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拥有天量数据和丰富的AI人才储备。它还能轻松快捷地构建AI相关基础设施，并生产为其供电所需的动力能源。因此，获取计算能力仍然是制约大陆在全球AI领域雄心的最大障碍。但川普政府最近允许部分中国企业购买英伟达H200芯片的决定，暂时缓解了这一限制（下图 facebook）。

尽管大陆企业仍然无法获得英伟达最新一代Blackwell芯片或即将推出的Rubin系列芯片， H200芯片的性能对陆企来说依然十分强大。该芯片于2024年发布，目前仍在美国公司运营的大型AI数据中心中使用，其性能大约是美国总统拜登出口管制条例下可出售给中国的芯片的十倍。川普政府暗示，包括AMD和英特尔在内的其他美国芯片制造商也可能被允许向中国大陆出售先进芯片。

白宫似乎认为，允许出售性能强大但并非尖端技术的芯片，既能为美国企业带来可用于研发的收入，又能保持美国在人工智能研究领域的领先地位。川普政府还认为，中国大陆持续依赖美国设计的硬件和软件 - 尤其是英伟达的CUDA平台 - 将使美国能够影响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使用的编程框架、开发工具和数据中心架构。另一个动机似乎是，出售性能优于大陆国产芯片的产品可能会削弱北京加快自主研发先进人工智能芯片的动力。然而，向中国大陆出售H200芯片的风险远大于收益。最终流入大陆的H200芯片数量及其使用效率，将可能让美国丢失在计算能力方面的巨大优势。据进步研究所（Institute for Progress）分析，如果美国不向中国大陆出口任何先进芯片，到2026年，其计算能力将是中国的十倍以上。如果美国积极出口H200芯片，美国对华优势可能会缩小到个位数，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消失。换句话说，如果H200芯片出口不受限制，大陆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就能制造出性能接近美国顶级系统的超级计算机，尽管成本更高。

同样重要的是，从长远来看，出口H200芯片不太可能阻碍中国大陆自主研发先进芯片的努力。大陆国内芯片生产的瓶颈在于制造工艺，而非需求不足。自川普去年12月宣布相关政策以来，大陆企业已订购超过200万颗H200芯片，远远超过华为或其他大陆企业目前的产能。因此，美国芯片的销售很可能会增加而非取代大陆现有的计算能力。此外，有迹象表明，北京方面可能会要求H200芯片的潜在买家说明为何国产芯片无法满足需求，这表明大陆政府准备通过采购指令和限制敏感领域外国硬件的使用，来维持对国产芯片的人为需求。

向中国大陆出口H200芯片的决定，也可能削弱美国与盟友达成的更广泛的出口管制协议。2019年，世界领先的先进光刻设备制造商ASML的总部所在地荷兰同意限制向大陆出口其最尖端的设备，因为这些设备对于生产尖端半导体至关重要。如今，荷兰官员质疑，既然美国公司可以销售使用相同设备生产的成品芯片，为何他们还要继续限制关键制造设备的出口？如果荷兰或其他主要盟友（例如日本和韩国）放松出口管制，大陆自主生产高端芯片的能力会大幅提升，最终不仅会削弱英伟达的竞争力，还会削弱依赖持续硬件优势的美国数据中心公司的竞争力。

然而，川普政府此次出口政策逆转的影响远不止于中国大陆国内市场。阿里巴巴、字节跳动和腾讯等大陆企业正越来越多地在非洲、拉丁美洲、中东和东南亚建设和运营数据中心基础设施，或通过合作拓展这些地区的业务（下图 Analytics Insight）。即使北京限制H200芯片进口用于国内，这些公司仍可在海外部署美国设计的芯片，提供补贴的、垂直整合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并捆绑电力、网络连接和人才培养项目。大陆在向其他国家推广技术方面已颇具经验。美国实验室通常依赖于排他性的封闭式模型，这些模型通过云服务访问。它们功能强大且易于使用，但受到开发者的严格控制，客户难以修改。相比之下，陆企则采用了更具吸引力的开源模型，因为它们成本更低，更容易针对特定行业或语言进行定制，并可通过本地而非美国的云服务提供商运行 - 这反过来又使数据本地化并减少了对外依赖的担忧。尽管这些开源模型通常不如美国领先的系统可靠，但陆企的做法是将自身的人工智能融入全球人工智能生态系统。

川普政府热衷于推动美国人工智能技术体系的全球扩散，该体系将美国的数据中心、芯片和模型打包，使世界继续依赖美国的硬件、软件和服务。但随着H200计划的最终决定，陆企很可能在海外建设数据中心，使用先进的美国芯片运行极具吸引力的大陆开源模型。这并非美国人工智能体系，而是美国赋能的中国大陆人工智能体系。

具身人工智能 

即便美国继续在人工智能领域保持领先地位，可能也不足以在人工智能竞赛中击败中国大陆。这是因为，除了模型、计算和普及之外，这场竞赛还存在另一个可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维度：具身人工智能。与生成文本或图像的模型不同，具身人工智能系统集成了感知、控制和决策功能，能够在物理环境中运行。它们是工业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和通过与世界互动进行学习的智能机器的基础。在这方面，中国大陆可能具有特别的优势。北京已明确将具身人工智能提升为国家优先事项。大陆中央政府的规划已将智能制造和人形机器人确定为关键的新兴产业，而地方政府则为部署人工智能自动化技术的企业提供贷款、税收优惠、土地补贴和优先采购等支持。北京、广东、湖北、上海和浙江正在试点以人形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为重点的大规模项目，通过研究机构与制造合作伙伴结合，来加速测试和部署。

这些努力已转化为生产力的提升。人工智能赋能的自动化帮助中国大陆工厂降低了缺陷率，缩短了生产周期，并以更少的工人实现了持续运转。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预测，到2024年，大陆工业机器人保有量超过200万台。同年，大陆工厂新增了约30万台机器人 - 超过世界其他地区总和 - 而美国工厂仅新增了3.4万台。大陆的一些电子和电动汽车工厂已经实现了极少人工干预的自动化生产（下图 SCMP）。

未来几年，人工智能的益处不仅取决于构建更智能的模型，还取决于将数据转化为实际应用 - 即将智能提升带来的效率转化为经济生产力、产业竞争力以及新型军事能力。所有这一切都取决于能否将智能嵌入到能够在现实世界中运行并塑造实体经济的机器中 - 中国大陆在这些领域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难分伯仲的全能竞赛 

总而言之，人工智能竞赛不再是冲向单一终点的短跑，甚至也不是马拉松。相反，美中正在进行一场人工智能十项全能竞赛，美国必须相应地调整其战略。随着人工智能两极格局的显现，美国必须在最关键的领域发挥自身优势，推广其技术，并接受即便在竞争日益加剧的情况下，也必须与北京保持持续的人工智能对话（下图 YouTube）。首先，华盛顿应避免削弱自身在计算能力方面的优势 - 这是全球人工智能领导地位的基石。如果政府不愿撤销其对华出售H200计划的决定，而国会又不进行干预，那么商务部应逐步批准H200出口许可证，并对与中国大陆国家安全机构关系密切的大陆企业进行更严格的审查。

与此同时，川普政府必须履行其在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中作出的承诺，严格执行剩余的出口管制措施 - 尤其要关注高带宽内存、先进光刻设备以及其他生产顶级芯片所需的关键半导体制造和封装工具。这些管制措施仍然是华盛顿能够影响中国大陆人工智能发展速度和规模的少数途径之一。为了与中国大陆“足够好”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和开放权重模型策略竞争，美国政府应指示国际发展金融公司和进出口银行资助所谓“全球南方”国家的人工智能项目，使其与获得补贴和国家支持的大陆替代方案展开竞争 - 并与国会合作，争取扩大法律授权和财政资源。否则，大陆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很可能成为许多发展中国家的首选，进而为北京提供新的影响力杠杆，并巩固那些使监控和审查常态化的人工智能模型和标准。

与此同时，政府必须与国会合作，为人工智能两极分化可能加剧的国内经济冲击做好准备。随着美国在人工智能前沿服务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越来越多的白领工作岗位，尤其是入门级职位，可能会被机器智能取代。与此同时，中国大陆在人工智能工业应用领域的主导地位，有可能进一步削弱美国制造业，并使其对大陆商品和供应链产生新的依赖。

这些趋势不可逆转，但其风险可以减轻。政府应与国会合作，加大对STEM教育、职业培训和中年再培训的投入，并鼓励采用能够补充而非取代人类劳动力的AI系统。华盛顿还必须更新劳动法律、法规和安全准则，以适应人工智能可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方式，并在医疗保健、教育和政府部门积极部署人工智能，以提高公共服务的效率、可及性和可负担性。与此同时，需要支持美国本土的人工智能制造业以减少对中国大陆的依赖，加强与可信赖伙伴的供应链，并确保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能够转化为国内可持续的经济实力。

尽管人工智能领域的两极分化可能会加剧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但也强化了超级大国间持续对话的必要性。在人工智能领域的两极格局下，任何一方都无法完全规避另一方带来的风险。因此，两国都有强烈的动机去管控这些风险，包括协调努力，防止非国家行为体利用人工智能发动灾难性的网络或生物攻击 – 川普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警告称，这种威胁正在日益加剧。美中两国均需确保日益先进的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即便华盛顿和北京在这些系统应体现的价值观上存在严重分歧。在一个人工智能竞赛错综复杂、双方都难以成为绝对赢家的世界里，避免陷入破坏稳定的恶性竞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注：本文系《美、中人工智能竞赛》第二部分。

* 科林·H·卡尔（Colin H. Khal ）现任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波格利国际问题研究所（Freeman Spogli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Studies）所长兼史蒂文·C·哈齐高级研究员（Steven C. Hazy Senior Fellow）。

参考资料 

Khal, C. H. (2025). The Myth of the AI race.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myth-ai-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