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正文

三道弯胡同 下 十三 世界很精彩

(2026-04-11 09:12:59) 下一个

  马震云一九七九年回去看过一次儿时住过的地方,胡同那时还是土路,巷子还是深又长,老屋也没大变化,但都不像记忆中那般宽阔高大。童年的视角总是把世界放大,那些曾经仰望的屋檐,如今却低得似乎可以一手摸到。二十年间,斗转星移时空荏苒,人生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中年。

  他在胡同口站了许久,望着斑驳的墙皮和需要修整的门窗,仿佛还能听见儿时伙伴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可当他遇到年龄相仿的人,才发现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已不见了,童年的玩伴儿一个也认不得了。人走时过境迁,唯有中街还在,还能让他把过去和现在联想在一起。

  鼓楼商场繁华依旧,第二百货商店的招牌高挂,地下商场的灯光还是那么亮堂;光陆电影院门前有新贴的电影画报,天益堂药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小时候最爱去的新华书店开着门,玻璃橱窗里摆放着新出的图书,大东菜行还是那么多的人来人往。

  这些地方和回忆中有点不一样,陌生中还是能找到小时候留下的那么多熟悉景物。方城的风没吹散儿时的记忆,却带走了多少年的时光,风吹过了岁月,也吹皱了他的面庞。

  四十年后,他在老家已是脚步蹒跚,他的兄弟替他走在中街步行道上,替他丈量着曾经的岁月。云飘过方城投下影子,是他对儿时的怀念,还是他对流年无声的感叹?

  他没有看到拆迁后的中街西段,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推土机轰鸣的场面、钢筋水泥替代了青砖灰瓦,看到了或许会让他有太多遗憾。晚年的时光里,他更愿意守着记忆里的方城,那是阳光照在中街马路上的明快,是大院深处传来的饭菜香,是三道弯胡同里童年奔跑的脚步声。

  他会以为三道弯还在,巷子还是那样宽或窄;文盛里五号没变,老屋门前的石阶还在,院子住着曾经的玩伴儿。他会以为随时都可以回去拜访,走进文盛里五号大院,老屋外停放着父兄上下班骑的自行车,推开两扇斑驳的木门,屋里还有母亲缝衣的身影,灶台上还煮着一锅高粱米粥或蒸着一锅窝头。兄弟们和妹妹见到他会流露出惊喜,父亲会上前接过他手提的包裹。

  记忆是温柔的,它不会被拆迁,不会被翻新,只会被时光过滤,留下所有美好。记忆会保留过往的温柔,保留每个人心中那个永不老去的自己。无论在他乡还是故乡,就是白了头发,梦里都能一次次走回少小的时光,走回那个有爹娘有笑声和阳光,走回那个叫“家”的地方……。

  一列火车沿着京哈铁路向东驶去,穿过辽西平原秋收后的大地,火车在盘锦站短暂停靠。满头银发的韩冬梅站在站台上,身穿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手织的红色围巾。她笑着挥手送别站台上的家人,她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依着车窗向外张望。火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站台和不多的几个送站的人,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熟悉的田野和景物在她眼前闪过。她靠在车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玻璃,望着这片陪伴她大半生的土地,心中泛起一阵潮湿的温情。

  这次出行,是应沈阳的妹妹们和弟弟之邀,去住上几天。父母辈的老人几乎都凋零了,就连同辈人都走了不少。五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如今都已退休,在城市里过着安稳的晚年生活,只有她还留在盘锦农村,守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和亲手建起的家园。她和丈夫早已儿孙满堂,可她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她少女时要学《朝阳沟》电影里银环姑娘的心愿在大回城的热潮下也没改变。她虽不留恋城市生活,可岁月不等人,姐妹们见一次少一次,她趁着还能走动要和亲人们多聚上几回。

  八十年代初,村里分田到户,韩冬梅和丈夫有了十几亩地。人老了干体力活有点吃力,但播种管理和收获早已机械化,农业生产不再像公社时期那样累得人直不起腰。她和丈夫种着自己名下的土地,还养了几只鸡鸭,过着富裕和自给自足的日子。她喜欢早晨在自家的菜田畦埂上走一圈,她爱看傍晚屯子里房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她听不够邻舍传来的鸡鸣犬吠。

  韩冬梅上一次回沈阳,是在二零一八年,她从小西门下车,有风轻轻从中街吹过,带着一点灰尘味。这里曾是她童年热闹的所在,小西门副食店、镜子工艺品店、粮食加工厂、塑料鞋厂,一条街上全是烟火气,像一串串小灯泡照亮她的少女时代。可她眼前却不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整个街区被机械掀翻,地面像被撕开了一道伤口,裸露着难看的伤疤。她与妹妹们跳皮筋的地方、追着冰棍车跑的地方、放学后绕来绕去不愿回家的地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呆愣在原地,像是走错了城市。脚下的土地明明是中街西段,可她却找不到任何能让记忆落脚的地方。她慢慢走到深坑边,蹲下身手指触到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残砖。砖面粗糙,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像是从某个老院墙上掉下来的。她忽然几乎落泪,这块砖也许曾是三道湾胡同文盛里五号的一部分,也许曾被哪个邻居家的孩子摸过,也许见证过她们姐妹在巷口打闹的身影。她轻轻捧起那块砖,像捧着一段被挖出来的旧时光,她喃喃自语:“三道湾胡同文盛里五号的邻居们,你们都搬去了哪里?”那些曾经在胡同里串门的婶婶阿姨叔叔们、在院里晒被子的大爷大娘们、在巷口打弹弓的男孩们、在屋里写作业的女孩们,她不知道那么熟悉的人们去向。城市更新的速度太快,快得像一阵风,把人吹散到四面八方。她站在深坑边,像站在时间的断层上,既看不见过去,也碰触不到现在。原来,世界真的会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换了模样。

  城墙根下,她上过的中央路小学曾有一个宽阔得让孩子们觉得像世界尽头一样的操场。春天的风从城墙缝隙里吹下来,带着黄土和青砖味,同学们在操场上奔跑、摔跤、跳皮筋、做广播体操,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小鸟扑棱着翅膀。操场上不仅开过热闹的春季运动会,也挖过防空壕。“备战备荒”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孩子们一边在壕沟里追逐打闹,一边又隐约知道大人们的紧张。可在小学生们心里,那些壕沟不过是新的“秘密基地”,是游戏的一部分,是童年想象力的延伸。每天清晨,校园里都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稚嫩、清亮、整齐划一的童音,孩子们书读得认真让过路人听得心里舒畅。那声音顺着操场飘出去,越过城墙,告诉世界这里有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那是她记忆中最开阔的天地,是她童年自由的广场。她在那里第一次跑得气喘吁吁,第一次在阳光下感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小人儿,第一次觉得世界很大,而她也可以很勇敢。可如今操场没了,被新的建筑和道路吞没;城墙也不见了,只剩下南北顺城路和东西顺城街;原来操场上稚嫩好听的童音,更是再也听不见了。

  好在三中还在原址,像一块被时代风吹雨打却始终没挪动过的老石头,静静守在原处。恢复了“同泽女中”的旧名,可对她来说,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录她少女生活的校园还在,她曾经上过课的教室还在,窗棂的光影、走廊的回声、校园里匆匆走过的脚步声,都没有变化。她只要校园里走一趟,站在教室门口看上一眼,记忆就被轻轻唤醒。同学们的笑声、午后操场的风、少女时代的心事与悸动,都从那些熟悉的角落里冒出来。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暖,像在寒冷的日子里摸着一块晒得温热的石头,让人心里好舒服。她喜欢这种感觉,怀旧然后确认自己曾经真实地年轻过,真实地在这里生活、学习、做梦。那些年没有消失,友情没有逝去,好友在不同的时段来过,青春静静地流淌在校园的绿树之间屋瓦之上,等她偶尔回头时,轻轻向她和她的同学们招手。

  忙碌的生活,加上疫情的阻隔,让韩冬梅又隔了好几年没回沈阳。她心里常惦记着妹妹们和弟弟,可地里活多庄稼院人忙,年纪大了出门一趟总要筹划一番。疫情期间屯子封闭,她和丈夫守着那片田地,日子平淡却也安稳。她心里始终挂念着沈阳的亲人,几个妹妹和弟弟都退休了,家族微信群常常说着“等疫情过了,咱们一定聚聚”。疫情一结束,妹妹们和弟弟便轮番打电话来,请姐姐回沈阳住几天。她们对韩冬梅说:“姐,该歇歇了。咱们都住得宽敞了,给你和姐夫准备了客房,住多长时间都行。”她听着电话那头的热情,心里一阵温暖,妹妹们和弟弟是真心惦记她。

  正值秋收尾声,只剩些冬储的活儿没完,丈夫干着活嘴却不闲着:“你先回沈阳吧,我把家里收拾利落了再去找你。”他知道她心里有牵挂,也知道她在沈阳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忆与亲情。他体贴地嘱咐她:“你早点去,就可以安心多住几天,别惦记我和家里。”

  当年韩冬梅决定扎根农村时,父母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不是嫌弃农村,而是怕女儿吃苦,怕她的路越走越窄。那个年代,城乡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户口从“农”转“非”难如登天,更别提落户大城市,几乎是不敢奢望的梦。父母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一个女孩子,将来怎么办。可当那一天真正来临,大女儿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大女婿背着自家田里产的大米,迈进韩家时,所有的担忧、隔阂、心结,都在那一刻被亲情悄悄融化。几个妹妹早就听说大姐和大姐夫要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像等着看什么新鲜事似的。她们从小羡慕别人家有个大哥哥,如今看到穿着一身褪色黄军装的大姐夫,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欣喜。那军装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沉稳。韩家人没有丝毫嫌弃他是农村人。吃饭时,老丈人特意让他坐在炕里头的上座,酒斟得满满的,饭盛得实实的,好菜一盘盘往他面前推。那是韩家人表达尊重的方式,也是他们接纳一个新家庭成员最真诚的姿态。大姐夫起初拘谨,筷子都不知往哪儿放,可看着老丈人全家的热情,他心里的隔阂一点点没了。他从小听说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可韩家人没有。韩家的热情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接纳,是那种“一家人”的亲近。冬梅的父母不愿女儿落户农村,是为了她的前途着想;而如今热情接待大女婿,是因为亲情比户口、身份、城乡差别更深、更牢固。那一顿饭,让韩家大女婿吃得热气腾腾,也吃得心里踏实。韩冬梅的丈夫真切地感到自己不是“农村来的外人”,而是韩家真正的女婿,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

  火车在沈阳北站还没停稳,韩冬梅就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站着四个妹妹和弟弟。她心头一热,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下乡前在沈阳的时光。火车停稳门刚一打开,弟弟快步走进车厢,过来提起她的旅行箱笑着问候:“姐,辛苦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妹妹们一拥而上,围在中间被问候着:“姐,路上顺利不?”“姐夫可好?”“孩子们都好?”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还是那个从没离开过沈阳的少女,被妹妹们簇拥着,体会着手足亲情。

  她一边走一边听妹妹们说沈阳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地铁都通了好几条线,出行方便得很。她们没让孩子们来接,说大家一起坐地铁回家更省事儿。韩冬梅听着点点头,以前来沈阳出站后要坐公交车,这几年的变化真快,没有亲人来接,韩冬梅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第二天沈阳的家人为她洗尘,地点选在沈阳中街老边饺子馆,饭后一起逛中街连玩带散步。住在方城里的人没谁不知道老边饺子馆,下乡前舍得去饭馆吃饭的人家不多,现在成了大众化的美食店。中街这间老边饺子馆是仿清建筑,店门招牌是金底黑字,前台在一楼,吃饭要乘电梯去楼上。百年传承的“老边饺子”花样很多,菜单上除了饺子还有各式炒菜供顾客挑选。饭堂里“高朋满座”,中街这间门店人多吃饭要排号,每张桌子都摆着丰盛的菜肴,大家围坐着吃得尽兴。

  饭后大家一起在中街散步,街道两旁新建的商场与老字号并存。走到中街和正阳街十字路口,一个庞大的新楼群已矗立在西北角,一座座楼房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没有机动车通行,新修的步行街好宽阔,她心中感觉空落落的,这全不是她记忆里的中街。

  妹妹们陪她走了一圈,她要寻找一块未被翻动的土地,她想看到青砖灰瓦的老屋痕迹。一切寻找都是徒劳,那些印记早已被时光抹去,过去的景物只留在人们的记忆中。站在中街和正阳街的十字路口,四外所见都是商业大厦,还有宽阔的新修大道。

  人们住得是真好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各楼层电梯直达,装修讲究冬暖夏凉,生活的便利与舒适前所未有。老胡同的土路被柏油覆盖,住宅楼取代了低矮的平房。那些百年的建筑,那些砖木结构里沉淀的烟火气与先民的生活痕迹,都退让给了现代人的舒适住所。

  站在中街与正阳街交汇的十字路口,韩冬梅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被某种记忆牵引;想起那本关于林徽因的书,她在农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放弃读书的习惯。书中提到这里曾有一座鼓楼,与中街东头的钟楼遥相呼应。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时候常去的“鼓楼商场”,是因那座从没见过的鼓楼而得名。如今鼓楼商场大楼也已不复存在,梁思成当年为保留中街钟鼓楼曾多次建言,却终究未能阻止钟楼和鼓楼被拆除的命运。那些承载少时记忆的建筑,一个个被推倒,换上了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的大厦。她望着眼前的街景,心中泛起一阵怅然,那座美轮美奂的鼓楼商店大楼没了。她忽然想起林徽因和梁思成曾在北陵公园测量古建的往事,他们有一张在北陵测量石麒麟的照片,斯人已逝那只石麒麟还在。北陵是她少时每年为烈士扫墓和春游的地方,北陵的湖光山色、北陵的石像生、北陵的红松林;在石马肚子下攀爬的海子和几个男生,还有她们女生的笑声和大家的歌声,所有过去的那些景物都清晰闪现。她明天要去北陵公园,要去看一看那座石麒麟,还有那座石马和其它的石像生。

  中街的新华书店还在,它还在静静地守着岁月,只是门脸变了;原来的店牌换成了现代字体高悬在门上方,橱窗里不再是仅仅几本人们喜爱的文学经典,而是琳琅满目的畅销书与文创产品。店还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还不知能在中街原址开张多久?

  中街商业区成了步行街,白天人流如织,夜晚霓虹闪烁。从步行街到小西门一段,开了许多金店,橱窗里陈列着闪耀的首饰,吸引着来来往往的目光。街角的饭店、聂家二哥工作过的自行车修理店、还有那些便民的小工厂和副食店,如今变成了品牌连锁的大商场;小西门副食店摆着“国光苹果”的台子,卖过“罐装猪肉”的熟食摊位都没了,居民买食品都去货物充足的大超市。

  韩冬梅站在中街新华书店大门前的人行道边,夕阳洒在她鬓角的银丝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对面的楼房金碧辉煌,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车流与人影。她站在这片现实的繁华里,越过高楼看见过去时光里的三道湾胡同和文盛里五号那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少年马震海用尺量着一块旧地板,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目光专注,要把木板刨光后再凿出榫卯然后拼接出一个装衣物的木柜。

  她的心轻轻颤动,平静的心如湖面起了涟漪,她不再是满头银发的老人,而是那个穿着白色碎花布拉吉,梳着两条大辫子,眼里闪着光的窈窕少女。她嘴唇轻微翕动:“海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别忘了去看看!”当年海子许诺她的话,她曾在心里默念过,今天她要对他说。

  她的话寓意深重却穿越不过岁月,她等不来他的回应,那个爱打架的少年早已被时光带走;他留给她一段温柔的记忆,让少小无猜疑的友情,保留在韩冬梅的心里。

  她站了很久,高楼的玻璃闪着光,似少年的眼睛在提醒什么。她心里突然一动,转身走入书店,书架上也许有一本书,写有过去的故事,也许还写有她未去过的远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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