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北电（Nortel），它曾是加拿大的骄傲，承载了几代人的回忆和情感。在鼎盛的2000年，市值占到加拿大股市总市值的三分之一以上，是世界上市值第九大的公司。

然而辉煌总是那么的短暂。很快，公司便开始走下坡路，到2009年，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成为加拿大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之后是长达8年的清算，73亿美元的资产被变卖，用来赔偿债权人、供货商和公司员工。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呢？

北电的前身是1895年成立的北方电器制造公司，主要生产通信领域的硬件设备，于1973年在加拿大上市，1975年又在美国上市。得益于IT技术的迅猛发展，北电在八、九十年代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AT&T等大公司提供设备，1991年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专用交换机（PBX）供应商，生产的无线和光纤通讯设备供不应求。

当互联网兴起的时候，北电起初对这种新兴技术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仍旧坚持它的原有技术和设备。直到1997年，新任执行长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试图通过购买大批互联网有关的公司来填补技术的不足，这种并购持续到2000年。

但这些被收购公司大多还不赚钱，反而要消耗北电的现金流。同时，大量的收购让公司组织结构变得越来越复杂，管理跟不上，相互协调能力变弱，无形中加大了经营成本。

雪上加霜的是，随着互联网泡沫的破灭，竞争对手的增多，光纤市场迅速饱和，公司销售受到很大打击，面临没有足够现金流来度过难关的局面。

如果说北电在战略上严重失误，那么它的财务欺诈又给出狠狠的一击。

2001年初，公司解雇6万名员工。同年，下调其每股盈利并大幅下调预期营收。股价随之暴跌，从46元下滑到3元以下。然而让人震惊的是，在2003年，公司竟然付给高层（执行长、首席财务官、财务总监）近1千3百万美元的奖金。在当时的情形下，如此巨额的奖金令人质疑，也引发了对其财会账目、报表的独立审计。

审计发现，早在1998年公司就存在财务问题：公司长期在人为地操控营收和盈利，目的不仅是为了达到分析师的预测目标，更重要的是为了高管们能拿到大额奖金。

至于财务欺诈的手法，简单地说，就是提前或延后确认营收（人为随意改变确认营业额的时间）；对于一些预计的成本费用，人为调整预估金额。 例如，在好年景就特意高估一些成本费用，把盈利压低；遇到不好的年景，就把原来高估的部分取消冲回，确认为盈利。

如此一来，企业逐年的营收和盈利在账面上显得很平稳。即使按实际情况应该是亏损，但经过会计处理，也是盈利的，高管们又可以拿到大笔奖金。

北电内部难道没有发现这些财务问题吗？

上市公司的董事会设有各种委员会，其中审计委员会负责监督财务报告和审计。在2000年，这个委员会的五名成员中只有一位具有会计经历，再加上整个委员会又过度依赖管理层以及外部审计提供的财会信息。在这种情形下，很难指望他们会对管理层提出真正的“hard”问题，自然就没有发现这些会计造假行为。

如果说董事会的监督职能没有发挥好，那么激励机制，特别是对高管的激励机制（需经董事会批准）也有缺陷。

这个机制本应该是一套完备的方案，比如，考核高管有量化指标也有非量化的标准。量化指标除了盈利外，还包含现金流，股价，人均生产效率等不太容易被人为操控的指标。非量化指标一般包含ESG方面的内容，例如员工满意度，客户、供货商满意度，对企业文化建设的贡献等。

可是北电当时对高管的考核指标集中在账面的盈利，这也成为财务造假的缘由之一。

那几名高管随后被解雇并被起诉，尽管后来被判无罪，但对公司的伤害已经造成。投资人、大客户等各方对北电也失去了信任，使公司很难再正常经营下去。

同时，由于大幅的财会数据调整以及报表反复重新修订，投资人对北电发起了集体诉讼。公司于2006年同意赔偿24亿美元以了结官司。在2007年又不得不缴纳3千5万美元的罚款，因为SEC认定它的2000、2002和2003年财务报告存在欺诈。

经过这一系列赔偿，公司元气大伤，又加上多次重组不成功，股价一路跌至1元以下。公司无力偿还债务利息，最终在2009年1月14日申请破产保护，并在同年年底下市。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电信巨头就此倒下。

北电的衰落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宏观上的战略误判，从最初轻视互联网，到后来盲目大量收购相关企业，而后赶上互联网泡沫破灭，损失惨重，试图重组又屡次失败。

二是片面追求规模和销售，却忽视公司治理和内部控制，导致财务造假，失去投资人、客户等各方的信任，结果现金流枯竭。

看到北电的命运，我感到非常痛心。其实互联网泡沫破灭引发不少企业破产，但挺过来的大企业也很多，像思科、爱立信。我在想，如果当年北电在公司治理方面健全一些，内部管理跟得上，是不是会避免倒闭的命运呢？然而时光无法倒流。

围绕着北电的一些传闻和报道，也随着它的终结而画上了句号，再也没有下文。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主要参考文献：Nortel, by Hunter, D. The Canadian Encyclopedia, Jan. 2018; What happened to Nortel? The rise and fall of a Canadian legend, by Petrou, V. TXO, Jun. 2023；An overview of the demise of Nortel Networks and key lessons learned: Systemic effects in environment, resilience and black-cloud formation, by Calof, J. etc., University of Ottawa; Nortel numbers show bonuses were bogus, by Moritz, S. TheStreet, Jun. 2004）