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民间都叫发财康或者养老康。因为在同行业中算工资高、福利好的巨无霸大厂,全国各厂区加起来员工总人数已过百万。且招人门槛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被汇集于深圳、郑州、昆山等多地的打工人群视为首选。刚强于2014年11月12日那天以劳务派遣工的身份入职富士康。能拿下这份工作,当中还有点小故事。
回到10月份的那天晚上,煤球猴正在邵艾酒店套间的浴缸里洗澡。邵艾独自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看手机,等他出浴。“煤球猴”是剑剑上次从深圳回苏州后偷偷给晒黑了的爸爸起的外号,此刻用在刚强身上正合适。其实剑剑长这么大是没见过煤球这样事物的,那还是在张姐家里,听张姐跟她讲老北京烧煤球那些事儿。
半晌,褪了层浊色的刚强从浴室里出来。从他走路的姿态可以判断,白天去中集试工这一天下来,五大三粗的汉子确实受罪了、累瘫了。他贴着她坐下,下身穿条大裤衩,上身还是那件新潮的白色短袖恤衫。偌大的沙发上跟她挤坐在一起,俩人距离为负。说新潮是因为衣服年岁太久,脖子下方的一圈和背上部已被撕磨出几只长椭圆形的破洞。但他不肯扔,还说数这件棉衫穿着睡觉最舒服。邵艾每次见到这几个洞都忍不住想拿手指去挨个儿抠一下。
洞没抠成,先被他的手指戳了她的脸蛋。“女强人怎么这时候跑来找我、啊——”他放肆地打了个哈欠,并让哈欠浸湿眼圈,“很想我是吧?刚好,几个老哥这周末要给我庆生,他们都说想见你。”
“我明天要去广州参加个商业座谈会,”邵艾谨慎地说,暂时没有透露想要带他去省领导晚宴一事,不然他肯定一口回绝。嗯,还是得循循善诱,曲线救国。“周五我约了药材商来总部,待不到周末。你生日不是还有半个月?”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从面前的茶几上抓起一瓶被她喝过几口的矿泉水,咕嘟嘟干光。“威武哥下周要动手术,聚会必须赶在那之前。哎,你说说这事,不就是之前脚后跟上扎了个钉子,怎么就、就能癌变了呢?”
“是黑色素瘤么?”邵艾毕竟是干医药这行的,类似的病例听说过。受了外伤拖着不去治,伤口感染长出肉芽,最终演变为黑色素瘤。希望这位威武哥的情形没那么严重吧!此刻的她和刚强还不知道,威武哥的癌细胞已在逐渐扩散至全身,人世间剩下的光阴不到一年。她也没有料到这件事对刚强后来产生的影响之大,甚至可以说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
“别管我,你们几位老哥好好聚吧,”坐了半天的飞机,邵艾也有些倦了,“再说了,不是我嫌弃他们哈,你瞧今天下午在你公寓,那个刘工见了我有多不自在?”
他转过身来,指着她身上掺了银丝的毛衣和熨帖的西裤,“凭你这一身行头,再张口闭口几个亿的,人家能不害怕么?”
“还是下次吧,下次提前通知我,我好安排……喂,你接下来打算干点儿啥?别再揽什么搬运工、集装箱那种苦差了,好吧?非要进厂的话,搞搞电子元件、手机安装之类的不是轻松又干净?”
“我一直都想进电子厂啊,就是听说查背景查得严。到时候折腾半天还得体检,人家也不会要我,白白自取其辱。”
“你犯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邵艾飞快地思索着,认为已找到突破口。“对了,我明天的座谈会之后有个晚宴。与会者名单我看过,光深圳这边就有好几个电子厂的老板在里面。要不你跟我去吃个饭?我琢磨着,能当面跟那些老板们说上话,还做什么背景调查?”
刚强倒也警醒,立刻察觉到了背后的“陷阱”,眯起双目,“就只是企业家座谈会?没有什么省市级官员到场么?”
“都是你的老领导、老熟人,”她小心翼翼地捏了下他的胳膊,“白天的会议是宁主席和省长主持,晚宴都有谁不好说。”
宁主席本来是广州市政协主席,现已高升为省政协主席了。六年前邵艾与刚强曾分别前去参加宁太太举办的慈善晚宴,邵艾还在宁太太的包间里被刚强当众袭胸。那天闵康也在场。总之确实算老熟人。
刚强听后的反应像被邵艾烫到胳膊,屁股往一旁挪开两尺。“不不,我现在这么个状况,见了面只能大家都尴尬。到时候聊什么呢,你想想?哦,人家一个个劝我改过自新、踏实做人,我就点头如捣蒜,或者汇报我在三和当大神的经历?快算了吧,找那别扭!”
“你想多了,几十桌的客人呢,省领导是你想说话就能说上话的?权当是去陪我好不好?结婚这么些年你都没怎么跟我参加过活动。”说到最后,邵艾自己也郁闷起来。
“反正我不去,丢不起那个人!”刚强扔下这句就走去卧室,重重地趴到床上,脸扭在枕头上呼——呼——地睡起觉来。邵艾跟进去,想在他结实的屁股上大力地拍一下。手在半空停住,收回,继而坐到床沿上。
“去不去赴宴是件小事。刚强,咱以后可不能总是见不得光、缩着脑袋做人?等再过三年你自由了,想在家躺着没问题,我也可以把公司卖了陪你一起躺,我没有那个钱么?但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读了十几年书就因为三十出头遇上个坎儿,之后便开始混吃等死了,对得起谁?能力越大必然责任也越大,我现在要是把担子随便扔给什么人,让几万名员工跟着喝西北风,人家员工招谁惹谁了?你有羞耻心是好事,觉得自己犯了错就不配见人了,忘了你们官场上多的是肖市长那种蛀虫?你独善其身的结果等于由着他们霍霍工人和老百姓去,那你才叫真的犯罪!”
男人的呼噜声止住,邵艾知道自己的一番劝说已开始奏效,但还差临门一脚。考虑到刚强最看重兄弟情义,于是趴到他背上,先如愿以偿地抠了他衣领下的两个洞,再小声道:“我跟你说,煤球猴,你呢、明晚跟我去赴这个宴。回头我叫公司的人安排威武哥去港深医院,费用我来出,怎么样?”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是两年前才成立的,因其与国际接轨的治疗手段闻名于肿瘤界,跟邵氏药业深圳子公司也有所来往。
刚强的身子在她下方动了动,“那我明天上午先去社区矫正中心打个报告。一般来说,家里有亲属过世这种大事才让离开禁足区,不知道批不批……等等,你刚才管我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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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刚强跟着邵艾坐上公司的车,四个月以来首次离开深圳,前往位于珠江新城的广州四季酒店。刚强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穿了件淡蓝色牛仔质地的旧衬衣,下着棕色卡其棉混纺休闲裤。然而俩人才一步入能容纳千人的玛瑙宴会厅,原本安坐在靠门口的几张圆桌旁的那些客人就像集体收到警报信号,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到他身上。
“看什么,我头上长角了么?”刚强在尽量不动嘴唇的情况下模糊出这句问话。
“看你玉树临风!”邵艾抑扬顿挫地说。看得出她今天心情大好,选了身颇有女人味的樱红色套裙。也是,这些年来他真的没怎么跟她外出过。但她也还是顾及他的感受的。她在广深一带的商界颇有几个熟人,都是自己应付,没硬拉着他去见这个、见那个的。至于刚强自己,仔细找估计也能找出不少熟人,但他决定一路目不斜视。
入座之后,发现同桌坐的一位胖乎乎的客人就是深圳一家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公司规模还不小。邵艾同他交换了名片,二人攀谈起来。“季老板,我有个朋友的孩子想去电子厂工作。听说你们那里都要做背景调查?”
季老板摇头,“要看你应聘的渠道。正式工的话能拿到编制和五险一金,都是自己来公司应聘,学历啊、犯罪记录我们会仔细核对。不过大家现在很少招正式工了,尤其是流水线。大部分是从劳务派遣公司招合同工过来,三个月一签,压一个月的差价。反正干得好就继续签,浑水摸鱼的你提前解雇他还麻烦,到时候不签就是了。像富士康那些大厂目前都是这种模式,除非是招工程师。嗯,派遣工也是有社保的,比临时工要强得多。”
邵艾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劳务派遣就是一个公司把员工派去另一个公司。”
季老板笑了,“这跟你们药厂肯定是不一样的操作。你们那里的员工都是正式工为主吧?”
那倒不是,邵艾知道她的药厂也有不少临时工,主要从事贴标签、搬运等无关紧要的工作。可能也有这种所谓的“劳务派遣”?只不过她平时的工作范围接触不到那些群体。
刚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忽然察觉到有人碰了下他的胳膊。扭头,见身旁站着个身穿制服的男服务员,正咧着嘴冲他笑。男人应该也就二十来岁,由于门牙少了两颗,眼窝也有些凹陷,乍一看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刚强只觉得此人眼熟但想不起名字来了,也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喂,真的是你?”男青年仔细盯着他瞧,显然也不知道刚强的名字,说话因为门牙的缺失而通风撒气,“上次在香格里拉,罗湖区那家,还记得吗?咱俩一起当服务生日结工,还是你领我们大家坐地铁去的?哎呀,瞧瞧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省长贵宾了?所以说人要长得靓仔,命就不一样呃……”
刚强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记得的,那次是潮汕商会搞聚餐,他作为日结工同一群老哥给酒桌端菜,还被在座的一个小老板认出他来,当众奚落了他一番。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男服务员已打算回厨房工作了,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像是想起什么事,躬下身小声对刚强说:“还记得那天跟我们一起干活的那个鸡髀哥吗?他摔死了哦!我亲眼看见的。两周前跟他去工地做拆卸,他站在脚手架上一脚踩空,就那么摔死了啊!”
刚强也不认识什么鸡髀哥。然而听说某个老哥的生命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在乎他的也许只有同为底层的几个伙伴和老家里得知噩耗的父母亲人,刚强那棵生命之树也仿佛被人拗去一个枝丫。反观他自己,人模狗样地坐在这里喝红酒,还“故意低调着装”?以为被贬期间去三和做了几个月的日结工就算是同底层人民打成一片了?
同样出身贫民不假,从小就有大哥大嫂为他托底。在他考上名校那日更是彻底脱离了那个阶层,且不提后来的身居高位兼豪门乘龙快婿了。如同一盆蒜苗里拔走一棵,哪儿那么容易再插回来?他目前的行为不就跟那些被大鱼大肉吃出三高的老总们回乡忆苦思甜一样嘛,该是有多么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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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劳务派遣公司,其实就是中介。刚强体检后顺利入职,与另外几十个应聘者被一辆大巴拉去位于龙华的富士康园区。邵艾给他租的单间公寓被他退掉了,虽然自己单住比多人宿舍要舒服,但离园区太远,每天的闲暇时候本就很少,还不够来回通勤的。在一行人去园区的途中就听中介在车上一遍遍地安利——包吃住,月薪5600,有社保;虽然有白班和夜班两种,但可以申请只上白班。
等到了园区开始入职培训,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还是正规大厂呢,所谓的“包住”,每天要交5元费用,算是把水电费那些都算进去也还合理。“包吃”可不是免费吃,而是为员工提供多个大型食堂。入职时一人发一张卡,卡里已经有钱,但这些钱到月底是要从你工资里扣的。
“可以申请白班”?准确说来是如果有医院出示的病例表明此人不能熬夜,你就能申请,但通常能拿到这种病例的在体检阶段就被筛选掉了。至于“月薪5600”,这个刚强一早明白,不仅包含了加班费,还要压差价的。具体说来就是第一个月结束时只能领到2500的基本工资,剩下的3100差价要在你干完第二个月的时候才能领到。
而且很不幸,刚强被分到的是夜班。
注:威武哥这章里的原型是B站的钉子哥。一年前开始关注他的时候还没有病变,现在只能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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