伍里,微微仰着头看他。她看得很认真。单纯的羡慕,——如果她也足够努力,是不是也可以,被那样看见?她也很想戴红领巾。
于是,她拼命去做那些“好人好事”。放学后,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主动留下来扫地、搬桌椅,把课桌一排一排推整齐。学期末,老师要求每个同学写“好人好事”总结的时候,她一条一条地写下自己做过的事——不夸张,也不遗漏。她以为,只要写清楚了,就会有人看见。
可每一次,老师给她的评语都一样:“娇骄二气。” 她完全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只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它不像批评,更像一种诅咒,这四个字的评论,一直跟着她的档案,直到26岁她离开中国。轻轻一写,就盖住了她所有的能力,努力和潜力。
像一扇没有形状的门——她站在门外,却连门在哪里,都说不清。
小学二年级,一次,她和黎军一起去食堂打饭,正好碰见二年级的班主任费老师。费老师四十多岁,微胖,齐耳短发,是那个年代极普通的中年妇女。她一看到黎军,立刻眉开眼笑,声音里带着真心的赞许:“黎军,站姿真好,学习也很认真,你是班里的榜样啊!”
直到她停住,林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费老师好!”
费老师才缓缓抬头,眼神扫过她一圈。那一瞥,冷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转回黎军身上,仿佛林男根本不存在。
林男站在那里,手里的饭碗握得紧紧的。她明明努力了,也想被看到,可这一瞬,她忽然体会到——在大人的眼里,她就是个可以被忽略的影子。那种被置身于视线之外的感觉,悄悄地在心里生根。
林北佳一直把黎军当作朋友,从未嫉妒过他的风光。直到小学三年级,黎军家搬去别的教师宿舍,两人的联系才慢慢淡下来。
真正让一切断裂的,是上了初中。这一届没有考上重点中学的发小们,那些和林男从一岁左右就在幼儿园全托,一起长大,一起去了江大的附属中学。每天上下学,来回四趟,单程走路就要四十五分钟。初一那年,一天下午放学,林男走在回家的路上。
黎军和几个男生站在路边,对路过的女生嬉皮笑脸地起哄。林男没多想,只是低头快步走过。可就在她经过的瞬间,黎军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半真半假的动作,半真半假的威胁——他指着她,语气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轻佻和恶意。
林男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反抗,只是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开。那一刻,某种她从未想象过的东西在心里碎裂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理过黎军。
发小汪萧
她记得的第二个男生,是汪萧。汪萧住在林男家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里,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小时候他顽皮得很,常常挨打。林男不止一次看见他被两个姐姐,一人拖一只他的胳膊往父母屋里拽,他的脚在地上乱蹬,鬼哭狼嚎,整条院子都听得见。
可奇怪的是,这个在家里总被“收拾”的男孩,在外面却关心着林男。
她值日提水桶,他会装作路过,顺手接过去,说一句:“我正好也要用。”
在学校里,他成绩不好,也不是任何“长”。老师经常点名批评他,他总低着头。但只要林男回答问题被表扬,他会在后排轻轻拍一下桌子,像是在替她鼓掌。
四年级那年,她和林立在操场比赛爬篮球架。她一心要赢,一脚踩空,从高处摔下来。落地那一刻,鼻梁一阵钝痛,眼前发黑。金自明说睡一觉,第二天就会好。但是第二天,她的鼻子肿得比嘴巴还大,她没去上学。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有人轻轻敲门。她开门一看,是汪萧。他气喘吁吁,额头都是汗,显然是课间跑过来的。“我刚听说你摔倒了,来看看你。怎样?疼吗?” 他说。
林男躲在门后,用手捂着鼻子,不肯出来。“我鼻子肿了,不好看。”她闷声说。
汪萧站在门口,很关切地看着她,不肯走。林男使劲关门,将他挡在门外。可他走之前,还是冲着屋里喊了一句:“别怕,你会好的。“
他说话时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这里有两颗话梅糖。我记得你喜欢吃酸甜的……我放在你家门口了。” 他说完,就走了。
门槛上,静静躺着两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话梅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光。旁边还压着一小截折过的报纸,怕被风吹走。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很多年过去。她早已记不清那次鼻骨骨折到底有多疼,也不记得医生几次为她矫正的痛苦。可她总会在梦里清楚地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男孩。脸上明明写满紧张,却故作镇定;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轻松;记得她爱吃什么,甚至记得她不愿被人看到狼狈。
原来有些关心,不张扬,不热烈,甚至有些笨拙。却因为发生在你最难堪的时候,而变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就像那两颗话梅糖,甜得很淡,却多年不散。
不被认可的小学时光
林男从小喜欢英语,更喜欢读小说。十岁以后,每到暑假,林亚戈都会从江大图书馆给她借书。巴金的《家》,《春》,《秋》,魏巍的《东方》,还有其他厚厚的大部头小说,一摞一摞地叠在书桌上。书页泛着淡黄的纸香,封面有些已经卷角。她常常趴在竹床上读,一读就是一个下午。窗外蝉声聒噪,电风扇吱呀转动。她囫囵吞枣地翻页,人物关系记不太清,时代背景也模糊,却把那种关于“远方”,“命运”,“抗争”,“爱情”的模样,悄悄存进心里。
她不知道那叫文学启蒙。家里人没人问她,也没有人与她探讨书中的人物。她只觉得,世界很大。
小学时,名次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重要的东西。每次评“三好学生”,对她就是一场煎熬。黎军、胡文洋这些班干部,总在名单上。老师在黑板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统计票数。每当有人喊出她的名字,林男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坐得很直,双手压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她不敢露出期待,也不敢露出失望。好像一旦有了表情,就会被看穿。
四年级那年, 全校三好学生的名字写在红纸黑字里,贴在学校走廊的墙上。阳光斜斜照着,她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相信,那是她第一次,在红纸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她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两个字,就是自己。
课间休息10分钟,她跑着回家的。正好金自明在家。
“我评上三好学生了!”她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金自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林男愣住了,表情却冷下来。
“老师是看你练体操,带体操队拿了市里团体冠军,才额外照顾你。就凭你那表现,你够格当三好学生吗?” 金自明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下来。
林男站在原地,全身发冷。刚刚在墙上看到自己名字时那种热切的感觉,全部冷却。她忽然不确定了。“我,真的不配?所有对我的肯定,都只是“额外照顾?”
她垂头丧气地走回到学校。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那张红纸还贴在那里,在风里微微起伏。
这一次,她没有靠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模糊却清晰的念头——原来,所有的喜悦,是不能带回家的。
贵人 – 覃老师
林北佳有次和妈妈谈起当初她如何转学到江城一中,语气平静,却并不轻松。“我小学的成绩其实很一般。”她说,“那时候,每天忙着练体操,觉得比什么都开心。我和弟弟一起在体操队,分属男女队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体操房里那种熟悉的味道——松香、汗水,还有地板被反复摩擦后的气息。“童年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体操房里度过的。对学习,我没有上过心,父母也没有鼓励我追求上进。小学考初中的时候,我连报考江城一中的胆子都没有,报了实验中学,自然名落孙山。”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丝久远的轻松。“初一,在江大附中,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覃老师那时的月工资,只有五十元人民币。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对一群并不起眼的孩子说:“你们要发愤学习。我们这里是普通中学,但只要肯努力,不会比别人差。以后每次期中、期末考试,我都会从自己腰包里拿钱,给前十名的同学买奖品。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只要你们肯下功夫,有一天,你们会站得比重点中学的学生还高,走得更远。”
林北佳说,那一刻,她被击中了。“我几乎没有过任何零花钱,也从没收到过什么礼物。覃老师那样说,我真的被感动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认真地对她说:你可以。“从那以后,我是真的拼了。” 在那所普通中学里,她几乎门门满分,很快全年级第一。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而是她第一次知道,努力是有回应的。
“我一点也不在意,和那群发小们天天在江大附中——“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初二上学期,没有跟我商量一句。”她的语气轻了下来,却更冷。“我母亲金自明,托关系、走后门,把我转进了这所省重点江城一中。”
对当时的她来说,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真正坐进那间教室,她才发现——在普通中学里遥遥领先的自己,在省重点中学里,却差了一大截。“英语,我整整掉了一册书。数学、语文,也都落下很多。我不是没努力,而是忽然发现,原来别人已经走了那么远。”
她抬头看了看妈妈,声音很低:“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强行推到更高的位置,有时候并不是所谓的“幸运”,而是一种没有选择权的人生转轨。”
而林北佳心里也很清楚——那个在普通中学被覃老师点亮的孩子,与后来在重点中学里独自追赶的少女,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四十多年后第一次与发小们相见
多年后,林北佳重新站在江大校园里。这里的建筑已经陌生,操场和楼道的角落也与记忆不同。她一路打听,才找到那家食堂餐厅。十几个发小已经到了。她仔细打量每一张脸,慢慢把记忆里的名字与现实对应起来。
从十三岁起,他们大多数人已经四十多年未曾见面。他们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点好了一桌菜。听说她不能吃辣,大家笑称她是“江城人的变种”。
黎军也在。他早已没有小时候的清秀,个子不高,腿短,身材发福,脸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痞气。读过大专,毕业后他进了江城钢厂,在场的人里官职最大——退休前是宣传科科长。
孙彤也来了。当年每天和林男结伴上学的四个女生之一。初中毕业后读了幼师,一直在江大幼儿园工作。常年和孩子在一起,让她比同龄人显得年轻、松弛。退休后,她在家带孙子。
缪小雅也在。她四年级从外校转来,小学时和林北佳不在一个班。初中时,她坐在林北佳前排。缪小雅的妈妈也是附中的老师。一次期中考试过后,她提前告诉男,她妈妈问过覃老师,全年级只有林男一个人数学满分。
林北佳望着这一桌人,记忆和现实交错,仿佛时间在这里,既漫长又悄然消逝。他们说着往事,笑声不断。而林北佳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认识的,是当年的林男。而她已经走过了另一个世界。
孙彤正和几位女同学聊着,说她的侄儿媳妇刚生了二胎,在犹豫是坚持母乳喂养,还是直接用奶粉。
话题在桌上轻轻地转着。
林北佳听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牵动了,慢慢开口:“黎军家以前住在我家隔壁。他妈妈杨阿姨生他妹妹黎苒的时候,我常去她家串门。”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日常。“有一次,我亲眼见她和另一位刚生了儿子的阿姨聊喂奶的事。杨阿姨说自己奶水足,当着我的面,她撩起衣服,先喂黎苒,又把孩子递过去,给那位阿姨的新生儿喂奶。”
她停了一下。那一幕,显然还在她眼前。“我那年才七岁,她们一点也不避着我。”她轻轻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我记得杨阿姨说,奶水是越喂越多的,不喂,反而会回去。涨久了会发炎,得乳腺炎的时候很疼。”
桌上的人安静了一瞬。那种记忆,不是知识,而是身体里的经验,被她带着时间,一起说了出来。
她又笑了笑,语气转得自然一些:“后来我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在美国出生。条件比那时候好,有吸奶器,我也要上班,但还是坚持母乳。女儿吃到七个月,既能用奶瓶,也能直接吃奶。就是长牙以后会咬人——很疼。”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住。“儿子就没那么顺利了。不到满月,我得了肾结石住院,要打抗生素,不能喂。为了维持奶量,我在医院每天用吸奶器吸,再倒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起伏。“住了一个星期,孩子已经习惯奶瓶。回去以后,就不肯再吸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那段经历轻轻放回原处。“后来就一直瓶喂了。”
……
黎军一直在旁边听着。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个人,看完整。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事……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林北佳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释然。“以前的我,”她慢慢说,“是被束缚、被压着的。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也不会说。”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安静:“后来信主,慢慢在真理里被释放,人就一点点变了。”
黎军听完,摇了摇头,像是有点感慨,又有点不敢完全相信:“你变化真的很大。”他说得很慢。“以前只觉得你学习好,人也有点高,像高高在上的那种……天之骄子。”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形容已经有点不合时宜。“这次再见——”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反而很接地气,但又不俗。挺亲切的。”
林北佳没有马上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像是终于,有人用一种不带评判的方式,看见了她。
黎军加了林北佳的微信,说以后想多听她讲讲这些年的转变。席间,他也谈了自己的近况。五十五岁就退休了,如今在朋友的公司里做些行政杂事。离婚多年,他有一个女儿,成家了,外孙五岁。前妻和女儿住得近,帮着带孩子。他刻意避开与前妻碰面,很少去女儿家,父女关系也渐渐疏远。
他顺带问起林北佳,得知她同样是寡居,神情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临了,他评价她:“小时候觉得你乖,后来觉得你傲,现在发现,你很‘独’。”
林北佳笑了笑,问:“‘独’,怎么讲?”
“独立,独具特色,不随大流。”黎军解释得干脆明了。
她只是笑着默认,没有多说。
她原本希望大家能多聊聊往事,可其他人兴致不高,话题很快转向插科打诨,夹杂着黄色笑话。热闹是热闹,但空泛,让人不免觉得,这些年光阴的厚重,在一桌笑声里,被稀释了。
林北佳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问道:“你们知道牟之凡叔叔还在吗?”
胡文洋想了想,说:“你是说历史系的那个牟叔叔吧?他早就去世了。‘四人帮’刚倒台那会儿,他作为文革的积极分子,被押上台批斗。后来他一直不顺。他儿子牟不凡,比我们大一点,小时候也被牵连,被人骂成反革命后代。后来他一心想离开江城,去日本留学,娶了一个日本太太,就在那里定居了。”
林北佳低声说道:“是的,1976年,我去露天电影厂,参加过他的批斗会。当全场振臂高呼‘打倒牟之凡’时,站在台上的他自己也举起右手,跟着大家一起喊——‘打倒牟之凡!’ 那时我才上小学,心里特别难受。一个成年人,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被允许保留。”
她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接着说:“2006年,我带儿子回江大待了一个月。一天早上,在校园里遇见牟叔叔去食堂打饭。他戴着一副很厚的旧眼镜,深度近视,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路,仿佛怕撞到任何人。两只手捧着饭碗,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看起来连一百斤都不到。同样一米七,那时我父亲已六十多岁,足有一百八十斤,几乎是他的两倍。”
没有人接话。仿佛这个人,这样的一生,只是时代自然淘汰的一个失败样本,不值得多停留一秒。虽然牟之凡一直生活在江大,直到去世,却从未真正进入任何人的记忆。
好不容易吃完饭,有人提议去酒吧喝酒。
林北佳摇摇头,不喝酒。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我们能不能先去看看原来的小学?”
没有人接话。她很快明白了,于是与众人道别,独自一人离开。
来到江大附小的旧址
江大附小早已不在原来的校址。新校区气派而整洁,有围墙、有铁门,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一栋米色的教学楼安静地立在绿荫之中,草坪修剪得齐整柔软,像一块被反复抚平的绒毯。校园里有儿童游乐设施,色彩明亮,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秩序与欢快。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小学毫无关联。
她按照胡文洋给的提示,绕到教育系后面。原来小学所在的位置,如今已是一栋六层高的教学大楼。
那两排低矮的平房、那间简易的蹲坑厕所,连影子都不剩。她却记得极清楚,那间厕所顶上盖着瓦片或石棉瓦,四面漏风。地面只是粗糙地抹过一层水泥,常年湿漉漉的,混杂着尿液与潮气的味道。夏天蝇声嗡嗡,冬天北风直灌。蹲坑是一排并列的沟槽,用红砖砌出低矮的隔板,连半个人高都不到,更没有门。孩子们蹲在那里,抬头就能看见彼此的脸,有时一边如厕,一边说笑、打闹,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排水沟直通后面的粪坑,定期会有附近的农民来挑粪,气味随之漫开。厕所外立着一个简易水龙头,经常停水,旁边是一个生锈的铁皮桶,舀水的勺子永远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如今,这一切都被铲平了。
林北佳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看着陌生而干净的地面,往事一层一层涌上来。
甘露,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女伴。
因为从小练体操,林北佳很少参加学校里的课外活动,只有合唱队这种项目,她常常被选上。二年级时的一次小合唱排练,她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身后是甘露的姐姐甘霖,已经上五年级。
排练间隙,甘霖突然指着她的头,嬉笑着说:“你头上有虱子。”
音乐老师正好进来,甘霖立刻闭了嘴。
第二天,她走进教室。几乎是同时,女生们“啊”地一声尖叫,四散开去,像见到了脏东西。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她头上有虱子,快躲开!”
林男站在教室门口,被一圈空出来的距离包围着。那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被全班排斥了。她提前回家。金自明检查了她的头发,也没发现问题,最后只是帮她剪短了头发,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末了,还让不到八岁的林北佳去检查金自明自己的头发上是否有虱子。
再过一天,她回到学校,事情似乎突然就结束了。班主任大概批评了几句,女生们不再提起,但那道无形的裂缝已经存在。
她从未和甘露谈过这件事。她心里很清楚,消息一定是从甘霖传给甘露,再由甘露传开。但她没有怪甘露——因为在那个班里,唯一会主动到她家找她一起玩的女生,只有甘露。
有一次,甘露来她家,指着手上的冻疮,委屈得快要哭。小小的林北佳认真安慰:“放在火上慢慢烤,也许会好。”
三年级时,甘露约她去另一位女同学卢京生家玩。卢京生出生在北京,会说北京话,自视甚高,是学习委员。班长胡文洋也在,两人都是班主任眼中的红人。
林北佳刚坐下不到十分钟,卢京生便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得离开,我们要开会了。”
林北佳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甘露立刻站出来:“那我陪林男一起出去吧。”
走在路上,甘露解释,她们到时才知道是班干部会议。甘露是小组长,而林北佳什么“长”也不是,所以根本不在会议范围。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仅仅因为不是班干部,就可以被理直气壮地排除在外。
但她心里仍存一丝感激。至少,甘露选择陪她走出那扇门。到了校门口,她反而主动让甘露回去参加班干会。
她记住了这份细微的善意——原来被理解,不一定轰轰烈烈,有时只是一条无声的陪伴。
记忆中的老屋
这一次与发小们的重逢,本该是她心里珍藏多年的一场相见,却意外地让林北佳感到失落。她原以为,这些从全托幼儿园一岁起就朝夕相处的人,至少还能一起拾起一些旧时的片段,交换几句藏在心底的柔软。可多年之后才发现,彼此的人生早已各自分岔,连回忆都变得零散而错位。
席间,只有黎军和胡文洋偶尔会顾及她的感受,替她夹菜,或轻声问一句近况。其余的人,则几乎轮流讲述着各自的生活——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接一场的抱怨。有人抱怨社会,有人抱怨政策,有人抱怨单位,也有人抱怨子女。话题很快落到退休金上,彼此比较数字的高低,哪怕只多出一百元人民币,也足以引来一阵不平与隐隐的嫉妒。说到激动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较劲。
很快,有人提议划拳、猜酒。玻璃杯相互碰撞,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还没到正午,几个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也开始含混不清。笑声变得粗粝,话题越发散乱。林北佳坐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看着满桌的喧闹与混乱,心里却涌起一丝孤独——这些曾经与她并肩成长的人,此刻似乎与她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再难回到从前。
他们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她这个初二就离开的老同学。有的人甚至在别人提醒之后,才恍然意识到她还坐在桌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轻轻推到了人群之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疏离与不适。
她起身离开,独自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边坐下。南方冬天的寒风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凉意,吹过脸颊,让人慢慢清醒。她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心里却有些空落。
手机忽然响起,是黎军打来的。“你别走,”电话那头的声音低而急,“我来陪你转转。”
不一会儿,她看见矮壮的黎军从远处快步走来,额头上还挂着些细汗。
“白天不好喝太多酒,”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喝了一杯,就出来了。”说完,他又像是怕她拒绝似的,赶紧补了一句:“你好像说过,你十五年没回江大了,估计哪儿都不熟……我陪你转转吧。”
林北佳看着他,心里那点冷意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点点头,说:“我想去看看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脚步缓慢而稳重。寒风吹过,却带不走脚下的落叶与心底的回忆。与刚才饭桌上的喧闹相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老屋的回忆
那是一栋红色的三层老式砖房,和如今常见的单元楼完全不同。一个门洞里住着三户人家,三家共用一个蹲式厕所。她在那里生活了至少十五年——从三岁全托被接回家,到高考结束。
林男家有两间房加一条过道。只有一间房有门,另一间与门厅相连,中间没有门,只隔着一条薄薄的布帘。父母睡在有门的房间,她和弟弟林立一直挤在一张大床上,直到上初中才分开。房间是木板地,老鼠很多。夜里,她常常被老鼠从脸上跑过惊醒,只能用被子死死捂住脸,屏住呼吸。多年以后,她听说学医要解剖老鼠,几乎没有犹豫,便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记得楼下还有一个女孩,叫吴言榕,只比她小一岁。两个小女孩最常玩的游戏,是躲进一片阴凉、少有人去的小树林里,轮流扮演母女。当“母亲”的那个捡起一根小树枝,学着大人的口气命令:“脱裤子。” 那个“女儿”便乖乖躲到树后,褪下裤子,露出白白的屁股,等着“母亲”打,还要配合着喊:“我错了,你打得对。”
如今再回头看,两个年幼的女孩竟玩这种带着羞辱与惩罚意味的游戏。大概她们早已习惯在现实生活中被母亲责打、贬低。这个互扮母女互打的游戏,她们玩了一年多,直到吴言榕一家搬走。
从小到大,林男几乎从未收到过一件专门属于她的礼物。那种缺席的关注与被忽略的孤独,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她童年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年,林立参加航模小组,父母特意给他买了一个航模玩具。林立高兴之余,把自己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木头鸭子“赏”给了她。那只鸭子头上系着一根绳子,拉着它在地上走,会发出“嘎嘎”的声响。
那是她童年里唯一的玩具。
还有一次,她一个人跳橡皮筋,看见邻居的小男孩脖子上挂着一个涂了颜色、煮熟的鸡蛋。
她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男孩得意地回答:“今天是我生日,我妈一早给我的礼物。”
几十年后,在一次演讲俱乐部的分享中,林北佳讲起这个彩色的生日鸡蛋。说到这里,她忽然流下泪来。因为直到现在,她从未收到过一份父母专门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天,台下的美国听众,也跟着沉默落泪。
来到老屋的原址
黎军指着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说,那就是他们当年的五区三号楼原址。林男站在那里,完全辨认不出旧日的模样。她只记得,楼前曾有几棵树。那时她爱跳橡皮筋,林亚戈托人给她弄来一根硬橡皮筋,虽然不太正宗,她却宝贝得很。她常把橡皮筋系在两棵树之间,一个人跳。树影摇晃,橡皮筋绷紧又松开,像一段悄无声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她家那栋楼里,还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叫倪慧娟。倪慧娟是独生女。林男第一次走进她家时,几乎被眼前的陈设震住——屋里摆着好几个洋娃娃,穿着不同的裙子,整整齐齐地坐在床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洋娃娃,而且不止一个。
除了洋娃娃,倪慧娟还有一套“看病”的玩具:小听诊器、小注射器、小药瓶。她学着医生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给娃娃量体温、打针。林男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心里隐隐发热,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羡慕——既新鲜,又带着一点自卑。
她常常去倪慧娟家找她玩。直到有一天,倪慧娟撇撇嘴,小声却清楚地对她说:“我妈妈不让我跟你玩。”
那句话像一块冷石头,突然落进林男的心里。这样的批评、这样的当面论断,她其实已经听过太多。多到她甚至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便本能地、迅速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这是一种很早就学会的自我保护——在被明确拒绝之前,先把自己撤走。
等林男进入小学,尤其是进了体操队以后,她在学校里慢慢有了名气,四年级也担任二道扛,成了中队长。有一次,她听别人说倪慧娟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林男心里的那点旧伤被瞬间点燃。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从此彻底不理倪慧娟。偶尔面对面见到时,林男鼻孔微微朝上,嘴里嚣张地哼一声,而比她年龄小、身材也小的倪慧娟,从不反唇相讥,只是默默无闻地走开。
后来,她转学进了江城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学。那些曾让她受过伤、也被她切断的童年伙伴,从此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林北佳意识到,童年的裂痕虽然远去,却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像一道无法复原的痕迹。
除了倪慧娟,她还曾和一个叫江卫英的女孩玩得要好。江卫英的父亲是江大的校办工人,母亲在校外的棉纺织厂当工人。江卫英性格柔和,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善意。林男从未和她发生过真正的冲突。
有一次,她们一起去操场玩,旁边有个小池塘。江卫英一脚踩空,掉了下去。林男那年只有五岁,根本拉不动比自己大三岁的江卫英,只能站在岸边拼命大喊。她眼睁睁看着江卫英的头在水面上沉下去,又浮上来,反复几次。最后,江卫英抓住了池塘边的一棵小树,自己爬了出来。
林男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发抖。反倒是江卫英,若无其事地笑着,拉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说衣服得快点晒干,不然回家要挨骂。
还有一次,江卫英约她,两个人走了三十多分钟,去旁边的农村郊区探望她未来的嫂子。那是林男第一次真正进农村。没有柏油路,拖拉机一开过,尘土飞扬。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大片绿油油的庄稼。明明离江大的围墙不到半里地,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有“大学老师家的女儿”做伴,江卫英显得格外有面子。她把林男郑重地介绍给嫂子家的人,院子里连邻居都围过来看。林男站在那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注视——既新鲜,又局促。
还有一次,是在盛夏。林男和林立蹲在宿舍楼前的树下找知了。大人们说,知了脱下来的壳,只要积攒到一两,就能卖五十块钱人民币。那几乎相当于父母一个月的工资。这个说法在孩子中间像一个传说,被反复讲起,却很少有人真的见过那笔钱。林男姐弟俩没有零花钱,考试考到九十五分,甚至一百分,爷爷林淮才会给五块钱红包,不过红包转眼又被父母收走。学习这件事,对他们姐弟俩来说,既没有回报,也没有喜悦。
可在夏天,一根三分钱的红豆冰棒,或者五分钱的奶油冰棒,却真实得多,那是能立刻舔到嘴里的甜。周围的邻居小孩每次听见胖阿姨熟悉的卖冰棒的声音,都围拢上去。那些可以买奶油冰棒,甚至红豆冰棒的孩子们,自豪地给胖阿姨,一枚5分的硬币,或3分钱的硬币,胖阿姨从被子底下包裹的冰柜里拿出冰棒给那个付过钱的孩子。其他的孩子,围着那个手里拿着冰棒的孩子,看着他撕下冰棒纸,美滋滋地舔一口。偶尔他看见平素与他要好的朋友,也会慷慨地让他们咬一小口。
经常听见抱怨,“我只让你咬一小口,你怎么咬了一半我的冰棒?下次不准你吃我的冰棒了。“
林男姐弟俩很少围观,虽然他们能吃冰棒得时候也不多。于是,姐弟俩动了心思,去挖知了。林立拿着林亚戈给他们买的小锄头。正好,江卫英的弟弟江卫强也跑了过来。两个男孩子负责挖土,林男蹲在一旁,低着头,在地上仔细找洞眼——听人说,那些小小的孔,下面往往藏着知了。
忽然,两个男孩一起叫起来,说看到一个知了的头。他们兴奋得脸都红了,却怎么也挖不动,便把锄头递给林男,让她来。林男叫他们退后,她站稳了脚,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小锄头高高举起,朝着土里砸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惨叫炸开——“哇——”
江卫强捂着头哭了起来。他大概是太好奇了,想凑近看看是不是知了的窝,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探了身。林男的小锄头,正正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她那年也不过七八岁,根本不可能有多大的力气。可当鲜红的血从江卫强的额角流下来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世界像是突然静了一下。紧接着,有人尖声喊起来:“林男杀人了!林男杀人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劈进她的身体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谁喊的,只记得那声音在院子里反复回荡。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江卫强抱走,送去校附属医院包扎。
林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自明一把拉住,勒令她跪在地上受罚。膝盖磕在地面上,她疼,却不敢动,也不敢哭。金自明随后也匆匆赶去了校医院。
后来才知道,江卫强只是擦破了一点头皮,连针都没缝。他的父母没有一句责备,更没有索要任何赔偿。
对林男来说,事情并没有因为“没事”而结束。那一声“杀人了”,那一跪,那种在众人目光中被迅速定罪的羞耻,像一枚钉子,被牢牢钉进了她的童年。
再后来,她第一次做了后来那件让她自己一直无法完全释怀的事。有一次,林男和江卫英玩耍时,林男忽然把倪慧娟当年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江卫英:“我妈妈不要我跟你玩。”
她并没有撒谎。金自明确实警告过她,不要和那些不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学习不好的人混在一起。只是当那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它已经不再只是“提醒”,而成了一种精准的伤害。她那时还不懂,所谓“罪人的本性”,往往不是主动施暴,而是把自己受过的伤,转手交给另一个更无辜、也更柔软的人。像一根被拉断的线,在下一双手里,又继续勒紧。
事实上,江卫英从来没有对林男说过一句刻薄的话,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恰恰相反,在林男的童年记忆里,江卫英一家给予她的,是少有的温暖。江卫英的妈妈容阿姨在校外的棉纺织厂上班。每到盛夏,厂里会给工人发免费的酸梅汤。那不是现在随处可见的饮料,而是在江城三九酷暑里,几乎带着“传说”色彩的东西。
有一次,江卫英主动对林男说:“你给我一个水壶吧,我让我妈妈给你和林立装一壶酸梅汤。” 那天,她妈妈真的带回来了。冰凉、酸甜,带着乌梅的清香。在没有任何冷饮、没有冰箱、没有汽水的年代,那一壶酸梅汤,对林男和林立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林男一直记得那种味道。也一直记得江卫英对她和弟弟的这份好。
只是后来,她没有再靠近江卫英。不是因为江卫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金自明的价值观,像一只无形却强硬的手,始终在牵引她。金自明反复告诫她,不要和“不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学习成绩一般的孩子来往。
再后来,林男的成绩一路向上。初中以后,她成了尖子学生,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被学习填满。再往后,她住进了江城一中的宿舍,生活被彻底切割成另一个阶层、另一条轨道。偶尔在校园或路上再见到江卫英,她已经不再主动说话。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向上”牵引的冷漠——一种她当时并未意识到的、来自价值排序的疏离。
多年以后再回望,林北佳心里非常清楚:她疏远的,不是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而是一个曾经善待过她的人。这份认知,并不尖锐,却迟来。它像那壶夏天的酸梅汤一样,在记忆里始终清凉,却再也喝不到了。
也是在这里,林男上高二的那个暑假,林亚戈和金自明去县里上函授课,挣外快,家里只剩下她和林立。有一天中午,她让林立去食堂打饭,自己留在家里做番茄鸡蛋汤。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林立忽然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林男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她只觉得空气被一点一点挤走,意识开始发空,身体变得发软。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直到她几乎失去反应,林立才突然松手。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也许是因为林立从小调皮、惹事,常常被父亲打。她知道,一旦说出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重的惩罚,而不是任何形式的理解。她隐约觉得,那样的结果只会让他更恨她。
多年以后,林立已经移民到加拿大,在读博士时,第一次来到林北佳家里。他清楚地记得另一件往事——有一年,食堂的米主任对林亚戈说:“你儿子偷了食堂的饭票。” 林亚戈动手,金自明在旁边威吓,逼林立承认。林立否认没有,他被拖到食堂当面对质。结果米主任发现认错了人,偷饭票的并不是林立。林亚戈和金自明,从未向他道过歉。
林北佳那次在自己家里向林立也提起,高中时他掐住她喉咙、差点出人命的事。林立却说,他完全不记得。
后来,她私下对林亚戈说,希望他能为当年的食堂偷饭票之事件向林立道歉;也把那次几乎致命的冲突告诉了父亲。林亚戈听完,没有回应,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她亲口告诉金自明是二十年之后,在一次林立两口子来看金自明,竟没有人知会她,更没有人来看她。是金自明在林家小群晒他们三人一起去玩的照片,林北佳大怒,才冲口而出四十年前林立差点掐死她的这件事情。
高考结束后,他们家终于搬进了单元楼。三间卧室,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十八岁的林男,第一次暂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只是寒暑假。
空间终于变了,但许多事情,早已定型。林男上大学以后,她有一次在江大见过江卫英。她瘦削、安静,已经结婚,在江大图书馆工作,牵着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林男没有上前打招呼。多年不再说话,她甚至不能完全确认那是不是她。
这一次发小们聚餐,她特意问起江卫英。没有人记得。甚至连曾经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黎军,也毫无印象,更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有些人,就这样被时间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不是因为他们无足轻重,而是因为没有人再替他们记得。
失联的发小曹敏
曹敏是在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搬进林男家那栋宿舍楼的。
从那年秋天起,两个人每天结伴去江大附中上学,后来又有孙彤和甘露加入,四个女孩一同走在清晨和傍晚的路上。江城附中不在江大校区里,没有食堂,她们每天来回要走四趟路,每一趟都要四十多分钟。可因为一路说说笑笑,脚步轻快,谁也不觉得累。
林男和曹敏住得近,又是初中同班,来往自然比别人多一些。
有一次,曹敏对林男说起她家里的事。她说,她妈妈从来没有打过她,可只要姐姐曹灵犯了一点错,她妈妈就会脱掉曹灵的裤子,用竹条抽她的屁股。曹敏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林男却清楚地记得,曹敏描述的画面——姐姐曹灵白皙的臀部被打出一道道血痕,她母亲却仍然不肯停手。
曹灵是个漂亮、开朗的女孩,说话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扭捏。他们一家从北方调来江城,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曹灵比林男大五届,她们上初一时,曹灵已经读高二,正准备高考。林男和她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来往,只是偶尔在楼道或院子里见过几次。直到林男初一那年的暑假,曹老师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年轻男人,说是曹老师的儿子。邻居们才渐渐知道,曹老师此前离过一次婚,有一子一女,儿子判给前妻,曹灵归他。那是八十年代初,离婚仍是稀罕而敏感的事。林男这才明白,为什么曹敏的母亲会对曹灵如此刻薄——原来那是后妈,只有曹敏,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后来,曹灵高考去外地上大学,毕业后也留在当地。自她上大学起,林男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起初,林男和曹敏的关系非常亲密。她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去露天操场看电影。第一次期中考试,曹敏考了全班第一,林男排在第六。覃老师让前十名同学一个个上台领奖,每人发一本笔记本。一次考试后,曹敏又拉着林男去找语文老师。她担心一道填空题是否填错了——如果错了,她就不能得满分。
那是林男第一次意识到,有人会如此在意一分之差。也是那一次,她第一次明白,试卷发下来,不只是看分数,更要逐题回看错误,从中学习。与曹敏相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从来没有真正用功读书。
后来,为了不辜负班主任覃老师每次自掏腰包给前十名颁奖的心意,林男开始发奋读书。初一下学期,她几乎科科满分,不只是班级第一,也是全年级第一。那种不再需要争取、不再提心吊胆的感觉,与小学时选三好学生在黑板上数“正”字的紧张形成了鲜明对比。上了初中,当她成绩一旦站稳,荣誉便会自动跟随而来,校三好学生,甚至连她想都没想过的区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奖自动颁给她。
甘露、胡文洋等与林男交好的同学也纷纷追赶上来。到初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时,曹敏只拿了第四名。覃老师让前五名同学上台发言,总结学习经验。曹敏站在那里,语气明显僵硬,她说,自己从第一名掉到第四名,必须吸取教训,迎头赶上。
从那以后,林男清楚地感觉到,曹敏开始与她疏远。她并不曾嫉妒过当初拿第一的曹敏,她只是把力气用在了自己身上。
初一暑假,生物老师托曹灵通知林男,让她去参加江城第一届初中生生物夏令营,名单里没有曹敏。初二开始,曹敏以各种理由,不再与林男一同上学。好在一个月后,林男被金自明通知,转入江城一中。
多年后,高考的消息传来——曹敏作为江大附中为数不多的毕业生,顺利考入中原大学。那一届江大附中的升学率,比往年高出一倍。再后来,听说她大学毕业后去了广州。
老邻居齐威
林男问黎军,可否记得齐威。
当年,齐威家、黎军家和林男家住在同一个单元,他们两家还公用一个厨房。那一拨玩伴里,男孩居多,女孩少,但只有齐威,是家中独子,总是喊她“林姐姐”。
齐威的父亲是化学系的教员,出了名的书呆子。即便去学校食堂买饭,走路不到十分钟,他也会一边看书,一边走,像科学家陈景润一样。齐威的母亲卓阿姨,则是火车头厂的工程师,江大毕业,也是金自明的学生。
卓阿姨在林男的童年眼中,是个美人。她包耳的短发整齐利落,说话轻柔文雅,注重衣饰。她的棉衣外罩虽不昂贵,却干净素雅,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气,与大院里其他风风火火、脸色少有笑容的妇女截然不同。她动作优雅、言语柔和,穿着整齐,有品位。
林男因为喜欢卓阿姨,也喜欢齐威的家庭。卓阿姨的两个侄女暑假常来江大玩,大侄女考入江城一中。夏夜,各家搬出竹床乘凉时,卓阿姨总会招呼林男,带着齐威和她的侄女一起玩。林男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夏天,她从卓婷口中听到了江城一中的种种描绘。那时,她并未羡慕,更没有想过自己日后也去了江城一中。两年后,她转学到江城一中,和卓婷同级不同班;卓婷后来成绩平平,最终上了连省重点都不是的江大。
然而,也有阴影存在。一次,她经过卓阿姨家,听到齐威在屋内哀求。后来齐威红着眼睛告诉她,他被妈妈打了,他指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给林男姐姐看。那时,齐叔叔在广州外国语学院脱产学英语,家中只剩下卓阿姨一人。如果齐叔叔在场,卓阿姨绝不敢动手打齐叔叔唯一的宝贝儿子。林男看见卓阿姨那天脸色发歪、发型蓬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卓阿姨生气时打自己的儿子,也是毫不含糊。
后来在美国,金自明曾告诉林北佳:齐叔叔在广州学英语期间,火车头厂的一位卓阿姨的男同事经常晚上到她家里,两人会关上门在房里呆很久。只要那男同事来,卓阿姨都会让齐威去找林男和林立他们玩。金自明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后,曾亲自写信提醒卓阿姨要注意男女界限,避免流言蜚语。
卓阿姨收到信后,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亲热地称“金老师长, 金老师短”。金自明气愤不已,觉得自己是一片好心,却未获感激。
林北佳轻声提醒她:“好心不一定办好事。你如果在适当的时机当面小心提醒卓阿姨,她可能会感激你。写信每个人理解不同,你无法掌握所有的隐情。那位男同事未必真的出轨,只是帮忙而已。关心她,比指责更重要。”
金自明听后,自以为被否定,气鼓鼓地离开了。
林北佳问黎军齐威后来的情况如何。黎军说:“齐叔叔后来公派去美国,一年后回江大,开了眼界。加上他本身是广东人,有一些亲戚在美国,回国后,他开始申请自费留学。大概是八八、八九年,齐叔叔收到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四十岁的高龄去美国读博士。卓阿姨和齐威也跟着去美国了。当时江城能去美国自费留学的人很少,他们后来大概也轻松地拿到了六四绿卡。听说齐威在美国继续读化学,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
黎军和林北佳提到童年的一些回忆,说起往事,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活跃起来:“当年你爸爸林叔叔讲故事,只要吆喝一声,我们四周邻舍的小朋友们,都搬着小板凳,往你家客厅里挤。我们那个年代的暑假没什么娱乐,经常停水、停电,没有空调,没有冰箱,也没有电视。林叔叔一开讲,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讲三国、讲水浒,是我们最大的乐趣。”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顿,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至于你妈妈……”
“你别介意啊,” 他像是先打了个预防针,“她那张脸啊,总像个苦瓜,铁青着。不像你爸爸,笑脸常开,见人就能说几句俏皮话。我们那会儿都不理解,你爸怎么会看上你妈?”
从与黎军的对话里,林北佳渐渐意识到一件她过去并未细想的事。母亲金自明大学一毕业就分到江大工作,直到退休,三十多年未曾离开。
但她与这些小学同学的父母——也就是她多年的同事——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两年前她回国卖房,金自明明确表示,那将是她最后一次回江城。她在江大家里住了整整三周,却没有与任何一位老同事重新建立联系,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加。三十多年的同事关系,在她的生活里像是被整体抹去了一样。
在江大任教多年,除了同系的一两位女老师还保持着零星联系,其余的人,早已不在她的世界中出现。偶尔,有那么一两位旧日学生对她表现出尊重或善意,她便反复提起,逢人必说。那些时刻,话题往往会不自觉地转向比较——把林北佳,或林立,放进同一套评判的坐标里。
林北佳慢慢明白,有些人并不是不需要关系,而是早已学会在孤立中为自己找借口。
校门口分别
这几个林北佳心心念念的发小,今天一个也没有见到,整场聚会便显得索然寡味。正好这时,黎军说自己有点事,先行离开了。
林北佳一个人朝校门口走去,准备叫车。没想到,在那里又碰见了胡文洋和孙彤。她们两个,一个退休前在高校做行政,一个在幼儿园当老师,都不胜酒力,早早离开了酒局。孙彤要去校门口的超市买菜做晚饭,便顺路陪着胡文洋一起往校门走。
三个女人并肩而行,脚步不急不缓,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胡文洋说起自己的生活,语气平和而满足——她的独生女已经结婚生子,也住在珠海同一个小区,外孙五岁。她退休后,平日帮忙接送孩子,其余时间在老年大学学画画、跳舞、游泳、摄影,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丈夫还在珠海上班,两个人的生活虽不张扬,却自有一份踏实的滋味。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林北佳身上。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出生时被弄错身份的往事。胡文洋听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那惋惜很快又变成一种带着“理所当然”的判断。她缓缓说道,如果没有当年的差错,林北佳不可能在高校家庭长大,不可能拥有教授父母的资源,也不可能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更不用说后来去美国留学。
话音落下,空气里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林北佳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打开手机,开始联系滴滴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神情也变得安静而疏离。胡文洋见状,略微顿了顿,便找了个由头先行告辞,转身往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的风带着一点南方冬天特有的凉意,吹在人脸上,不急不缓,却让人清醒。
林北佳站在路边等车,孙彤没有离开,默默陪在她身旁。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过了一会儿,孙彤轻轻上前,抱了抱她,动作很轻,却很真切。“你多保重,”她低声说,“也祝你和亲生家人相处愉快。”
那一刻,这句简单的话,像一束微光,悄然落在林北佳的心上——不耀眼,却温柔而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