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沉眠满洲国:第四十六章(15-16)
第十五节:
武嫂被蒙在被窝里,心里也黯然失神,哑巴豆刚才的猴急像是在调皮,应该还是心里不静。忐忑又爱怜的轻轻的抚摸着身上的小男人,既怕惊扰到他,又怕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怜爱。
十几分钟过去了,哑巴豆才双手捧着武嫂的脸,用双臂和双膝,又支撑起身体来,微微的起伏着动作:把被再往上拽拽,我今天告诉你一件大好事,说完了你就要烂在肚子里。武嫂一下如释重负,到底被她猜中了,这其中就是有不寻常的事!这头种驴真是被心里的事给憋的。
如果放在以前,这样怕别人知道的事,武嫂就会打断哑巴豆,不让他图嘴痛快啥都往外倒。吃官饭的大老爷们,没个深沉咋混差事?!现在武嫂不敢,她觉得这是能把她的小男人压垮的大事,可又像是大好事!
哑巴豆两个拇指在武嫂的两边颧骨上刮抚着:我的大仇报了。当年灭我家满门的,就剩下了俩,现在都去给我家人赔罪去了。哑巴豆说的很慢,很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十分清晰,如释重负却没有杀气腾腾,更没有洋洋得意却带着忧心忡忡:十四年了!
武嫂喜出望外,这个结在哑巴豆心里实在是太重,经常半夜被往她怀里钻的哑巴豆弄醒。含糊不清的梦话和惊悚恐惧的抓抱,武嫂便知道浑身大汗淋漓的哑巴豆又是在做噩梦了。总是像哄孩子般的摸摸毛吓不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一边亲密无间的把他搂紧。哑巴豆从噩梦中醒来,多数是沉默不语,但是拱在怀里的咬牙切齿,武嫂还是能感觉出来。武嫂也想过,他打人总是下死手,应该是心里一直有火发不出,压得他恨不能去啃石头。
你去报仇事先都不告诉我,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你看谁家老爷们出去拼命,连家里都不安置好了,都不告诉媳妇,就自己不顾死活去了的?武嫂生气装的很像,完全不是以往的假模假式,哑巴豆把武嫂在身下固定老实,亲吻了一会才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哥不让。动手前我去向他要给我娶媳妇的那五条大黄鱼,我哥就知道我想干啥。他说这把一旦失手我俩只能死一个,剩下的那个得处理好后事再去报仇。我要是顾忌你就躲在他身后,他要是扔进去了,我就得把他老婆孩子和你们一家都安置好了。现在给了我钱,怕我没后顾之忧就会不知深浅地不听话,没准俩人都会折在里面了。
哑巴豆还没说完,武嫂的眼泪就下来了。哑巴豆赶紧哄她:都是有你们拖后腿,我哥才婆婆妈妈想多的,这样的事要是在队伍上,根本就不是个事,随时都可能遇到,这都先安排后事就得让人笑话。
那你现在就穿上衣服,把想给我的钱都拿给我,就立马给我滚犊子,踅摸个地方找死去吧。钱给了我就算安置好了?有钱我自个也能安置了,反正我一家三口也饿不死了,你在这个家屁用没了,正好你也就省心了,整天惦记着还挺累人的。武嫂不经意的没压低嗓音,在被窝里像是怒吼。克制一下发着狠的质问道:你是打算论玩我次数给钱,还是按上我炕的天数给钱,都算明白了一次给了,我也不讨价还价,省得你想死去,还婆婆妈妈的被我拖后腿似的。哑巴豆现在对她的情意,武嫂一点都不意外,可预料着哑巴豆的这份依恋终究不能长远,倒是有些难以名状的伤感。
先前南玄三有过送来大洋的举动,这一次又为哑巴豆不避生死,还是让武嫂大为震惊和感动。他俩应该是偷偷摸摸的把仇家做了,也就是哑巴豆情绪反常这八天的事。按哑巴豆说的,这是杀了俩仇人,还不是一次杀的。南玄三和哑巴豆对动手杀人都不该打怵,报了仇也应该振奋才是,武嫂想不明白哑巴豆咋会情绪失落般的反常?
武嫂现在能确认:杀第一个就是那天半夜出去,然后早晨回来的那空档,根本就不是带着宪兵拦路设卡,得手之后才回来发疯;杀第二个就是这回去鹤城干的,他俩也根本不是什么出去要躲清静。
哑巴豆的仇家都该在辽宁,怎么一股脑的弄到温林、鹤城这边来了?有南玄三跟着,武嫂坚信不会杀错人,也就不想再费脑筋。这是非要自己动手,才没惊动官府,说起来也应该是犯法的大罪。许久武嫂还在流泪,抚摸着哑巴豆的胸脯:再要去玩命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总不能暴尸野外成为孤魂野鬼,我得给你收尸入土为安。
还在喘息的哑巴豆,真诚的安慰着武嫂:我的大仇都报了,以后除了为我哥和这个家,我不会再去玩命,就和你好好过日子。手刃宋术飞,倒是让哑巴豆把恶气出了,但想起施恩志还是有些犯堵:人活的真不容易,要是人间没有仇怨打斗,就在热炕上搂着媳妇,那日子该有多好啊!
南玄三拿出了特意从鹤城带回来的包点心用纸,把哑巴豆刚拿来的和家中存的,一共是十三坨大烟土。换了外包装纸,按照原来的包法,板板整整的重新包好后,分成七坨和六坨各装一袋。原来大烟的包装纸都有各家的字号或印记,即便是私烟也都有标识,这是方便可以追溯质量,扒了重包或许价格就得打折。数量还不能和施恩志丢的对上号,他要一次六坨、一次七坨,中间隔个半个月给封则达拿去。封则达如果借口包装无标识而压价,或说手里有货压着拿不出现钱,都无须顾虑。只要他的胆够肥,就都随他了。
作案要不留痕迹,南玄三早在绺子里的时候就明白,说白了和踏雪无痕的意思差不多,细节都想很周全了别留任何把柄。调到温林警务局后又被培训过两次刑事侦破,虽然骂骂咧咧的不高兴,还真就长了不少见识,反侦察的掩饰和弥补都更有条理。
从在鸭脖弯截住施恩志接过他的王八盒子,到把打死那五个人的枪都检查了一遍,南玄三都没摘手套。直至把施恩志留下的准运单烧成灰烬,和不允许哑巴豆接触尸体,反侦步骤都做的一丝不苟。
徐东波拿回来的两把军刺,出门前南玄三都仔细的擦过,留在宋术飞身上的军刺,恐怕连个指纹都找不到。拿回宋术飞的手枪,他也是擦得干干净净才交给哑巴豆。再除掉枪号,以后落到谁手里要说是宋术飞的枪,那也是瞪着眼睛胡说八道。可以莫须有的胡说,但不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如山。
尽管如此的缜密,毕竟不是天衣无缝。南玄三不想灭任何人的口,这么多口也灭不过来。人就得认命!要是哪天佟策理非得做噩梦,施恩志带着脑袋上的枪眼拽着他哭,宋术飞身上还扎着军刺堵在他家门口骂,没准佟策理又会觉得对不住这哥俩,脑袋搭错弦就能策划报复他和哑巴豆。遇到个不懂道理或算不开账的,都是要命的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拼死一搏就在所难免。
佟策理要是不怕背上出卖朋友的恶名,反口想咬他俩都来不及了。他和哑巴豆来绥肇这天,胡川江和徐东波就都没上班,就躲在徐东波的小破屋里喝酒睡觉。真有公堂对质的那一天,佟策理最多能让绥肇盛五旅馆的伙计作证指认南玄三,而胡川江和徐东波却能证明他们四个一直是在一起的。
承认自己出卖朋友和长官的佟策理一人之言,和南玄三哑巴豆二人的叫屈连连异口同声;一个未必敢咬死认准的伙计,和俩警察的言之凿凿,自然就是笔糊涂账和不了了之,想扒南玄三和哑巴豆的狗皮,似乎都不可能。杀人动机就不成立:报灭门之仇还需要躲躲闪闪的偷偷摸摸?
施恩志的货,从哪头说都不能不吞掉。可咬着牙说是为了报仇,这是让自己的心里唯一有点说不过去的地方。
第十六节:
现在有可能直接威胁到南玄三露馅的,还就应该是刚到任骑五团的樊守同,无论从他所处位置还是对丢失货物的追踪,他都不可能就此罢休。另外,目前对樊守同的能耐还知之甚少。南玄三和胡川江初步断定:拉胡川滨和胡川庆下水的骑五团长官即便是施恩志,从他临终托付看,樊守同也是同党,在共党里面也比胡家哥俩地位高。有了这个判断,在迫不得已的时候跟他打开窗户说亮话,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互不干扰,应该还不是问题。
南玄三自打初见樊守同,更坚定了他和胡川江的判断,此人应当比施恩志内敛有心计,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好在樊守同现在对他深信不疑,只要把温林这几个人掌控好,短时间内樊守同还没有理由对他起疑心。主持过樊守同与女方家见面,离开酒席从胡昆家出来,南玄三就吐出一口气:这把基本赢了。
家里存的大烟土和钱,南玄三都让罗英爱收着,罗英爱一点都没有财迷的样子,南玄三欣喜中也总有一丝不安的惶恐:这傻娘们把自己和狗蛋都放心大胆的放在了他的手上了。南玄三和搂钱一样,只要有机会就往家里倒腾子弹和手榴弹。但他都是自己保管着,要藏到狗蛋找不着更够不到的地方,就怕后悔一辈子。和罗英爱说的很清楚:那些东西绝对不许碰!
大烟土在满洲国甚至进到关里,除了带着被查出来容易引来麻烦,但比带大洋轻快,一包大烟土一斤十二两,按照官家卖价每两40块,就是480块朝鲜金票,四百多块的现大洋。打五折在关里关外都好出手,成了和黄金一样的硬通货,有的时候比大洋都好用。
官府太黑了,从烟农手里强行征购,最高的时候,也不到十五块现大洋。这么大的价差,不走私那是缺心眼。但死在贩烟路上的,也是天天都有的不稀罕。 对于行走江湖之人,身上被钻个洞或划开个口子,大烟还能替代止疼药,逃难的时候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南玄三到了温林,就打算了后路:决定重当警察的那一天,就在心里发狠要通过作恶敛财。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是扯鸡巴蛋,但是你争我夺的争强斗狠,随时都有不测风云和仇家现身。有摆脱不开的灾祸,只有带着枪弹和钱、烟,拔腿就走心里不慌,也不畏浪迹天涯海角。
南玄三原来希望家里有两匹马,让修后院的马圈时还在做这个打算,后来就断了这个念想:有罗英爱母子跟着也骑不了马,有马伺候起来也太麻烦,要专门雇个养马的在家,又太张扬了,也是多有不便。
女人是衣服可以随时换,就是自己的媳妇,不想要了卖到窑子里,那是他心甘情愿。可男人被人追杀跑路,扔下女人顾不上,活得就太没个人样,真该勒死吃肉了。况且现在罗英爱也不能当成随时可以换掉的衣服,还有那个黏乎人的狗蛋,出去两天看不见都惦记着心慌。人走留名,自己不在乎臭名昭著;雁过留声,总不能再留下个窝囊废的骂声吧?!
南玄三不抽大烟,到温林后连耍烟都不碰,也警告过哑巴豆和柴健,谁敢进封则达烟馆耍烟去,就打断谁的狗腿,恶狠狠的威胁着:打残了,我还宁愿在家了搁个爹养活着了。
惦记着万老三去追马前威,直到吃晚饭哑巴豆也没过来,这个瘪犊子是得偷懒时就偷懒,南玄三也没辙,但也知道是万老三没出岔子。给封则达送去了七坨大烟,告诉他过几天可能还得有点,价都没问就掉头回家了。
南玄三之所以把手里的大烟都要甩出去,不仅是为了混淆数量,也是现在基本快两手空空了,这一阵子花费太多了。罗英爱的手里,除了二百多块的朝鲜金票和不到三百块现大洋,就只剩下了77根金条。
南玄三原本给哑巴豆娶媳妇和压箱底的大黄鱼,这把都拿给了佟策理抵他的烟钱,不再很快挣出这十条大黄鱼在手里放着,心里就觉得愧对哑巴豆。南玄三坚信一年半载倒不至于急着跑路,再弄回两坨大烟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问题在于按他的打算,到春节给成功就得拿去80根金条,过了年还得拿过去60根。现在把家里划拉光都凑不足这个数,倒是开春前后的那60根,靠这俩月现划拉也还能赶趟。
弄掉了施恩志和宋术飞,南玄三并没有了却一桩心思的感觉。再开杀戒倒是其次,先被施恩志搅得敌友难辨,情义和仇恨混淆;静下心来刚为自己玩的高明暗自庆幸,又被这一年来的巧遇,弄得心神不定。都是想不到的冤家路窄,真有不是冤家不碰头?!碰的还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
从吴文成到田老五,再到施恩志和宋术飞,南玄三都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能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也知道很多的仇怨都是自己揽到头上的。可是不去争斗结怨就得吃糠咽菜,甚至像哑巴豆一家,无辜受害、家破人亡死不瞑目。南玄三想得头痛,却不想躺下睡觉。他觉得只要躺下,脑子里很快就全部被骑五团的马蹄声充斥。看着桌上的碟子碗有些闹心,让罗英爱把桌子收拾下去,就留下朝鲜辣白菜和酒,再弄上两个小盘的下酒菜。他想把自己喝醉,才能什么都不再去想,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最近实在太累了。
今天马前威报出了身份,南玄三在招哑巴豆和笑面虎进屋前,就确定了他们不是奉官家的委派或者雇佣来针对自己。自己和哑巴豆在温林算是对满洲国死心塌地的,特务科和宪兵队也不会对他俩下笊篱;私吞军火和药品没露出马脚,也怀疑不到他截留了货物,就不该有人不知死活,闲着没事来套他。成功和樊守同如果想算计他,包括金植算在内,也不可能这么快,要做套更没有他的这个脑力。南玄三很自信:自己做的套,只要不是被相关的人漏出来端倪,真就够他们猜上小半辈子的。
对马前威的顾忌,不过就是交往的分寸和方式而已,不要被抓住把柄,弄个通匪的罪名背上。马前威在分手前,道出了此次进城的目的,南玄三便意识到应该加以利用,这里面能有大文章可做。当马前威能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乖乖掏出枪,拱手送到自己手中的时候,激发了南玄三内心义气慨然 就决定要帮他一把了。
南玄三觉得这一段温林太消停了,反倒对他不利。最好再出点什么乱子,连鹤城特务科都能跟着忙活起来,施恩志这件事就会被淡化。如果让马前威打着骑五团的名号去打劫,不管打劫成了没有,只要闹出人命,冯二少爷即便想舍财免灾图安宁,都不可能息事宁人,樊守同也就得忙活着把骑五团撇清。连骑兵旅都得让这件事折腾个脚打后脑勺,避免日本人借题发挥图谋不轨,注意力自然就被分散了。
成功和樊守同应该都有困惑,樊守同更该知道货被截胡了,无论是为了查清施恩志自杀的真相,还是要追回这六、七十条的大黄鱼还债,都得穷追不舍的逮缝就盯。别说神仙都做不到天衣无缝,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真相大白不过是时间问题,要么就是淡忘不再探寻。
送出去的一挺机枪两支冲锋枪外加两把快慢机,闭眼睛都能卖五条大黄鱼,南玄三一点不担心肉包子打狗,等马前威截道干成了自己就算是入股了,干不成他也得把买枪和今年的孝敬钱一块拿过来。
时间赶的不巧,昨天他和哑巴豆回来的路上,还没等到三姓屯,就看到冯二少爷坐着马车,带着四个保镖回鹤城了。南玄三当时还特意注意到那四个炮手,或许枪法会不错,但在南玄三眼里都是摆设。
马前威最快得下个月动手,时间更不好掌握,中旬赶上过大年,正是金银最好卖的当口,冯二少爷不可能不过来,时间应该在月初的小年前后,也不知道马前威有没有本事掌握好了。
打劫祥顺泰的事能干漂亮,马前威就不是徒有虚名,完全可以把手里的剩下的货都交给他,这要比让胡老大在鹤城左右找买家有把握。虽然不能和马前威说明白,就直接的关照他:货不用着急出手,要往绥化和海伦一线放,离鹤城越远越好。宁愿压在手里,也不许落到鹤城周边的买家手里。不用说为什么,自然是有道理。懂得规矩的人,也都没有好奇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臭毛病。
马前威那边如果出了闪失,万老三就决不能再留,或者连于球子一块都捎上。说不想再杀生是为了积德行善,一旦危害到自己那就是另当别论,上次没让他俩和六子一块死,又多活了一年也算是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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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言:更新完这第四十六章(15-16),也就是本长篇小说的第二部结束(全篇共三部)。小说的第三部还在修改中,继续更新时间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