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铁血襄阳》连载(132)
(2026-01-31 22: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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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鄂州议兵
隆冬的寒气裹着朔风,钻透鄂州府衙都堂的窗棂,将案头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偌大的厅堂中央,一架丈余见方的荆襄山川沙盘静静陈列,山川关隘、营垒城池皆以木屑与朱墨标注,纤毫毕现。京湖制置使李庭芝、副帅高达居中而立,身旁环伺着副使孙虎臣、苏刘义、夏松、高世杰,水师提督李龙,使持节马汉江,翰林学士王林,大都督吴超,再加上四位鄂州地方官吏,一众文武官员敛声屏气,目光齐齐落在沙盘之上,商议着自长江上游发兵,驰援被元军围困数年的襄阳、樊城的破局之策。
整座都堂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陡然间,李庭芝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之上,檀木案面发出铿然震响,震得杯盏轻跳。他须发微颤,仰天长叹,声音里裹着蚀骨的痛惜与愤懑:“范文虎这竖子!竟将我鄂州水师尽数葬送于敌手,如今我麾下无兵一卒、无甲一领可调,何其痛哉!何其恨哉!”
周遭众将皆垂首默然,范文虎畏战避敌、贻误战机,致使京湖水师主力尽丧,本就是众人心中的块垒,此刻被李庭芝点破,更是满室沉郁。高达眉头紧蹙成川,脸上写满无可奈何,他抬手指向沙盘上荆门军的方位,指尖重重一点,转向众人沉声道:“如今襄樊危在旦夕,事急从权,别无他法,唯有快马传檄,召荆门军吴源将军提兵赴援。荆门距襄樊最近,快马加鞭旦夕可至,唯有这支兵马,能解燃眉之急。”
李庭芝面色忧色更重,缓缓摇头,语气满是焦灼:“荆门军兵力本就寡弱,分守六县之地,自顾尚且不暇,如今要劳师远征,驰援重兵围城的元军,怕是徒劳无功,终究寸功未建,反倒折损仅存的兵力,这可如何是好?”
高达却神色一振,眼中透出笃定的自信,朗声答道:“李公有所不知,吴源昔年本是我麾下旧部,此人素怀忠义,深明家国大义,更擅奇袭奔袭之术。我亲自传令,他必定倾心听命,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李庭芝沉吟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案沿,看着沙盘上被元军铁桶般围困的襄樊二城,终是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被逼至绝境的勉为其难:“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姑且一试吧!”
荆门夜筹
夜色如墨,泼洒在荆门军统制府的书房,一盏牛油烛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铺满案几,摊开的《荆襄防线图》上,襄樊周边的关隘尽数被朱笔圈画,红痕触目惊心。统制吴源年方三十余,面容刚毅,一身嵌甲尚未卸下,鬓角沾着夜露凝成的白霜,他指尖捏着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报上“夏贵虎尾洲惨败,京湖无兵可调”十一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副将张勇身披浸透夜露的湿甲,裹挟着一身寒气疾步而入,手中捧着封缄严密的文书,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禀统制!京湖制置使李大人与高达将军传来急令,命我部三日内即刻开拔,取道西山古道,奇袭元军后营,务必解襄阳之困!”
吴源伸手拆开封泥,展开文书,末尾“吴统制善奇袭,望以孤忠赴国难”一行字映入眼帘,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李大人与高将军,何尝不知我荆门的虚实!守军分防六县,真正能战的锐士尚不足五百人,大半还是未经战阵的乡勇新兵,军械粮草仅够支撑半月,而元军十万大军围城,阿术、阿里海牙皆是百战悍将,虎视眈眈,此去驰援,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张勇双拳紧握,声线发紧:“襄阳已是孤城,再无外援可盼,我等若是抗命不从,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吴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沉郁:“国难当头,我吴源岂敢避战?只是这五百荆楚子弟,家中皆有父母妻儿,皆是血脉相连的乡亲,我身为统制,实在不忍带着他们奔赴死地啊。你先退下,我细细推演行军路线,务必寻一条伤亡最少的奇袭路径。”
张勇领命退去,书房重归寂静,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更鼓敲过三响,已是夜半三更。吴源伏在案头,手持朱笔,在地图上反复圈划,西山古道、罐子滩、断魂谷三处险要,被他一笔笔标注清晰,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不知静立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后传来,裙摆扫过地面毫无声响。吴源的妻子卢氏一身素衣素绦,眉眼温婉,手中捧着一卷《后汉书·忠义传》,缓步走到案前,将一盏温好的清茶轻轻放在笔砚旁。
“夫君徘徊三更,茶水凉了三次,想来是李大人的军令,难住了你。”卢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通透。
吴源伸手扶住妻子的手臂,怅然长叹:“以五百之众,驰援十万围城的元军,此去不是征战,是赴死。我吴源不畏死,可我心疼这五百弟兄,心疼他们家中翘首以盼的老小,心疼荆楚的骨肉,要白白葬身在襄樊的荒野。”
卢氏轻轻抽回手,移步案前,展平一张素纸,提笔蘸满浓墨,笔锋陡然变得遒劲有力,全无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金石般的刚硬。她一边挥毫,一边轻声道:“夫君家世世代代皆是忠义之臣,祖父随岳武穆镇守襄樊,父亲在钓鱼城浴血殉国,你束发从军之日,便以报国为念,如今岂能因兵少势孤便退避?李大人、吕都统选中你,正是因为你善出奇兵,敢以寡敌众,敢为天下先!”
笔锋落定,一首七言律诗跃然纸上,墨香混着烛香弥漫开来:“羡君家世旧缨簪,百战常怀报主心。草檄有才追记室,筑台无路继淮阴。射雕紫塞秋阴黑,走马黄云夜雪深。更秉孤忠赴国难,敢教青史留芳名。”
吴源俯身,指尖抚过未干的墨迹,字里行间的豪情与期许,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沉寂的星火。他抬眼看向妻子,声音铿锵,再无半分犹豫:“为妻有如此胸襟气魄,我吴源何惧之有!明日清晨,校场点兵,取道西山古道奇袭元军,纵使马革裹尸,魂归荆楚,亦无憾!”
卢氏转身取过一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面玄铁护心镜,镜缘刻着精致的莲纹,纹路间还留着陈旧的箭痕。“这是公公殉国时的遗物,当年在钓鱼城,替他挡下三箭致命攻击,今日我为夫君系在胸前,愿你旗开得胜。若……若夫君不能归,我卢氏,必不负吴家忠义,不负你我夫妻情义。”
吴源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语气坚定如铁:“我定拼死守护襄阳,也定盼着平安归荆门。若我真的战死,你不必为我殉节,照料好五百将士的家眷,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卢氏含泪点头,将护心镜仔细系在丈夫甲胄之内,紧贴心口。
百丈山死战
咸淳七年七月,夜色笼罩襄阳都统制府的作战室,烛火昏暗如豆,映得满室沉郁。案上摊开的襄阳城防舆图,百丈山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画,墨迹晕开,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都统制吕文焕一身戎装,连日守城让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可一双眸子依旧亮如炬火,死死盯着舆图。德安知府来兴国一身宋军将服,腰悬佩刀,躬身立在一旁,神色肃穆。
吕文焕的指尖重重点在百丈山的标识上,声线低沉沙哑,裹着孤城的绝望:“来知府,你自德安入襄协防,已近半载。如今元军在百丈山修筑坚垒,设立烽燧,死死扼住城南唯一可通外围的山径,襄阳城内粮草日渐枯竭,外援彻底断绝,再无破局之策,城破之日,只在旦夕之间。”
来兴国抬眼迎上吕文焕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吕帅,末将每日在城头远眺,深知百丈山的要害。元军虽合围严密,可山麓隘口的营垒初成,尚未固若金汤,末将愿率城中精锐步卒,出城突袭,夺下百丈山隘口,打通与外围的联络,哪怕只为运一丝粮草入城,也要为襄阳争一线生机!”
吕文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被沉肃取代,他沉声道:“驻守此处的是阿剌罕所部蒙古铁骑与汉军精锐,此人骁勇善战,凶戾狠辣,你此去九死一生。城中兵力本就匮乏,我只能拨你两千步卒,无重甲铁骑,无重型攻城器械,全凭将士死战,你可想清楚了?”
来兴国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领命,声震屋宇:“末将既入襄阳,便与城池共存亡!身为宋臣,守土有责,纵使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要一试!请吕帅传令,末将即刻整军,拂晓出击!”
吕文焕俯身扶起他,从案头取过兵符,郑重递到他手中:“好!我令城头弓弩手佯攻元军西垒,牵制其主力兵力,为你策应。切记,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保全有生力量,留得青山在!”
来兴国双手接过兵符,躬身一揖,转身大步退出作战室,连夜整饬兵马。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晨雾如纱笼罩襄阳城头,宋军旌旗被雾气打湿,半卷在旗杆上。城墙上的士卒面容枯槁,衣衫破旧,却依旧手持兵器挺直站立,目光警惕地盯着城外。元军连绵的营垒在雾中若隐若现,哨骑往来游弋,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越过封锁线。
南城门瓮城之内,来兴国已将两千步卒整饬完毕,士卒皆持轻盾、短矛、腰刀,轻装简行,人人神色肃穆,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副将清点完队伍,快步走来向来兴国复命。
来兴国环视麾下将士,沉声下令:“弟兄们!今日出战,不为功名,只为襄阳城内十万百姓,只为大宋万里疆土!此番出城,山路崎岖,务必偃旗息鼓,疾行至百丈山,趁雾突袭,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他挥刀指向城门,守门将校转动绞盘,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单行的缝隙,并未大开,唯恐过早惊动元军主力。来兴国一马当先,率士卒鱼贯而出,沿着城南隐蔽的山间小径,悄无声息地向百丈山突进,晨雾将队伍的踪迹彻底遮掩。与此同时,城头宋军弓弩手依计放箭,箭雨射向元军西垒,制造出主力攻城的佯攻声势。
百丈山地势陡峭,唯一的通道是狭窄的山间隘口,元军在此夯筑土石堡垒,搭建木栅,壁垒之上架起床弩、硬弓,檑木滚石堆垒如山,固若金汤。元将阿剌罕身披蒙古重甲,头戴铁盔,立于堡垒高台之上,远眺襄阳方向,神色倨傲。
一名哨骑疾驰而至,滚鞍下马,高声禀报:“万户!襄阳城南方向有宋军异动,约两千余人,轻装疾行,直奔百丈山而来!同时襄阳城头宋军向西垒佯攻,分明是牵制我军兵力!”
阿剌罕抚须冷笑,目光锐利如刀:“吕文焕果然沉不住气了,派出这等送死之兵,做困兽之斗。我军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他以为凭两千轻卒,能破我百丈山防线,实乃白日做梦!”
他猛地挥起令旗,厉声传令:“传我将令,弓弩手全部登垒,床弩上弦,檑木滚石备妥!两翼骑兵绕至山后,待宋军进入隘口,前后夹击,一举全歼!”
元军众千户齐声领命,甲叶摩擦声、弓弦紧绷声交织作响,隘口之上杀气腾腾,只待宋军踏入死地。
来兴国率宋军穿过晨雾,抵达百丈山隘口外,一眼望见元军壁垒森严,心知突袭的先机已失,当即拔剑出鞘,声震山谷:“将士们!冲上去!夺下隘口,襄阳便有救了!杀!”
宋军士卒齐声呐喊,举盾冲锋,沿着陡峭的山道向元军壁垒仰攻。山路湿滑难行,士卒们手脚并用,奋勇向前,盾牌高高举起,抵御迎面而来的箭矢。阿剌罕见宋军冲入射程,猛地挥下令旗,厉声喝令放箭。
刹那间,壁垒之上箭矢如雨,床弩射出的巨箭呼啸着贯穿宋军盾牌,被击中的士卒应声倒地,鲜血喷溅在山石上;檑木滚石从高处轰然滚落,砸入宋军阵中,断肢残骨飞溅,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宋军前排士卒死伤惨重,队伍瞬间裂开缺口,可后续将士依旧前赴后继,没有一人后退。来兴国挥剑劈飞数支箭矢,率亲兵冲至最前,嘶吼着鼓舞士气:“不要退!盾阵靠拢,敢死队随我冲至垒下,毁其栅门!”
敢死队士卒身披湿棉甲,手持斧钺与火把,冒着箭雨巨石,拼死冲到壁垒之下,挥斧猛砍木栅,可元军长枪从栅间刺出,尽数将他们刺倒,鲜血顺着山岩流淌,将青石染成暗红。
激战正酣之际,山后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元军两翼铁骑从山径两侧杀出,手持马刀,直冲宋军侧翼与后路。阿剌罕立于高台上放声大笑:“来兴国,你已中我合围之计,还不速速投降!”
宋军本就仰攻失利,此刻腹背受敌,阵脚瞬间大乱。元军重甲步兵趁势打开垒门,从正面杀出,三路夹击之下,宋军被分割包围,节节败退。副将身中数箭,甲胄染血,踉跄扑至来兴国身前,嘶哑嘶吼:“将军!元军铁骑绕后,我军死伤过半,退路已被截断,再不走,全军都要覆没于此!”
来兴国挥剑斩杀一名扑来的元军百夫长,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士卒尸横遍野,伤兵哀嚎不止,两千精锐已折损大半,隘口依旧牢牢掌控在元军手中,攻克已然无望。他目眦欲裂,牙关紧咬,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仰天长啸:“吕帅,末将无能,辜负了襄阳父老!”
阿剌罕提刀策马,直指来兴国,厉声劝降:“来兴国!宋室气数已尽,你困守孤城,不过是苟延残喘!降我大元,可保你不死,还能享尽荣华富贵!”
来兴国横刀怒目,厉声喝斥:“贼子休要狂言!我乃大宋德安知府,世受国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传令,突围,撤回襄阳城!”
残余亲兵护着来兴国,拼死杀出重围,丢弃所有军械辎重,狼狈向襄阳城溃逃。元军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宋军沿途不断有人倒下,晨雾渐散,山道上尽是遗落的兵器、甲胄与将士的尸体。
百丈山隘口,元军旌旗重新高扬,阿剌罕立于尸山之上,下令收兵,加固壁垒。经此一战,元军彻底封死百丈山通道,襄阳陆路外援彻底断绝,再无一丝生机。
来兴国仅率数百残兵,浑身浴血,踉跄回到襄阳城下,城头哨兵认出主将,急忙开启城门缝隙接应。吕文焕立于城头,看到这支衣衫褴褛、尸骸狼藉的残兵败将,面色惨白,颓然靠在城垛上,眼中的星火彻底熄灭,只剩彻骨的绝望。
来兴国下马,脱去染血的头盔,跪伏于城门之下,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字字泣血:“末将无能,百丈山兵败,损兵折将,未能攻克隘口,打通援道,请吕帅治罪!”
吕文焕缓缓走下城头,俯身扶起来兴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非你之过,是天欲亡我襄阳啊……”
正史所载,咸淳七年七月,襄阳守将吕文焕命协防之德安知府来兴国,率部出击百丈山,欲破元军封锁,元将阿剌罕率军迎击,宋军大败,士卒死伤殆尽,来兴国仅以身免归城。自此,襄阳陆路彻底隔绝,外援不至,粮草日竭,陷入绝境。
五战连捷
当百丈山血战的硝烟弥漫山谷时,荆门的五百荆楚锐士,已在吴源的率领下,踏上了西山古道的驰援之路。
月色晦暗的深夜,元军城西前营灯火昏沉,粮草屯积处守御松懈,哨兵蜷缩在哨塔上打盹,连戒备的心思都没有。吴源率百名敢死队,黑衣黑巾蒙面,手持短刀与火把,沿西山古道潜行,脚步踩在枯草上,毫无声响。他压着声音传令:“此处是元军粮草营,点火为号,烧粮杀哨,速战速决,不得恋战!”
士卒们以铁钩攀越营栅,悄无声息斩杀哨兵,随即将火把掷入粮营,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浓烟漫空,将半边夜空染成赤红。元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惊乱奔逃,相互踩踏,乱作一团。
吴源持枪率先冲入营中,厉声大喝“杀”,一枪刺穿元军守将帖木儿的胸膛,将士们紧随其后砍杀,元军前营瞬间溃乱。粮草大火越烧越旺,吴源率队速撤,与主力顺利汇合,此役宋军无一伤亡,首战告捷。
黎明时分,白河口元军左营前,战车列成屏障,弓箭手满弦以待,营前“万户刘整”的大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刘整立于阵前,看到吴源这支人数寥寥的队伍,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吴源,区区残兵散勇,也敢犯我大营?降我,保你高官厚禄,子孙富贵!”
吴源怒目圆睁,厉声斥骂:“叛徒卖主求荣,背叛家国,今日我定斩你狗头,以祭大宋英灵!”他转头对张勇低声吩咐:“刘整熟知我军战法,你率五十人推柴草车,佯装溃兵向西南退走,诱其追击,我率伏兵藏于山林,以火断其退路,两面夹击!”
张勇领命,率队弃械佯逃,队伍散乱不堪,尽显溃兵之态。刘整果然中计,下令全军追击,元军浩浩荡荡涌入山林窄道。吴源一声令下,柴草车被点燃,火焰瞬间封住退路,伏兵从林间杀出,与元军展开近身肉搏。吴源长枪横扫,连挑数名元将,刘整见势不妙,慌忙放箭掩护,狼狈逃窜。
吴源喝止将士追杀,沉声道:“放降兵归营,让元军都看看,大宋将士的血性与勇烈!”此役宋军折损五十余人,缴获弓弩百余张,补足了紧缺的军械,二战告捷。
日头升至中天,罐子滩元军右营前,元军布下鱼鳞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阵形严整。阿里海牙立马横刀,高声喊话:“吴源,连破两营,已是强弩之末!降我,饶尔等不死!”
吴源对张勇低语:“鱼鳞阵以中军为核心,破其中军,阵形自乱。你率三百人正面佯攻,以弓箭牵制敌军兵力;我率两百精锐,绕山林袭其中军,擒贼先擒王!”
张勇率队猛攻,箭矢如雨,成功吸引元军全部注意力。吴源率精锐绕至敌后,避开巡逻哨骑,直扑中军帐。一声令下,将士们如猛虎般冲入帐中,阿里海牙猝不及防,被吴源一枪刺穿臂膀,仓皇弃帐而逃。元军见主将受伤,阵型大乱,宋军前后夹击,元军死伤惨重,四散逃窜。此役宋军折损百人,仅剩三百余人,三战告捷。
黄昏时分,鹿门山元军后营之下,营墙高三丈,弓箭手密布墙头,城门紧闭,“死战不退”的军令高悬墙头,营内屯放着回回砲弹药、军械物资,还收治着大批伤兵,是元军的后勤命脉。吴源令将士伐树制作简易云梯,黄昏光线昏暗,正是攻城的最佳时机。
他擦拭干净枪上的血迹,高声传令:“此营是元军的命脉所在,烧其军械,襄阳的压力便能大减!弟兄们,随我攻营!”
将士们扛着云梯奋勇冲锋,吴源身先士卒,攀爬营墙时左臂中箭,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咬牙拔箭,狠狠扔在地上,不顾伤口流血,继续攀爬,率先攀上营墙,斩杀守将,打开城门。宋军一拥而入,火烧军械库,火光冲天,还解救出数十名被俘的宋军士卒。被俘士卒纷纷加入队伍,愿随吴源死战报国。此役宋军伤亡过半,仅剩两百余人,四战连捷。
断魂绝唱
吴源率部连破元军四营,烧粮毁械,震动元军大营。阿术怒不可遏,当即调遣三千主力,交由阿里海牙统领,全力追击,誓要将这支搅得后方天翻地覆的宋军残部彻底剿灭。阿里海牙熟知地形,一路布控,最终将吴源的两百余人,围困在地势险要的断魂谷。
断魂谷两侧悬崖壁立,中间仅有一条窄道,居高临下,尽是元军的伏兵。箭矢、滚石如雨般从崖顶落下,砸在谷中,尘土飞扬。吴源麾下的两百余将士,大多带伤,箭矢石块早已用尽,只能手持断刀断枪,背靠岩壁而立,可没有一人面露惧色,目光坚定如铁。
张勇满身血污,一条手臂受重创,无力垂落,嘶哑呼喊:“吴统制,元军兵力数倍于我,无路可退,唯有拼了!与贼子血战到底!”
吴源擦拭干净长枪上的血迹,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穿透谷中的喧嚣:“弟兄们!我等五百荆楚儿郎,从荆门出发,连破元军四营,烧其粮草,毁其军械,解救被俘同袍,为襄阳争得了半月喘息之机,即便今日赴死,也死而无憾!今日便与元军血战到底,让他们看看,大宋将士的骨气,荆楚儿郎的忠烈!”
众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谷:“血战到底!大宋不降!”
元军发起总攻,密集的箭矢射向山谷,如同遮天的乌云。吴源率将士死战,没有兵器,便用石块、拳头,与冲进来的元军贴身肉搏。他手臂、大腿接连中箭,鲜血浸透了战甲,胸前的玄铁护心镜挡下数发致命箭支,却被震得深深凹陷。
崖顶的阿里海牙挽弓搭箭,瞄准吴源心口,一箭射出,精准穿过护心镜的缝隙,刺入他的胸膛。吴源轰然倒地,怒目圆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天高呼:“杀贼!报国!”
声音在断魂谷中回荡,渐渐消散。将士们见统制阵亡,悲痛欲绝,红着眼睛拼死冲杀,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退缩,直至最后一人,尽数壮烈殉国。
断魂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吴源的长枪斜插在泥土之中,枪尖滴血,映着谷底的残火,红如胭脂,将一曲荆楚忠烈的绝唱,永远镌刻在这片山河之间。
数日后,荆门军统制府正厅白幡高悬,满室素缟,卢氏一身白衣,发髻仅插一支木簪,正有条不紊地将府中财物分类登记,准备分发给将士家眷。同乡柳春时衣衫褴褛,满身尘土,身负重伤,手中捧着半块破碎的玄铁护心镜、一支染血的长枪,踉跄着闯入厅中,扑通跪地,哽咽着禀报:“夫人,统制他……连破元军四营,为襄阳争得半月生机,最终壮烈殉国!麾下五百将士,无一降者,尽数血战殉国!这是统制的遗物,我从尸堆中拼死寻回来的!”
卢氏接过护心镜,指尖抚过镜上的箭痕与凹陷,泪水滴落在染血的长枪上,晕开暗红的血迹,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夫君不负家国,不负麾下弟兄,足矣。府中所有财物,悉数分与阵亡将士家属,每人补发半年口粮;府中田产,全部捐入义仓,救济荆门百姓。我之事,不必对外声张。”
当夜,荆门统制府内室,案上设着吴源的牌位,香烛袅袅,青烟缭绕。卢氏焚香跪拜,提笔蘸墨,泪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墨迹,她一边书写,一边轻声吟唱,声音凄婉却坚定:“夫为苌弘血,妾感共姜诗。夫妻同死义,天地亦凄其。”
书罢,她掷笔于地,望着丈夫的牌位,眼中满是眷恋,却无半分迟疑。她解下腰间的素绦,悬于梁上,仔细整理好衣衫,抚平裙摆的褶皱,从容闭眼,自缢而亡。
窗外的雨声再次淅淅沥沥响起,伴着香烛的微光,映着她平静的面容,一代忠烈夫妻,魂归荆楚。
忠烈千秋
鄂州府衙都堂内,沙盘依旧陈列,烛火昏沉,众将分列两侧,商议着后续援襄之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荆门军信使踉跄闯入,跪地泣禀:“禀李制置使、高将军!荆门军统制吴源,奉二位将令,率五百锐士援襄,于断魂谷遭阿里海牙部伏击,五战皆捷,终因寡不敌众,中箭殉国,麾下将士无一降者,尽数血战殉国!其妻卢氏,殉节相随,以全忠义!”
整座都堂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李庭芝手中的狼毫笔应声坠地,墨渍飞溅在青砖上,像一滩凝固的血。高达攥紧双拳,闭目仰头,指节泛白,周身满是悲戚。孙虎臣、苏刘义等一众文武,皆垂首落泪,为这五百忠烈,为这一对忠义夫妻扼腕痛惜。
李庭芝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高呼:“吴源,大宋忠良!五百壮士,皆为国殇!荆楚有此儿女,大宋有此将士,虽败犹荣!”
亲兵立刻奉上纸墨,李庭芝挥毫落笔,笔锋苍劲有力,力透素绢,“忠烈千秋”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字字千钧。他拭去泪水,沉声道:“传我命令,荆门为吴源及殉国将士立祠,厚恤所有家眷;其妻卢氏殉节相随,节义感天动地,待战事稍缓,兴建双节祠,永享荆楚百姓香火,世代铭记!”
众将齐声应道:“谨遵钧命!”
苏刘义跨步出列,神色坚定,拱手道:“李将军,吾等皆听将军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师提督李龙紧随其后,抱拳朗声道:“末将与麾下残部,愿誓死跟随将军!纵使无整建制水师,拼却性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驰援襄阳!”
一众官员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屋宇:“吾等愿效死力,虽死不惧!”
窗外忽闻鸽翼扑腾之声,一只信鸽落于窗沿。李庭芝取过鸽信,展开一看,再度泪如雨下,声带哽咽:“诸位,吕文焕将军来信,襄樊被围已四载矣!”他捶胸顿足,悲痛难抑,“城中盐铁俱尽,布帛无存,百姓……百姓有因缺盐昏厥抽筋者,更有易子而食、析骨为薪之惨状!见此情景,某心……某心寸断啊!”
他掩面痛哭,满室悲声,窗外的朔风呼啸而过,似在为襄樊的百姓,为荆楚的忠烈,奏响一曲苍凉的悲歌。而大宋将士的忠魂,已化作荆襄的山河,亘古长存。(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