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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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弯胡同 下 十二 疫情拦路虎

(2026-04-04 09:23:52) 下一个

  二零一九年岁末,马家兄弟和妹妹在各自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在家庭微信群里敲定了一个久违的计划。二零二零年春节后,一起回关里老家去看望行动不便的马震云。兄弟们和妹妹工作多年都已退休,平日里聚少离多,心中有太多对老家亲人的牵挂和想念。这一次他们决定不再拖延,不再让“等有空再回去”成为空话。昌黎葡萄沟是家族聚会的好地方,是他们听说却从没去过的老家名胜,那里风景好民宿方便。那里的山水、那里的风、那里的一片片葡萄架,让大家想一起去欣赏与游览。一切都计划妥当,出行的飞机票早已订好,火车班次也已经查过,民宿找了地方计划好时间。二零二零年开春,兄弟们和妹妹会和马震云在老家炕头围坐闲话家常,在民宿住地一起尝美食赏美景,白天共同沐浴关里早春的暖阳,夜晚大家可以围炉喝酒和饮茶,一起享受久别重逢的手足亲情。

  兄弟们和妹妹什么都计划好了,准备好时候一到就出发。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打破了所有的计划,新闻里开始播报武汉封城,各地防控升级,航班取消火车停运。兄弟们和妹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疫情将他们与老家的距离又拉远了。大家心情不平静,不知疫情何时才会过去。

  新冠疫情从一隅悄然而起,在短短数周内席卷全国,现代社会高度发达的交通网络与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致使新冠病毒在世界范围内肆虐,引发全球病毒大流行。飞机、高铁、高速公路,这些曾被视为文明进步象征的交通设施,变成了帮助病毒传播的工具。肉眼不可见的病毒,打了这个高度互联的世界一个措手不及、打碎了无数家庭所期盼的团圆、打断了每个人的日常生活。

  疫情古今中外时而发生,旧时人类对流行病学的认知尚浅,缺乏有效的防控手段,往往只能听天由命。“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正是那种无力与荒凉的真实写照。旧时瘟疫所至,草木凋敝,鸡犬无声,生者惶惶,死者无数。时代毕竟不同了,生物科学的飞跃发展,使人类对病毒的结构、传播路径、变异机制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病毒依旧狡猾传播迅猛,但人类对恶性病毒已不再是束手无策。隔离、检测、疫苗、口罩、防护服,这些人们在疫情中听得耳熟的名词,就是现代流行病学对病毒的发展认知与控制手段。用科学进步构筑起一道瘟疫防线,要在病毒与健康之间建立一道生命的防护墙。这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更是一场对人类社会结构、心理韧性与文明理念的深刻考验。它让人们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归途”与“家”对人们变得沉重和珍贵。

  马家人和所有人一样,因为封控不能出门都窝在家里,日子无聊极了,每日三餐和不停地看新闻。那天午后妹妹和妹夫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电视里正在播报着新增病例和防控通告。突然一通电话铃响,是关里老家侄女打来的,声音急促而哽咽:“我爹不行了,糖尿病加心衰,刚刚被120送去县医院,医生说人撑不过去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的哭声像一把钝刀,隔着千里封控的距离,割进妹妹的心里。二哥马震云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糖尿病和其它病症缠身,但谁也没想到坏消息来得这么快。各级政府疫情管控,乡下各村封了路,城里出小区都不行,更别说跨省回乡了。太令人悲伤了,手足至亲竟无法送二哥最后一程。

  兄弟们和妹妹回忆起当年被遣送回乡时,在沈阳自报的家庭“下中农”成分,在老家无法取巧而变成“资本家”成分,马震云受到家庭的两次大牵累。

  第一次牵累,是马家老五上高中那年。大夫庄公社中学推荐他去昌黎县一中。推荐名单上报前,那个当书记的堂叔悄悄把自己儿子的名字顶替了上去。村里人一边传言书记让儿子顶替马家老五名额,一边又嘲讽“资本家”有钱斗不过“书记”有权。远房堂叔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怒极生恨,用大队书记的权力借“阶级斗争”之名,把马震云从公社卫生所调回村里劳动,剥夺了他的“赤脚医生”行医资格。书记在大队部开会“整党整风”,逼迫马震云写检查并与父亲划清界限。

  第二次牵累,是马家老五考大学,书记第一年写诬告信使马家老五考得好却落选。一九七八年马家老五准备再考一次,大队书记又横插一杠,他强迫马家老五去修海河出民工。修河民工从古至今干的都是极苦的活,海河民工几乎都是吃钢屙铁的单身壮小伙儿,很少有结了婚的男人去。马震云代替弟弟出民工,马家老五考大学时,马震云在工地累坏了,得了肾炎才让回家。海河工地上得病没有任何补助,得了肾炎人就不能干重活,可农村哪有什么轻活呢……?

  马副厂长一家返城后,老母亲留在村里,年岁已高行动不便。叔婶们各有难处,有的在外地,有的家里孩子多。马震云没说一句怨话,他把少年时一起生活的奶奶接到自己屋里奉养。马震云至孝,他用一件件实事,一年年辛劳,让父母和叔叔们从心里赞扬。

  冬天庄稼院各家都不暖和,村子坐落在无遮挡的大平原上,冷风刮过冰封的大地。马震云和媳妇把炕烧热,不让奶奶冻着。奶奶年纪大了,媳妇也不嫌弃,给老人做饭、照顾大小便、洗干净衣裤,样样亲力亲为。村里人都说:“马家这孙子、孙媳妇,真是有良心。”几年后奶奶病瘫在炕,大小便失禁,话也说不清了。马震云夫妇轮流照料,白天干活晚上守着老人,冬天怕奶奶冻着,夏天怕她生褥疮。奶奶躺在炕上,老眼浑浊紧紧攥着孙子的手,嘴里呢喃着:“孙子好,孙媳妇好啊!”奶奶生育六子一女,养老送终该是儿子们的事。可到了最后,却是马震云代父行孝,为奶奶送终。

  马副厂长去世后,安葬在关里老家的公坟地里。那是村北的一片黄沙土,春夏虽有绿意,秋冬一片萧索。马家兄弟和妹妹每次回老家上坟,带着纸钱和供品,马震云把纸钱按老规矩折叠好。兄弟们和妹妹默立在坟前哀思,马震云跪着烧纸,嘴里轻轻念叨:“爹,我们看你来了。”每每听到这句,兄弟们和妹妹感觉着父亲并未走远,在哪儿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外工作的五弟回沈阳,马震海、四弟和妹妹陪着去中街,去看看度过儿童时光的沈阳方城,重温曾经的儿童梦幻与朦胧。他们站在街口,望着人来人往,沉默着聆听过去的回声。马震云也在三道湾胡同生活过,在那儿上学,在那儿长大,在那儿度过他一半的少年时光,在文盛里五号度过他和妻子的蜜月。老年后的马震云,也很想找一找属于他自己的过去时光吧?

  二零一零年,马震云的儿子出了车祸,噩耗传来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站也站不住。那一刻天塌了,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世间最难承受的痛。一九七六年给儿子过满月时满簸箕豆香味的驴打滚似乎还在眼前,儿子牙牙学语,儿子蹒跚学步。他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正当壮年怎么就撇下这一家老小先走了呢?

  马震云不敢去看儿子的遗物,每一样都令人痛不欲生。他常在夜里醒来,梦见儿子站在院门口,喊他一声“爸”。他一惊坐起来,儿子却已远去,泪水从他脸上悄然滑落。这是一家人的大悲伤,马震云望着孙女孙子,心里像被割了一道口子。这伤口慢慢变成一个碰碰就疼的疤,他只能忍痛活下去。正当壮年的汉子怎么就撇下父母、妻子、和两个孩子先走了呢?让父母失去儿子,让妻子失去丈夫,让两个孩子失去父亲!三代人的大不幸,让亲人肝肠寸断,无尽的悲伤……!

  马震云初中毕业,一个庄稼人却好读书,许是少时养成的习惯?他在乡村的日子清苦而孤寂,庄稼院有干不完的活,可总有不太忙的时候。弟弟和妹妹知道他爱看书,给他寄去文学名著,读书陪他度过漫长的乡村岁月,也陪他熬过病痛与寂寞。在故乡的老屋里,他翻着书页听着窗外的鸡鸣狗吠和虫声,可以神驰在都市的胡同里、北方的平原和高山上、南方的江河和雨雾中。

  二零一四年,大侄儿代表不便出行的大哥,马震海、四弟、五弟还有妹妹,一起回老家看他。六弟正在村里搞养殖,正好相聚在一起。兄弟们、妹妹还有大侄儿围坐饭桌旁,说些家常聊聊旧事。马震云那时因病而少语,却心情快乐和大家一起去看舅舅,那是久违的热闹,也是久违的亲情。临走时,大家起身告别,走到门口回头一看,马震云竟在落泪。让人心头一震,在马家这是极少见的,一家人有感情却不善表达。兄弟们随即转身拥抱马震云,说安慰的话:“下次还来呢,还来呢……”

  因为疫情不能回关里老家,二零二零年春天的团聚不成了。如今马震云病危,躺在关里老家的炕上,兄弟们和妹妹却无法赶回去,只能在电话里问侄女,想知道他是否还清醒。可他们最想做的,是握住他的手亲口对他说:“二哥,我们来了,我们都在这儿呐!”

  二零一四年的那次相聚,竟成了永别。那年春天的阳光温暖,兄弟们、妹妹还有大侄儿围坐在一起,马震云脸上是久违的笑。临别时他落泪了,那是马家人极少见的情绪流露,他仿佛早已预感到此生再难相见。兄弟一场,血浓于水,却敌不过天灾人祸。

  更多的哀痛袭来,大嫂和妹夫在疫情期间因病去世;有天早上,马震海在睡梦中没醒过来。整个疫情期间,马家有四位亲人离世,因为疫情需要隔离,亲朋好友不能亲自送一程逝去的人。大灾大难面前,个体的生命太脆弱,马家和世界各处的人都有太多的无奈。

  那一年,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沈阳的冬天总是比关里老家来得长,风从北向南吹过浑河,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2020年的那个冬末,就在春节那天,城市和乡村都停顿了,街道空荡、商场关门、公交停运。人们被困在各自的屋里,恐慌的情绪到处蔓延,望着窗外的天,迟迟等不来一个答案。

  多少普通的上班族,住在城乡的各处,每天的生活曾是地铁、公交车、加班,然后在夜色中回家。生活突然被压缩进了一间小小的客厅或者是卧室,电脑和电视屏幕还有手机成了人们与世界的连接。视频会议里同事有笑容也有担心,靠麦克风和耳机互相交流,人们看着屏幕说话。

  就怕父母住在另一个地方,原本就是偶尔的探望都变成了不可能。多少小企业断了供应和销售链,关了门解散了员工,大家的收入都没了,房租和房贷都成了问题。

  疫情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每一个人的生活。这是一场突然的灾难,而且细水长流般的煎熬,隔离的日子无尽无休。疫情让人无奈,不仅仅是感染病毒会死亡,是疫情太漫长无期,隔离让人们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法可想,只能坐等着开放。

  失眠、焦虑、加上死亡让人们开始怀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也有更多的人开始学会做饭和陪伴家人,更多的人有时间检视自己的内心。长期在外工作的年轻父母,可以回家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留守的老人期盼家人团聚不再是奢望,忙碌的人们回归了家庭!

  管理者创造出了“健康码”这一数字化符号体系,红黄绿三种颜色像三条分岔的命运轨迹,把人们的生活切割得清清楚楚。它们看似只是手机屏幕上的三种色彩变换,却在疫情时期成为影响出行、工作乃至生活节奏的关键密码。

  红色码有如警报器骤然拉响,意味着隔离、检查,再隔离、再检查。红码不仅代表着潜在的风险,更像是一种被迫按下的“暂停键”,让你从正常生活中被抽离出来。多数时候,红码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你感染了病毒,而是因为你或某位邻居、你所居住小区的某个人,曾与来自疫区的人在同一空间短暂交汇,命运的偶然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黄色码则把你定位在安全与危险之间的模糊地带,提醒你曾与疫情感染者在同一地点活动过,即便接触并不紧密,也可能因为到过中风险地区而被系统标记。黄码不像红码那样让你瞬间陷入焦虑,却也足以让你心头一紧。你需要检查自己的防护措施,少去公众场所,你要进行一次次病毒检测,直到数次检测结果都是阴性,你才能重新回到绿码的世界。

  绿色码是疫情时代最令人安心的颜色码,有如交通信号灯中的通行指令,绿色象征着安全、自由和正常生活的可能性。绿码意味着你没有感染,也没有去过风险地区,与病例轨迹没有任何交集。你可以在确保防疫安全的前提下正常工作、出行,进入公共场所,继续维持生活的秩序与节奏。

  健康码的三种颜色在不同的手机屏幕上无声地变化,那是疫情为每个人准备的三张命运签。绿码是一条被允许的路,像生活为你暂时打开的一扇门;黄码是一枚突兀的暂停键,把你的生活按在半空;红码则是一扇冷硬的铁门,毫不留情地把你隔绝在大众生活之外。

  每天醒来,人们不再先看天气,而是先抽这张揪心的电子签。昨天的绿码,不保证今天的自由,今天的绿码,也不代表明天的安稳,绿码只是一份临时的通行证。城市与乡村在三色码的闪烁中呼吸,人们在安全码的阴影下心情起落,生活被浓缩成三种颜色之间的切换。

  在封闭的住宅小区或者村庄,被赋予绿码的人们戴着口罩,露出眼睛互相问候:“疫情什么时候结束呀!”看不到人们的表情,只有眼睛告诉你:“别着急,很快就能摘下口罩,去做自己的事情。”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到人的面容,让人感到好陌生。可慢慢地人们都习惯了,一双双眼睛会说话,晶莹透亮忽闪忽闪让人变得格外好看。

  地铁里公交车上,一个个不知年龄的绿码人,口罩遮住了男人和女人的微笑,但大家的眼神清澈如水。超市里小摊位前,买和卖的绿码人眼睛里藏着笑意,隔着口罩有时听不清,可眼睛会交流,让世界变得安静。人们开始学会用眼神表达情绪,惊讶时眼睛会睁大、关心时眼神很柔软,疲惫时眼角在微垂。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如今成了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交流,眼睛果然是灵魂的窗口!

  不是口罩让人们变得好看,是人们终于开始用心去认真看别人。不再只关注外貌,而是看眼神里的亲近、关切、和伤痛,看眼睛在那一瞬间表达出的内心情感。

  一个个快递员在奔跑,把人们急需的物资按时送到,看他们的匆忙就知道快递员们眼睛里是急切和坚定;一个个白衣天使在病房守护,查房打针换药量体温,口罩上的一双眼睛透着专注和真诚;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走过斑马线,和停车司机互看一眼,眼神里都是谦逊和不再陌生的礼让。

  沉默的瞬间也藏着美好,有人一直在清理小区和街道,电梯里陌生人问人去几楼后按下那个楼层的纽,有人在窗边向路人轻轻挥手,所有这些微不足道,都是人世间的真善美!

  灾疫之年政府要怎样决策,才能让人民少受不该承受的苦难,这对政府是个大考验。科学决策、透明沟通、资源调度和政策灵活是一份需要认真思考才能回答的考卷。政府需要智慧与担当,疫情管理需要在危机中不断修正与进化。没有任何国家能完全避免灾疫带来的冲击,但一个成熟的政府,要让人民少受不该承受的苦难,让社会在危机中保持韧性,并在灾后快速恢复正常。

  这一年,世界不平静却亮堂,那么多人眼中的光温暖了别人照亮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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